黃州城內,易家軍統制慕寒星迎娶鄴城何帆元帥的女兒何凌然。
皇帝賜婚,無上榮耀。郎才女貌,萬人稱羨。
那一日,慕寒星府邸絲竹喧囂,人聲鼎沸。軍中同袍,故交,地方上的官員,甚至有一些欽慕感恩的民眾都前來祝賀。一時間,熱鬧非凡。
拜過堂,一輪輪的敬酒過去,寒星已經是疲憊不已,頭昏腦脹。雖然是自己的家,卻是從來沒有住過,也不熟悉的地方。大紅喜服,太過肥大,讓他覺得很不舒服。反倒是戎裝鎧甲更適應些。強顏歡笑,故作喜悅,這一日,寒星的笑容也都凝固了,再如何的喜悅都會麻木,何況,他並未覺得有過如何的喜悅。
從天未亮去迎娶新娘,到送走賓客,已是月上柳梢。
“哥,喝杯茶吧,醒醒酒。你的新娘子還在房裡呢……”
送走最後一撥賓客,寒月抓住他的手腕,遞過一杯茶。
寒星滿身的酒氣,眼神有些迷離:
“月兒啊……”
寒星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要是爹爹在世,知道今日也是要高興吧。”
寒星的聲音遙遠蒼茫。
寒月冷冷的笑了一聲:
“皇帝賜婚,光宗耀祖呢。哥哥真是了不起!”
眼前是滿目的紅,紅紅燈籠映照著紅紅的喜字。然而,這紅讓她覺得不真實。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是那個妙齡女子滿頭的銀髮。
哥哥,你哪裡知道,今日這婚禮毀了一個人呢。
“慕大哥,我這裡有醒酒的藥丸,專門帶給你的。你喝的太多了,吃了這個清醒些,對身體也好一些……”
站在易輝身邊的霍凌霄嬌俏甜美。
寒星微微一笑:
“凌霄啊,看你站在易輝後面,我剛才還以為是燕娘呢……”寒星的眼神有些蒼涼:“她沒來,是不是啊。”
“她在梅花繡莊,我們這幾天回嘉興。”
寒月道。
“哦……”寒星沒有接過凌霄的藥,只道了聲謝:“不用解酒了,難得的喝醉一次……醉比醒了好。”
說著,踉踉蹌蹌的往新房走去。
那裡,紅燭高照,美女在塌。
“月兒,我們今天也都在找燕娘,又沒顧得上問你呢。”易輝道。
“放心吧,燕娘有我照顧,我們晚點就走了。”寒月冷冷的說。
“你們去哪裡啊?怎麼說走就走?”易輝皺眉,聽得出來,寒月是要出遠門。
“回嘉興啊。”寒月揚眉:“我要走了,你們保重!”
寒月不理會疑惑不已的易輝和一臉錯愕的凌霄,轉身而去。
“她怎麼了?因為什麼事情生我們的氣嗎?”
