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不放我離開,我就死在你面前。”她決然地盯著他。
景燁沒有任何挽留的意思,反而好笑地看她,“我何時說過不讓你走?”
“我……”青寧說不出話來了,她像是自作多情,人家根本不稀罕她。
她飛快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齒道:“最好是這樣!明天!不!今晚,就送我離開!”
景燁似笑非笑地看她,“你這樣子,像是捨不得離開我啊!”
他的眸清冽,深幽,彷彿一道璀璨的光芒,攝人心魂,她怔了下,才忽地低下頭,“才、沒有!”
有清雪的氣息纏繞過來,龍紋黑袍映入眼底,他伸手將她溫柔地攬入懷中,微微嘆息的聲音如石頭落入湖中,在她心頭蕩起層層漣漪,久久消散不去,“可我卻捨不得青寧離開。”
他的懷抱一點都不溫暖,像是置身於初冬的雪天,帶著微涼的寒意,她心中卻覺得溫暖如春。
她相信,窮極一生,她都無法忘記這個如雪的少年,日後再無相見的機會,她第一次伸手回抱他,用輕柔的嗓音低聲道:“謝謝。”
她沒有注意到,景燁臉上微妙難測的笑意。
橘黃的夕陽灑下淡淡的光輝,院中的草木鍍上了一層陳舊的昏黃,像是歲月悠久的一副畫卷,訴說著無限淒涼故事。
她站在石階上,烏黑的錦緞似的長髮被風吹得飄揚開去。
離開,是她理智的決定,卻沒能給她帶來一絲快樂,景燁說得沒錯,她是捨不得離開,她相信日後再也不會有一個對她百依百順的如雪似風的少年。
夜色降臨,青寧用過晚膳便回了房間。
她換上了景燁給她的宮女裝,便坐在桌邊,靜靜地望著一片空洞的黑暗,如同她對未來的迷茫。
景燁並沒有來,是他身邊的侍衛追影帶她出了宮。
追影在宮中的地位不低,只說出宮為太子辦事,便順利地帶了她出去。
街道黑暗寂靜,青寧走在上面心底有些恐懼,她手上還有一個包袱。
她並未收拾任何東西,因為那些都不是她的,這包袱是景燁親自打點好讓追影交給她的。
裡面是嶄新的平民穿的衣裙,還有財物,足夠她富足地過完這一生。
當青寧接過包袱時,竟有些想落淚的感覺,但不願在追影面前丟臉,所以一聲不吭,直到追影離開了,她的眼淚才落下。
青寧抬頭看著漆黑彷彿深淵的天空,沒有星月,一片黑暗。
真該白天離開的,她有些後悔,現在客棧關門了,她一個人在街上四處遊蕩,怎麼想都不安全又詭異。
她在一處宅子的石階上坐下,將包袱緊緊抱在懷中,似乎這樣能有些安全感似的。
夜風哭泣似的刮在空洞洞的街道上,靜得她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
生平第一次,她真正的嚐到了生活的苦楚。從小養尊處優,被父母兄長寵著,即便沒有了他們,卻還有景燁繼續照顧她,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她自己,可她自己……完全靠不住。
她害怕了。
她想要回到景燁身邊,景燁對她很好,她可以欺負他,折磨他,因為他是她的仇人,可她現在走了,不就是放過了他?
報仇也不是非要殺他,折磨他,欺負他,不是更好嗎?青寧懊惱地捶頭,“真蠢!現在我受苦,反倒是讓他好過了!”
難怪他那麼輕鬆地送她走,她心中忽然又有了光明,沒錯,她要回去,繼續折磨他!
可沒等她邁出步子,便有從天而降的幾個蒙面黑衣人將她包圍起來,她緊張地抓住包袱。
“你們是誰?”
回答她的是閃動寒光的劍,她尖叫著,躲開,轉身想要逃跑,可後邊卻又是一柄劍衝著她刺了過來。
要、要死了嗎?
她害怕地閉上了眼。
一雙有力的手臂攬過了她的腰身,如雪的氣息飄散,她感覺到自己飛起來。
驚喜地睜開眼,“景燁!是你嗎?”
淡淡的一聲,“是。”
青寧的心安定下來,才發現自己被放在了屋頂上,眼看景燁要離開,她緊張地拽住他的衣襟,“你要拋下我嗎?”
“你呆在這,等我回來。”景燁沒有回頭看她,一躍而起,翩若驚鴻,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青寧知道他是解決那些黑衣人了,心中隱隱有些擔憂。
那些黑衣人是來殺她的,可是為什麼要殺她?她忽然憶起景燁頭上那紗布,難道……是蒼雲國皇帝?
必定是這樣了,她是風臨國的公主,他怕她復仇,所以要斬草除根,青寧有些放心了,既然是皇帝派來的,景燁是太子,一定不會出事的。
夜色太黑,她看不清街道上的情況,只能閉上眼,想要聽清些什麼,可除了風聲,她的呼吸聲,心跳聲,什麼都沒有。
街上歸於一片岑寂。
她想象中的打鬥聲沒有出現,天地間安靜得彷彿只剩下她一個人。
青寧心慌得厲害,景燁殺了黑衣人?還是他被黑衣人帶回去了?
時間過得很漫長,青寧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聽到有腳步聲在接近自己。
她不確定是誰,輕聲問,“景燁?”
