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見到楚嵐的那一刻起,穆子淵胸中便覺悶悶的,夾雜著莫名其妙的痠痛,她努力克服著這些不該有的情緒,結果卻只是適得其反。
穆子淵從沒想過再見到楚嵐竟會是這般的難過。
他瘦了,卻仍是那般好看,緩緩抬頭看她時,眉宇間的神情淡漠如水,唯有在看到睿兒時眸中才露出了絲暖意。
沒來由地穆子淵想逃。
楚嵐那廂里正因睿兒的那句話感覺有些奇怪,依照他對睿兒的瞭解,她不是會如其他年幼的孩童一般,有錯位思維的孩子,因而他斷定她對自己說這句話必有她的緣由。
如此想著,楚嵐不禁又看向那女子。
那女子一身青色勁裝,面上蒙了青紗,看不到容貌,只見一雙眼睛直直地望著他。許多女子見到自己都是這般眼神,楚嵐只當她是初見自己容貌失態,並不以為意。
“你是睿兒的姑姑?”楚嵐淡淡問道。
穆子淵一時找不到言語,只點了點頭,總算調整好情緒讓自己不再如個傻子般呆呆地看著他。
不等楚嵐再問什麼,睿兒卻是歡天喜地地拉著穆子淵便往楚嵐身邊湊,在她的記憶裡,殿下哥哥跟淵哥哥是十分親密的,怎能如此遠如此陌生地談話,她此時覺得十分好玩,只當是穆子淵與他們鬧著玩,她想殿下哥哥定是還沒認出淵哥哥來,等會殿下哥哥知道這是淵哥哥的時候,定然會如她一樣嚇一跳的。
穆子淵沒有防備被她拽著走了兩步,待到意識到這小丫頭想做什麼的時候,立時驚得站在那裡不動了。
楚嵐自是也注意到了睿兒奇怪地舉動,更是覺得蹊蹺。
風明,華研和銘雯都在這裡,穆子淵擔心睿兒沉不住氣馬上便要露陷,忙對楚嵐道:“殿下,您便是收留睿兒的人吧,那個禾三告訴我睿兒所在的時候託我給您帶個話,說是見了您一定幫他轉告。”
銘雯和華研俱是吃了一驚,而風明一聽便怒火攻心了,這穆子淵當真花樣繁多,跑便跑了還託人帶什麼話!
楚嵐仍是淡漠地看著她,似是對她的話並不感興趣。
穆子淵雖然想過他可能會是如此反應,心卻還是忍不住地疼了。
果然,他已不在意了……
穆子淵深吸了一口氣,不顧楚嵐的淡漠,不管他願不願意聽,仍是道:“殿下,我能單獨對您說麼?”
事到如今,她沒有退路了,父兄家人命懸一線,她怎能退縮?楚嵐就算是恨了她,她也只有堅持下去,只要他肯幫她,就算他要殺了自己洩憤,她也認了,更何況她早就想將自己這條命賠給他。
楚嵐眸光漸漸冰冷,望著她久久不語,就連睿兒都感受到了他的肅殺之氣,怯怯地躲在穆子淵身邊不敢再說話。
穆子淵的心便隨著他的目光越來越冷,越來越沉,正當她以為他會讓風明將自己趕出去的時候,卻聽他忽然道:“都出去!”
風明定然不放心,還想說什麼,卻被華研拉了出去。
銘雯想將睿兒也抱出去,睿兒卻是死也不肯放開穆子淵的手,眼看便要哭了,穆子淵心疼地將她抱到懷中道:“讓睿兒留下吧。”
銘雯去看楚嵐,卻見他不置可否只是盯著那女子,便點了點頭出去了。
當書房中只剩下他們三人的時候,氣氛怪異得一塌糊塗,穆子淵此時反而不敢去看楚嵐,而楚嵐卻是冷冷地望著她。
睿兒看看穆子淵,又看看楚嵐,良久終是忍不住道:“殿下哥哥,你怎麼了?哥哥回來了,該高興才是……”
穆子淵一驚,再要阻止睿兒已是來不及了,她雖是準備要對楚嵐表露身份的,可是她還沒有準備好,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算是準備好。
可是她不期睿兒就這樣說了出來,於是方才一切的心理建設便在一瞬間崩塌,莫名得穆子淵開始害怕,害怕得想要奪門而逃,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
可是楚嵐仍是安穩地坐在那裡,穆子淵抱著一線希望想他並沒有聽清睿兒說什麼,然而下一秒她便知道自己錯了。
在一段如經受凌遲一般難熬的沉寂之後,楚嵐終是站了起來,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到他們跟前。
“看著我,”他在她頭頂冷冷道。
穆子淵怔了怔,下意識地抬頭,望進他近在咫尺的冷漠眸中時,她心痛得幾乎不能呼吸。
楚嵐牢牢地盯著她,似是不知道自己此時的目光對她是一種多麼殘酷地折磨般,他緩緩地,一字一句道:“禾三她,讓你對我說什麼?”
