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09章惡煞從天降聖地血腥飄然而也就在這一剎那間,面前人影忽閃,高大的向陽君再次臨近到郭彤的身前。
和先前一樣的感觸,一股無形的膠著力道,有如當頭罩下來的一片雲,霍地傾頭罩下來!郭彤登時一陣子奇熱砭骨,和剛才一樣,就像是掉進了一大桶熱膠之中,全身上下簡直動彈不得。
向陽君注視著他的那一雙眸子異常可怕,佇立在他面前的身子猶如丈二金剛。
“郭彤!我已讓了你三招,也實實在在地接受了你三招,稱得上是仁至義盡了……”他冷冷一笑,微微現出了一些憐惜:“我真不瞭解,你們這些人居然為一個老和尚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
既然如此,你求仁得仁,我就成全你,送你上西天吧!”他說著,緩緩伸出了一隻左手。
在他初一伸手時,絲毫看不出什麼異狀,可是很快現出了顯著的異態,五根手指變粗了一倍有餘!在他緩緩抬起手來時,郭彤登時覺得當頭像是懸了一個太陽那般酷熱。
頃刻間,不禁汗流不止。
這一刻的感受,真是他平生從來未有過的。
一則,如同身陷於濃膠之中,轉動不得;再則,頭頂上那隻手掌烤得他頭腦生花。
那隻手只要向下一落,必將命喪黃泉!誰不怕死?只有在自知必死的一剎間,才能顯現出一個人的真正氣魄與膽識。
偏偏向陽君這隻手掌並不匆匆落下,旨在探測對方面臨死亡時的膽識與氣魄。
郭彤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輕嘆息一聲,卻是一言不發。
向陽君冷笑道:“你可認識我用以殺害你的這種功夫麼?”郭彤撩起眸子道:“大概是太陽功吧?”“誰告訴你的?”“方丈師父!”“他是你的師父?曾經傳授給你功夫麼?”“但願曾是他老人家的弟子!”郭彤無限氣餒地道,“果真那樣,我的武功也就不會這般的不濟了!”向陽君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何以為他死?”郭彤吶吶道:“方丈仁輝普照,為我達雲寺繼往開來之聖僧,故而樂於為其代死!”“代死?”向陽君嘿嘿笑道,“冤有頭,債有主,你是不能為他代死的,只能說是為他屈死。
郭彤,你當真想死?”郭彤冷笑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但是,在下區區生命,與方丈大師相較,實是微乎其微,不值一提,足下要是執意向方丈行凶,倒不如先殺了我好!”向陽君冷笑道:“那麼,我就成全你吧!”說到這裡,忽然高舉在空中的那隻手掌翻了一翻,郭彤覺得耳際像是響了一聲焦雷,耳鼓麻得難以經受。
向陽君一聲狂笑,赤紅的手掌突然箕開,正待向著郭彤當頭擊下。
在此千鈞一髮之際,那扇垂掛著的竹簾猛可裡“嘩啦”一聲大響,一股冷森森的陰風,猝然向著向陽君身上襲到。
饒他向陽君目空四海、技藝超群,只是對於這陣子猝然陰風,卻是不敢視為等閒。
他頓時神色大變,眼前再也顧不得向郭彤出手加害,身子倏地一個側旋,疾速地閃躲到八尺以外。
雖然這樣,那陣子猝出的陰風,仍然由他身邊擦過。
由於這股子突出的勁道,恰恰屬於至陰之性,稱得上向陽君所練正陽的剋星!儘管是沾著了一點,在向陽君感覺起來,卻也是經受不起,痛得全身上下籟籟疾顫。
那張原本呈現出血紅顏色的臉,一剎間變成了蒼白色。
他足下打了一個踉蹌,霍地掉過身來,那雙眸子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老和尚——你竟敢暗箭傷人……”可不是麼?不知何時,那個看來瘦弱、盤膝禪房的靜虛老和尚,竟然站身而起,當門而立。