凌霄拉著易輝的袖子,問道。
“不知道呢,應該沒什麼事情吧。”易輝回答。
眼前,忽然是那一日,寒月挽他的手,在梅花繡莊,那時的寒月,情深意濃的說著她的情思,她的愛憐。
再一閃,是淒冷月光下,她的無情的嘲諷,嘲諷寒星也嘲諷自己。
若說是她真的想開了,就此放開,也是好的……
紅紅燈籠下,連喜慶都有些不真實,恍若夢幻。
“怎麼了?你也醉了啊。”
凌霄伸手挽住易輝的手臂,淺笑盈盈。
“沒有啊,走吧,我送你回家吧。”
易輝溫和的看著身邊的凌霄,體貼的說。
新房的門被砰然推開,然後又被緊緊關上。
屋內,紅燭高照,紅緯帳,紅幔繞床。
屋中的人,一身紅妝,紅布遮面,端坐床前,一動不動。
寒星緊緊的靠在門上,看著眼前的一切,陡然間,醉意全無。
這是他的新房,面前的女子是他的新娘……
眼內忍不住的一寒,寒星昂頭,調息著自己的呼吸,一步一步的走到床前的佳人面前。每一步都彷彿是千斤重,每一步,都彷彿是步向深淵……他的步子有些晃,非常慢,他寧願這個距離是千里萬里,讓他永遠也走不到那個人的近前,觸不到那一方紅蓋頭。
他顫抖著手,曳住了紅蓋頭的一角,屏息著呼吸,輕輕掀開……
多希望這個世界有神話有傳奇,他看到的是最想看到的人。
紅蓋頭下的女子豔麗端方,鵝臉柳眉,胭脂香腮,杏眼含情,朱脣帶笑。
“慕大哥……”
寒星身形晃了晃。
“慕大哥可是醉了?凌然扶你歇息。”
**的女子站起身來,去攙扶寒星,卻被寒星推來。
“我沒醉。”
他的神思仍舊清醒,他的感覺仍舊敏銳。
面前的是他嬌豔美麗的妻子,可是他的感覺如此的酸楚和痛苦。
看著一臉呆滯的寒星,凌然的笑凝固在嘴角,不知所措。
“你今天好漂亮啊。”
寒星勉力的笑笑:“比在軍營更像女孩子了……”
“凌然是女人,是慕大哥的女人。”
凌然堅定的說。
不是不忐忑,也不能夠心安,然而走到這種地步,她只能故作坦然了。
寒星伸手,將面前的女子攬入懷中,輕輕的拍著她的肩。
凌然受寵若驚,靜靜的抱住了寒星。
“我以為慕大哥,不會理我了呢?”
她想好了寒星會是如何的冷漠,會是如何的憤怒,會對她不理不睬,或者是怒氣衝衝;於是她想了千種萬種的應對方法,想了千種萬種的理由去解釋去辯白自己,去說服寒星。可是,她沒有料到,寒星會是這樣的溫柔善意。
建築好的城牆轟然坍塌。
凌然的聲音竟然帶了委屈和哽咽。
“凌然,為什麼一定要嫁給我呢?我怕會讓你失望啊。”
寒星低低的聲音,蕭索落寞。
懷中的女子周身散發著一種淡淡的茉莉香,而對花粉過敏的寒星,竟然不由得眼圈微紅,淚珠兒滾落。
記憶中,那個女子也是帶著一種淡淡的香氣,說不準是什麼花香,或者說不是花香,而是蘊藉於花草日久而常常縈繞於身的若有若無的香氣。幽幽的香氣,讓他迷離,卻從未讓他感覺到不適。
“能嫁給慕大哥這樣的大英雄,好男兒,是凌然最大的願望了。又怎麼會失望呢?從此之後,慕大哥是凌然的丈夫,是凌然一生要守候,要服侍,要支援的人。凌然幸運都來不及呢。”
凌然抱緊寒星,貪戀著他的寬廣的懷抱的溫暖,惟恐是下一刻,這完美的幸福就如夢幻消逝。
“你是個好姑娘,是女中的豪傑,你所得的,應該是最好的。可我,我又能給你什麼呢?”
寒星微微輕嘆著。
“慕大哥是凌然最最敬仰的將軍,能嫁給敬仰的人,是一個女子最大的福氣了。而且,只要慕大哥願意,是能給凌然很多很多的。凌然信得過慕大哥,願意託付一生的。”
寒星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有妻如此,夫復何言呢。
然而,痛苦卻不斷的灼燒著他的心,讓他一刻難安。縱使是身中噬心蠱,被折磨到形銷骨立,生不如此,也從未如此時的心痛,絕望過。
想想,從鄴城一別,他們就再也未曾見過面了,當時,他拒絕了她的愛意。
然而,再見面的時候,她已經是他的新娘。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牽好了手裡的紅綢,這是情牽一生啊。”
“白首到老啊……”
這樣就成婚了,從此一生相連,一生束縛。
寒星淚水倏然而落。
輕輕的親吻著面前女子的前額,臉頰,嘴脣,寒星的淚水不斷的滴落在身前女子的臉上……
凌然驚詫,卻仍舊順從著,迴應著他,享受著帶著淚水苦澀的甜蜜。
易輝拿著一紙短箋,交到了父親手裡。
不過是幾行字,易鋒去看了好久,臉色越老越難看,濃眉,也皺的越來越緊。
“怎麼了?”坐在一旁的季氏忍不住的問。
易鋒抬手把信給了季氏,季氏看罷,也是一連串的嘆息。
“燕娘和寒月這是怎麼了?說走就走,既不當面道別,也不等長輩應允,哪裡有這樣的規矩?”