“殿下……”穆子淵喃喃道,此時她腦中已是空白一片無法思考,再無法顧及偽裝聲音。
楚嵐瞳孔猛地一縮,接下來便是死一般的靜寂,穆子淵甚至聽不到任何人的呼吸聲。
睿兒嚇得躲在穆子淵身後緊緊攥著她的衣襟。
良久——
“你回來做什麼。”楚嵐道。
穆子淵的心突然就像沉入了萬丈深淵。
他的語氣,不是質問,不是氣惱,什麼情緒都沒有,而是像是面對一個並不準備再看到的人一般淡淡地說了句“你回來做什麼。”
她忽然覺得她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贖罪也好,求他也好,什麼都沒辦法做,因為他並不需要,也並不想要。
穆子淵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像說什麼都是錯的,說什麼都是多餘的,許久她怯怯地問道:“你的內傷可恢復了。”
楚嵐道:“都恢復了。”
穆子淵不想他答得如此乾脆簡潔,又是一陣令人無措的沉默。
“你扮作睿兒的姑姑是要帶她走麼?我準了。”
穆子淵怔了怔,下意識地搖頭,“我不是……”
楚嵐淡淡道:“那是什麼?快說。”
穆子淵無措地低了頭,忽然覺得想了千百遍的說辭此時是如此的難以啟齒。
躊躇了半天,穆子淵終是道:“殿下……我的父親他,不會通敵賣國。”
“這
話你不該對我說,更何況到如今,誰也救不了他們。”楚嵐沒有絲毫地猶豫,神情語氣是那般淡漠,就連初時的冰冷都沒有了,若是冰冷代表恨意的話,那麼淡漠就代表毫不在意。
穆子淵怔了怔,頓時滿面惶然,無限的悲慼湧上心頭,失魂落魄道:“可還有什麼辦法。殿下,我不能看他們死,可是我自己辦不到,我救不了他們。”
“這些話還是莫要對我講了,講來也無用。”楚嵐對她的倉皇無助毫無動容,反而轉身回到了書桌前,似是不願再看她。
穆子淵見他如此,已是不知該如何了,頹然無望間穆子淵對著他的背影跪了下來,睿兒被她的舉動嚇到,蹲在穆子淵身邊擔憂地望著她怯怯道:“哥哥別哭,哥哥別哭嘛……”
穆子淵卻只是望著楚嵐冷漠得背影,“殿下,子淵求你救救我的父親哥哥們……”
一個響頭磕下。
楚嵐於案前閉了眼睛。
穆子淵又道:“子淵求殿下,殿下若是氣惱子淵所為,子淵願意以死謝罪,只要殿下肯救他們。”
又是一個響頭,睿兒已是嚇哭了。
楚嵐仍是無動於衷。
穆子淵望著他的背影心如死灰,她想她確是活該了,於是再磕一個響頭,卻是再不求了。
“殿下,子淵知道今生有許多事對不住你,可是子淵毫無辦法,今生子淵沒有機會償還殿下,便等來世子淵來做男子,殿下做女子,子淵願護殿下一生一世可好?”
說罷搖搖晃晃地起身向門口走去。
身後風動,穆子淵失魂落魄未及反應過來,楚嵐已到了她面前,眸中是再不掩飾的痛意,還有種種她看不清明的情緒。
“說什麼來世?今生為何偏你如此逍遙自在,便要我等到來世?穆子淵,你可有一絲一毫顧及到我?今日若沒有你家人出事,你可是不會回來了?”
穆子淵淚如雨落,打溼了面上青紗,她不知該說什麼,面對楚嵐此時的質問,她覺得自己此刻死了便好了,她為何要回來找他?她憑什麼一次次地加深他的傷疤?
楚嵐抬手將她的面紗扯下,除了那塊胎記,那張臉不是穆子淵是誰,只是她此時女子的裝扮讓他有些陌生。
一個念頭忽然閃現在楚嵐腦中,他愣了下,道:“你說實話,你是不是女子?”
穆子淵一怔,下意識地想否認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個“不”字。
楚嵐看著她的神情,猛然便明白了,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穆子淵頹然地閉上眼眸,良久復又看向楚嵐苦笑道:“我生下來便被當做了男子養,這十幾年我並不是真的逍遙自在,殿下,你曾說你喜歡子淵,無論子淵是男是女,可是此刻當你發現我並不是原來的那個我,你還會如此說麼?我說的毫無辦法便是因為殿下你一直以來看到的都不是真的我啊。拋卻這些不講,我在豐國恢復女兒身的代價……”
“阮敬軒知不知道?!”楚嵐忽然打斷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