黑暗中傳來低沉平靜的回答,“是我。”
青寧從屋頂上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撲進了他懷中,眼中閃著淚花,“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景燁沉吟道:“我們先離開這裡再說。”
景燁輕功很好,兩人一路出了城門,直往山路而行。
離城裡最近的一座山是幽花山,這裡鮮花遍野,空氣飄香。
天色微微泛出白色,半明半暗間,漫山遍野的花迎風散著香氣,美得如仙境一般。
景燁一路趕到這裡,未曾停歇一下,額頭已有了汗珠,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說話間,似有幾分吃力,“這裡很安全,你不用擔心。”
青寧本是打算和他一起回宮的,可他卻連夜趕路將她帶到這裡來,害她也說不出要回去的話,心下著急,冷哼道:“我才沒有擔心!”
景燁道:“我只能送你到這了。”
“什麼?你這就要拋下我嗎?”青寧又急又怒,眸中冒出火光,瞪著他。
景燁看著她,淡淡道:“不是你自己要離開?或者說……你要回去?”
青寧現在是絕對說不出回去的話了,他都這樣說了,她還回去,倒像是死皮賴臉地纏著他似的,可心裡又很想回去,更痛恨他這副淡淡的樣子,他不是很喜歡她嗎?這個時候,他應該告訴她,外面很危險,還是我的身邊安全。
她咬牙切齒地一字字道:“我、不、回、去!”
景燁淡淡“哦”了一聲,掉頭就走,毫不拖泥帶水。
景燁的黑色衣袍從帶露花朵上撫過,震落點點晶瑩。
青寧盯著他的背影,他真的就這樣走了,真的不理她了,她心裡泛起苦澀的味道,眨了眨氤氳著霧氣的眼眸,他——果然就是個混
蛋!
忽然,她意識到,如果任他就這樣走了,她便要孤身流浪江湖,想起昨晚獨處黑暗,那恐懼從心底升起,面子什麼的,先暫且擱一邊。
她大叫著追上去,“景燁!你給我站住!”
景燁不會又用了輕功吧?她眼裡是及膝深的花叢,一眼望去,茫茫花海,哪裡有景燁的影子?不對,這花海如此大,輕功也沒那麼快離開的,何況趕路一夜,他的體力消耗許多,一定是他在躲著她。
她鼻子一酸,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景燁!你出來!”
她不死心地叫他,聲音在花海中傳盪開來。
“景燁!你走了,我也能找到你!”
“我的仇還沒報,你就想甩掉我嗎?不可能!”
“景燁,我數到三,如果你不出來,我就去皇宮殺了你!”
“一。”
“二。”
她集中注意力看著這片花海,晨風瑟瑟地撫弄花朵,一片片搖曳開來,如海中捲起的層層微波。
即便人躲在裡面,她也根本看不出來的。
她頓了許久,才數到三,聲音卻明顯低弱了許多,她在花叢裡蹲下了。
花瓣柔軟冰冷,安撫般湊近了她的臉頰。
那感覺,冰冷,帶著冷香,卻不是雪的味道,她記得他的氣息如雪,沒有香味,只有清新如雪的涼意。
她將頭埋在膝上,眼淚止不住地流落。
風聲夾雜著少女低低的悲傷的哭泣,傳到了景燁耳中。
他修長瑩潔的手中拿著一支玉笛,神情複雜地看了半晌,低嘆,“我只知前世自己等你時心會疼,未曾想……要你等我也會心疼。”
他臉色透明蒼白如晶瑩的露珠,脆弱得一觸即會破裂。
脣角勾起一絲淺笑,風華翩然,“罷了,到此為止,這場鬧劇該結束了。”
玉笛橫在脣邊,清幽綿長的笛聲一縷縷如輕煙升起。
笛聲透著股令人落淚的悲涼傷感,彷彿女子在思念亡故的夫君,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日夜以淚洗面,述說著思念,離別,生死相隔。
青寧聽得心中悲痛難忍,一時竟忘了要找景燁,琴聲戛然而止時,她心中猛然一跳,擦掉滿面淚水,向先前笛聲飄出的方向跑去。
美麗的花叢,面容秀麗絕倫的少年。
他躺在花叢中,臉色透明如晶瑩的露珠,脣色殷紅,極白的臉,極紅的脣,構成極致美麗而淒涼的畫面。
而他的手中正握著一支通體透綠的玉笛,閉著眸,烏黑的長髮披散在黑袍上。
靜得如一副美麗的畫,卻無一絲生氣,看來就像是永遠不會醒來。
“景……燁?”青寧呆呆地看著躺在花叢中的他。
他……死了嗎?
青寧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去探他的脈搏,入體的冰冷令她越發慌亂,卻感受到他的微弱時斷時續的脈搏。
沒有死!她跪在地上,搖晃他的身子,卻不敢用力,“景燁!景燁!你醒醒啊!”
薄脣輕啟,聲音低沉,“我沒睡。”
景燁睜開清冽的眸子,看見她滿臉的淚水,呆怔地看他,似乎被他嚇到了,輕扯脣角,“笑一笑,那樣好看。”
青寧先是怔了幾秒,便一下子撲倒在他身上,帶著哭音道:“我以為你死了!”
雖說他看起來像是病了,但先前還好好的,她忍不住懷疑自己想多了,抬頭盯著他道:“你真沒事嗎?”
景燁淡笑,“沒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