儘管看來他老朽不堪,可畢竟是一個不容任何人輕視的強者!顯然,環繞在他身側四周,也同向陽君圍繞著一團罡氣一樣,只是性質上截然不同:向陽君是屬於至陽,而靜虛上人則屬於至陰。
陰克陽、陽克陰,是人們認定的事實;誰勝誰負,那就取決於持功人的造詣深淺了。
靜虛老和尚雖已現身,卻並未立刻向對方發難。
他瘦削甚至於略似佝僂的身子,在這一霎看起來精神抖擻,尤其是那雙眸子閃爍的精芒較之向陽君毫不遜色。
在他站立的地方,珠簾四下拋飛而起,竟然未有一根能夠垂落下來。
看起來,他整個人就像一個鼓風爐,致使環其身側四周的任何物件,都被風力鼓盪而起。
這就是強者的高標風範!即使一個不懂武術的門外漢,目睹此種情景也會大感驚異!不可一世的向陽君,在他目光接觸到老和尚出場的這一剎間,臉上的神色頓時現出了莊重神態。
他以極其快捷的速度,貼著殿壁轉了半個圈子呈現出與老和尚正面接觸的方向……“老和尚!”向陽君緊緊咬了一下牙,“姜到底是老的辣,我幾乎上了你的當!”“阿彌陀佛!”老和尚一隻手拈著老長的佛珠,眸子卻是眨也不眨地盯著他,“我不明白施主的意思,最好說清楚一點!”向陽君怒聲道:“這還要說麼,你故意打發個弟子與我胡攪,而你自己卻在裡面養精蓄銳,等到功力成了再出來——好陰險的傢伙!”“哼哼……”這陣子低沉的笑聲,發自老和尚鼻腔之內。
“老衲如果陰險,在你來此之前,早就避走他處了!”靜虛慢吞吞地道,“那時,你豈非撲了個空?”“嘿嘿!”向陽君單掌護胸,厲聲道,“你以為那樣就跑得掉麼?”靜虛上人冷冷地道:“老衲生平行事,至大至剛,從無不可告人之事,又何必逃避於你?”“你明明就是在逃避,還要強詞奪理!”向陽怒聲道,“我且問你,你既然無意躲我,又何必囑咐手下,佯稱你不在寺內,說什麼在坐關之中。
哼哼,分明是一派胡言,現在你明明就在這裡,看你怎麼解說?”“老衲不曾說過一句謊話!”老和尚單手打著訊號,宣了聲無量佛,道,“老衲原本就不曾離開這裡一步,至於老衲正在坐關,諒必施主你已眼見,沒有片語虛詞……所說一切,全是真的,孽障你休得血口噴人!”向陽君神色一呆,偏頭想了想,覺得對方所說,倒也不偽,他臉色一紅,倒像是自己理屈了。
當然,老和尚的這番話,是難以令他心服口服的。
“哼哼……你還要狡辯!”向陽君用力地向前跨了一步,“既然這樣,你又為什麼深居後殿不出,卻囑令寺內弟子設下重重埋伏,對某家加以暗害?可憐這些和尚一個個都為你屈死,老和尚你的良心何在?”“老衲心如止水,並無不安,阿彌陀佛!”靜虛彎下腰來,活像一隻大海蝦,“良心不安,該受天譴的應該是你!”“是我?你胡說……”說著,向陽君又用力地向前跨進一步。
不,只是跨前了半步。
因為當他足步跨前之時,即感覺遭遇到一種極大的阻力,其力萬鈞,真如泰山當前。
而那等巨大的阻攔力道,顯然是發自老和尚的瘦弱軀體之內。
這就是說,向陽君在這個範圍之內,即使想再向前跨進半步也是甚難了,雖然他的功力足夠給老和尚致命的威脅。
眼看著老和尚那個瘦弱的軀體,就像不倒翁般地前後搖晃著。
雖然這樣,他站立在地上的那雙腳步,就像是打進地裡的一對木樁,休想轉動分毫。
“咳!”老和尚輕輕地咳了一聲,“金貞觀,你進得廟來,一路濫殺無辜,可憐這些無辜的沙門僧侶——咳咳!”他一連發出了幾聲咳嗽,顯得有點兒喘:“老衲曾經答應過,要帶領他們修成正果,早登彼岸。
看來,老衲是失言……失信了,而這些,只是因為你……”他伸出了一隻瘦手,遙遙地指著,“只是因為你這個孽障……金貞觀,你的獨斷胡行,遲早會受到報應的;老衲勸你,即刻放下手上這把殺人刀……隨我入殿,面壁十年……吃齋唸佛,頌經膜拜……尚須身受十剎厲戒。
如此,或許蒙佛祖降恩,爾後尚有重生之機,否則,悔之晚矣!”向陽君聆聽之下,心中動了一動。