易鋒沉著臉不說話。
易輝也皺眉。
寒星婚禮之後,寒月的確言及此,易輝卻沒有料到,她們竟然走得這麼匆忙,甚至不告而別。寒月和燕娘做得不對,但是,母親此刻的話,到底是有些刺耳了。
“爹爹,寒月和燕娘可能是想回嘉興散散心,過些日子就回來了吧。”
易輝解釋著。
“寒星的事情,燕娘不高興,我們也是知道的,可是,當初是她任憑怎麼說都不肯訂婚的。這緊跟著皇上賜婚。哪裡是事事由她,都等著她呢……寒月也是的,上一次的事情,就是她帶著燕娘到鄴城的吧,這個孩子心底到底怎麼想的,實在摸不透……”
季氏嘮叨著。
“事情都過去了,母親何必再提起呢……”
“混賬!”易鋒猛的拍桌子,喝斥著易輝。
易輝雙膝重重跪地,低頭沉默不語。
他話一出口,就知道會觸怒父親,可是,他忍不住不說。
寒星和燕娘會到現在終成陌路,燕娘會不告而別不都因此事而起嗎?事情都到了這種地步,還糾纏著他們最開始的錯誤不放,不是太過了嗎?一向被人認為是大度,寬和的母親竟然也有這麼咄咄逼人的時候,易輝感到一陣陣心寒。
燕娘寧靜安詳,與世無爭卻仍舊是不入這位母親的眼,何況是冷厲乖張的寒月。
“掌嘴,你自己掌嘴!”
易鋒冷冷的聲音。
易輝不可置信的抬頭看著眉頭緊鎖的父親,眼前已經是霧濛濛了,而父親,並不看他一眼。
是了,原來聽故事裡說的,鞭打蘆花;聽老人們說的,沒了孃的孩子,有了後孃,就變成沒爹沒孃了。都當是故事笑話聽來的,卻沒有想到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上一次的事情,還沒了解,自己卻又撞在刀鋒劍尖上了。
父親對自己不屑一顧,甚至都不屑於動手了,更是不會考慮到他的尊嚴臉面了。
這些個苦楚,在紫竹山莊他是受過的,在軍中也曾被寒星打過,就是在家裡,他也逃不過……
“好了,相公,這是做什麼?都說打人不打臉,何況,易輝都這麼大了,還在軍中帶兵呢,你讓他怎麼見人……”
季氏也沒有想到,易鋒突然就重罰兒子,慌忙勸著。
“忤逆,叛逆,他做的這事情,何嘗是一個大人乾的?尊重長輩,就算是六歲兒童都知道的!”易鋒冷冷的訓斥。
忤逆,叛逆,父親還是不肯饒恕他,易輝心中一陣陣抽搐。
“這次,看著你母親的面子上饒你,你若是再犯,絕對不輕饒你的。”易鋒冷冷的說,緩了緩有道:“易輝,你想法子跟她們聯絡吧,知道她們安全就行了。什麼事兒,也得她們回來再說了。”
易鋒又吩咐道。
易輝行了禮從父親的房間出來,被外面的微風一吹,慢慢吹乾了淚水。
寒星成婚了,馬上就要離開黃州去鄴城,父親的心情一直都不好,看自己也是愈加的不順眼。寒月和燕娘也走了,直到離開,寒月怕是對自己也是心懷怨恨的。而這個家,又有誰在意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