他實在不明白,這些話何以出自老和尚的嘴裡,竟然會有這麼大的作用,原是不經入耳的話,竟然破例地在腦中三思起來。
“阿彌陀佛。”
老和尚道,“金貞觀你可覺悟了麼?”向陽君冷冷一笑,搖搖頭道:“你說的也許有理,但是時候不對!”“什麼時候才對?”“等我殺了你這個老和尚,殺了全天下所有該殺的人之後,嘿嘿……”他笑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也許那一天,我才會考慮到皈依佛門!”“那一天,你已經晚了!”“晚不了!”向陽君說,“佛不是說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麼?”“阿彌陀佛,”老和尚單手捻著佛珠,“施主,你難道真有把握殺盡天下之人嗎?”稍後,他又補充道:“老衲是說,你這麼有把握,殺盡天下的強者?就好像——”“好像是誰?”“好像是老衲!”老和尚瘦軀伸直了一下,目**光,“你難道有把握殺死我麼?”這句話倒令向陽君大大吃了一驚!他睜大了眸子,頻頻在老和尚身上轉了轉,然後冷笑道:“和尚這話說得有道理,看來你的功力,顯然比方才你與我隔簾對壘時精進了不少,為什麼?”“你還不明白麼?”老和尚雙手合十,一連串地宣著佛號:“金貞觀,你既然要問,不妨告訴你,老衲閉門坐關,乃是在運施一種至高功力。”
“什麼功力?”“一種專門為了對付你的功力——澄波返渡!”“啊?”向陽君吃了一驚,“哼哼……看來你像是對我很清楚,欲以至陰之功來對付我的純陽之性嘍。”
“你完全說對了。
我正是這個意思,只可惜——”他微微一頓,臉上現出了一片慘灰顏色。
“只可惜你的功力未完,可是,”向陽君有把握地說,“這功夫我是最清楚不過,老和尚,你大概是想以先天之氣來補後天之功吧?可是!”靜虛上人驚訝地揚了一下長眉:“你果然是個傑出的少年人,了不起……”一旁的郭彤聽了這話,忽然有所異動。
可是,他的身子方自轉動之間,已給向陽君掌中寶劍所瀉出的劍氣陡然罩住。
郭彤登時不再移動,他臉上卻現出十分不耐的表情。
這種形象在靜虛老和尚眼中,並不以為然。
“培空,你不可妄動。”
他訥訥地說,“老衲正在為你討命。
你如果不聽老衲之言,擅作主張,將是後悔不及,死定了!”他嘆了一聲,又訥訥道:“在你來說,顯然太不聰明瞭,死有重於泰山,又輕於鴻毛。
一個聰明的人,是絕不會輕率地選擇一死的。
郭彤,你明白我的意思麼?”郭彤一時目含熱淚,點點頭:“弟子省得!”向陽君目睹他們師徒情誼,不免為之動容!“老和尚,你是在為你這個弟子討命麼?”“不錯,老衲正是這個意思。”
“你憑什麼認為我應該饒他不死?”“憑他的完全無辜,憑他根本不是達雲寺的弟子!”“啊,”向陽君冷冷地道,“這話怎麼說?”“第一,”老和尚說,“達雲寺沒有帶髮修行的弟子;第二,既然你要找的是老衲,我現在已經出來了,又何必非要殺他性命?”向陽君想了想,點點頭道:“有理。”
然後又偏過頭看著郭彤,道:“可是此子根骨造化極高,今日我放過了他,只怕來日他放不過我!”“你的意思是,你害怕了?”“哈哈……”向陽君仰天一聲狂笑,“老和尚,你對我顯然認識不足;否則,你當會知道天底下壓根兒就沒有我所怕的人!”“既然這樣,郭彤這個孩子,你可以叫他走了。”
“啊,不不……”向陽君冷冷一笑,道,“他暫時還不能走。”
老和尚道:“為什麼?”向陽君道:“因為我對他認識還不夠清楚,我想多留下他一會兒,要好好觀察他一下!”“這又為什麼?”“老和尚,你還不明白麼?”向陽君道,“我要他留下來,是想仔細地看看他與你之間的感情,我要他親眼看見你死!”“不,”老和尚說:“也許死的人是你!”“不、不……恐怕還是你!”“你為什麼這麼肯定?”“我可以這麼肯定!”向陽君說,“據我所知,欲行先天之氣,補後天之功的澄波渡返之術,非三日之內不足為功;而你,看來好像還差幾個時辰!”靜虛和尚神色微微一變,低低頌道:“阿彌陀佛,金貞觀,看來你顯然是個大行家了!”向陽君道:“是了!現在我一切都明白了。
老和尚,你是在拖延我,好使你自己完成這次準備!”接著,又冷笑了一聲,道,“可惜事與願違,就在這個時候,我來了,而且打破了你原有的計劃。”
說話之間,就見一旁的郭彤忽然探手入懷。
然而,他這個動作未完成,向陽君已發覺了,手指微抬,只聽見“嗖”的一股尖銳風力響過。
郭彤身子陡地打了個哆嗦,頓時就不動了。
老和尚登時一驚道:“哦——”“不要緊,”向陽君說,“你該看得出來,我只是暫時定住他的一條陰脈,他仍然可以說話,只是暫時不能移動罷了!”靜虛老和尚道:“這又為什麼?”“我要他眼看著你我的這一場決鬥!”向陽君微微一笑,“對他來說,這實在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也許終身一生,他再也沒有機會能看見這麼一場精彩的表演……”靜虛老和尚冷森森地笑道:“你是如何知道這是我指使他們去找你的?”向陽君冷笑道:“這還用說麼?除了你以外,誰又能有這個見識?老和尚,俗謂:各家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我與你原本無怨仇,你卻要著人來致我於死地,結果我沒有死,就來找你了。”
“唉……”老和尚苦笑道:“就這一點而論,我確實是錯了。
告訴我,是誰洩的密?不用說,必然是那個姓雷的女人了!”向陽君微微一頓,點頭道:“不錯,就是她!老和尚,你銜恨她麼?”“不……”老和尚緩緩搖著頭,“雷姑娘慧外秀中,但老衲觀諸她眉目間情障重重……只怕日後受許多牽連,你也是一樣。”
“你的魔障重重,阿彌陀佛!”老和尚雙手合十,訥訥道,“這是日後的話,你將倍嘗苦果……但眼前卻如日中天,鮮能有人輕櫻其鋒。
好吧,老衲已作好了必要的準備了,你可以動手了。”
靜虛老和尚說到這裡,緩緩閉上了雙目。
他那甚是瘦削的身子,忽然更瘦了一些。
手裡的佛珠已經緊緊地纏在腕子上,十根手指看似合十,其實是緊緊地捏在了一起。
一聲一聲……極為細微而清脆的骨節聲從他的指節裡傳出來。
向陽君忽然睜大了眼睛。
這一霎,他臉上充滿了極度的驚訝!“老和尚,你莫非練過達摩碎指功麼?”靜虛方丈微微點著頭:“你果然知道得不少,你既然知道這門功夫,當然應該知道這一門功夫的厲害。
請恕老衲好奇,倒要想知道一下,你將要以什麼功力來對付我的‘碎指之功’?”向陽君面色陰沉地道:“那要看你對這門功力所能達到的程度了。”
“你說清楚一點!”向陽君道:“當年達摩佛祖以此碎指之功,力斃紅塵十寇,也就是當年黑道上最厲害的十派宗師,據聞十寇都先後遇難慘死,而達摩卻也喪失了十根手指,後來經七十年返渡善修,才得脫胎再生。
老和尚,你當然不可能有這等造詣。”
“哼!”靜虛上人道,“我如果有這等造詣,只怕在你進門之初已死於非命了。”
向陽君點點頭道:“這句話倒也不假,因此我猜測你只是掌握了入門功夫而已。”
“入門的功夫,足可以用來對付你!”向陽君咬了一下牙,足下又用力地向前挺進了一步。
然而老和尚卻不容許他再越雷池一步。
靜虛的瘦軀作勢向前挺動了一下,向陽君則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老和尚的一雙瘦手,像一隻鶴,亮開了雙翅。
他頸項下彎,微微勾屈,背部向上隆起……向陽君“哼”了一聲,忽然蹲下了身子。
那種像是登坑的姿態,方自向下一蹲,整個殿堂裡,立刻旋出了一陣風力。
老和尚在獰笑。
向陽君也在獰笑。
人在拚殺性命的一剎那,常常是本性的流露,不可能有任何掩飾。
他們所想到的,只是如何來致死對方,保全自己。
兩個人都在邁動了——向陽君向左,老和尚向右。
這種走法怪異得很,一旁木立的郭彤可算是大開了眼界。
他雖然不知道他們雙方這種走法是屬哪一門路的,但是就外表看來,卻肖似某種動物。
向陽君是跨著虎步,兩隻手各以手背用力地磨擦著兩處後臂——大概是“虎步行功”吧。
老和尚卻是虛點著雙足,那副樣子像煞一隻白鶴。
只見他每走一步,都高高地曲起一隻腿,然後前進一些,再放下來,如此雙足互動換行。
原本就不算太大的偏殿裡,忽然容納了這麼兩個人,立時顯得十分擁擠,倒不是人在擁擠,而是發自他們雙方身上的那種力道在擁擠。
慢慢地,兩個人的圈子越來越小了。
在一個相當的距離,彼此忽然都定下了腳步。
向陽君已不再像原來的他了,那副樣子簡直像一隻發怒的獅子。
只見他亂髮蓬鬆,腦後的一根大辮子居然像一根鋼鐵般的傢伙,直直地翹了起來。
他雙目赤紅如血,紅臉,紅膚,一隻典型的發怒獅子。
老和尚呢?像是一條蛇,也可以說像一隻蝦——一隻直立的大海蝦。
僅僅憑著他的一雙足尖點地,整個身子向前彎曲下去。
兩隻瘦手平縮在腋下,像煞那海蝦的一雙前爪,那麼一拱一拱的,每拱動一下,就把身子向前衝進了一些。
“老和尚,”向陽君說,“是時候了,亮傢伙吧。”
他說著,錚然一聲,拔出了那把長劍。
“不不……”老和尚慨然地道,“沙門行者,不摸兵刃久矣。”
“莫非你以空手來對付我的劍?”向陽君嘿嘿冷笑道,“你也太過自信了。”
“你看見沒有?”老和尚舉了一下手,說,“就憑我手裡的這串佛珠。”
那串佛珠不用說一定是一百零八粒,每一粒都有龍眼一般大小。
不知在老和尚手裡撫摸了多少年了,每一顆都閃閃發著黑光。
像是一條蛇似的,緊緊地盤繞在手腕上。
“好!”向陽君忽然直起了身子,“那你就接傢伙吧!”話聲出口,掌中的一口長劍已當頭揮下。
他這般揮劍的方式,也是特別得很。
長劍下落,並不快捷,卻是力道萬鈞。
他手裡拿的不像一口劍,倒像一口鼎。
老和尚左掌虛空地作勢上託著,那副樣子像是施出了全身之力。
向陽君像是在落鼎。
老和尚像是在舉鼎。
一舉一落,其力萬鈞。
只聽得“叭叭”一連串的響聲之後,地面上的方磚一連破碎了好幾塊。
幾塊方磚分別被他們雙方的四隻腳踏破,可見得這其間的力道是何等驚人。
一旁觀看的郭彤,看到這裡,簡直眼都紅了。
沒有人能夠體會他們之間的這種巨大的力道,似乎只有他們當事人自己心裡有數。
向陽君的劍忽然停住了。
他面色赤紅,雖然使出了全身之力,掌中劍卻難以砍落下去。
老和尚舉起的左手,拇食二指箕開著,似乎憑著發自虎口之間的那種力道來迎拒對方落下的劍。
如果你是外行的旁觀者,或者你是一個還不曾達到某一定武術水平的旁觀者,那麼,眼前的這種情形,無論如何也看不懂,而且會感到莫名其妙。
因為老和尚的手與向陽君的劍,它們之間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何以從外表上看起來,他們雙方竟然都如此吃力?這其中緣故,勢非高明之士而不能解答了。
原來,他們雙方所運施的是一種氣功,向陽君所運施的是劍氣——即劍炁。
老和尚所運施的是內氣,亦即內炁。
劍炁碰上了內炁,這種奇特的接觸,已無所謂劍本身的功用,而是各自任憑本身的真純內功的對抗了。
莫怪乎,被點了陰脈穴路暫時不能夠動的郭彤,在一邊完全看呆了。
向陽君與老和尚的膠著狀態,足足維持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忽然向陽君鼻子裡發出了凌厲的一種哼聲,那張臉益見赤紅了。
老和尚的瘦軀更見彎拱。
他那隻瘦弱,看來皺紋重疊的手,開始抖動了,而抖動得那麼厲害。
如此,才發覺到向陽君手上的那口劍,光華燦爛奪目,流光如電,簡直刺目難開。
緊接著,就在向陽君虎豹似的一聲嘶吼裡,手裡的那口長劍忽然揮落了下來。
但是,沒有傷著老和尚。
難以想象的是,老和尚的身子竟是轉動得有如一陣旋風,就在他身子方自旋開的一瞬,向陽君的那口長劍已結實地敲落在地面上。
“砰”一聲,劍尖深入地面半尺有餘。
老和尚能夠避開這一劍,可以算得上險之又險;就在他旋轉的身勢裡,一截長衣下襬,迎著了對方揮下的劍刃,倏地分成了兩片。
這真是極其驚險的一剎那——如果老和尚的轉動稍稍慢上半拍,他的一條右腿就別想要了。
畢竟老和尚是個強者,不可輕視。
這一陣內炁與劍炁較勁上,老和尚因為體力的不濟而吃了虧,他那隻先前立舉在空而用以抗拒對方劍炁的手,似乎受傷了。
一點點鮮紅的血,由他那看來負傷的虎口處滴了下來。
這一陣交手,根本還沒有結果,事實上只能算得上是一個開頭兒……靜虛老和尚憑著他四十餘年所習的下盤功力,硬生生地把身子轉了開來。
休要小看了這一轉之力,沒有極深的內炁火候,鮮能為力。
看起來,向陽君這第一式出手是佔了上風。
可是,對他本人來說卻是驚險萬狀,決不能因一時佔了上風而自居勝場。
相反的,他保持著警覺,一劍落下之後,就知道不十分妙,偌大的身體,像個陀螺,驀地向外旋轉出去。
就在這個時候,靜虛老和尚發出了沙啞的一聲怪叫:“哪裡走?”緊接著,右手揮出,纏繞在手腕的那串佛珠就像是一條烏黑的鎖鏈子甩了出去,劈頭蓋臉地一式狠抽。
向陽君身形未經站定,即揮劍猛迎上去,只是慢了半步!對於一旁觀看的郭彤來說,正是他莫名其妙、看不懂的地方。
因為他實在看不懂,也就不知道向陽君那麼凌厲的一劍,竟然未能與對方的那串佛珠所接觸。
那串佛珠在老和尚的手裡,就像一條伸縮自如的蛇,向陽君的劍,偏偏就在他那條閃動曲折的佛珠空隙裡撩了過去。
一劍走空,情勢頓時有所變化。
儘管向陽君那等武功、那等沉著,這一剎間竟也情不自禁地現出了慌張神色。
他巨大的身子,像是馬失前蹄,霍地向前打了個踉蹌。
值得警惕的,並非是他站立不穩,而是他有意閃避的一個姿態。
如此一來,果然使得他避開了對方的一擊,龍眼般大小的一串佛珠劈頭掃面而過——沒有擊中他的臉,僅只掛著了他的肩。
這一掛之力,不啻萬鈞!那裡像是著了狠狠的一記金鞭,或是猛厲的一棒。
向陽君忍不住吭了一聲,身子倏地向外面旋了出去!靜虛老和尚把握著此一刻良機,第二次向前一踏步,說:“好孽障!”不用說,對於向陽君這個人來說,他是恨透了,所以一經出手,那是絕不留情,而且必然其力萬鈞。
隨著他出手的那串佛珠,他的左手,猛地向上一翻,吐氣開聲:“嘿!”這一掌用的是翻天掌式,直往向陽君前胸擊了過去。
向陽君一招失手,險些喪命在對方萬鈞一擊之下——他知道老和尚這一掌的厲害,那是無論如何當受不起的!那麼大的身子,看起來就像一片雲那麼輕。
就在老和尚兜心一擊的掌勢之下,向陽君的身子陡然間升了起來。
漂亮極了。
老和尚這一式兜心掌,看上去真有揮手白雲之勢。
隨著老和尚揮出的掌勢,向陽君的身子,足足飄出了兩丈以外。
老和尚的掌出得妙!向陽君躲閃得更妙!由於向陽君的騰起,猝然間響起了一股噗嚕嚕的巨大聲音。
旋風過處,神案上的兩隻紅燭,頓時熄滅了一盞,光線因之暗了許多。
其時,向陽君偌大的身軀,不偏不倚地落身在正中那具“金身如來”的法像上。
他的一隻手攀著金身如來脖頸,整個身子半倚坐在胖如來的肚腕上。
“阿彌陀佛,”老和尚臉色慘變著,單手持珠,向著巨佛行禮道,“無量佛,無量佛,老衲無能,老衲無能,罪該萬死!”“哈哈!”向陽君縱聲狂笑道,“怎麼了,老和尚!佛祖已降罪於你了?”“孽障,”老和尚咬牙切齒道,“你竟敢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