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九章 毒手藥王
兩人都知苗人鳳這次受毒不輕,單單聽了那“斷腸草”三字,便知是厲害之極的毒藥,眼睛又是人身最嬌嫩柔軟的器官,縱然請得名醫,時候一長,也必無救,因此早治得一刻便好一刻。兩人除了讓坐騎喝水吃草之外,不敢有片刻耽擱,沿途買些饅頭點心,便在馬背上胡亂吃了充飢。如此不眠不休的趕路,鍾胡兩人武功精湛,雖然兩日兩晚沒睡,儘自支援得住,**的坐騎在途中已換過兩匹,但這一日趕下來,也已腳步踉蹌,眼見再跑下去,非在道上倒斃不可。鍾兆文道:“小兄弟,咱們只好讓牲口歇一會兒。”胡斐應道:“是!”心道:“倘若我騎的是袁姑娘那匹白馬,此刻早已到了洞庭湖畔了。”一想到袁紫衣,不自禁探手入懷,撫摸她所留下的那隻玉鳳,觸手生溫,心中也是一陣溫暖。兩人下馬,坐在道旁樹下,讓馬匹吃草休息。鍾兆文默不作聲,呆呆出神,皺起了眉頭。胡斐知道此行殊無把握,問道:“鍾二爺,那毒手藥王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物?”鍾兆文不答,似乎沒聽見他的說話,過了半晌,突然驚覺,道:“你剛才說什麼!”胡斐見他心不在焉,知他是掛念苗人鳳的病況,暗想此人雖然奇形怪狀,難為他很夠義氣,本來與苗人鳳結下了樑子,這時竟不辭煩勞的為他奔波,想到此處,不禁脫口而出:“鍾二爺,昨天多有得罪,真是慚愧得緊。晚輩要是早知三位如此仗義,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冒犯。”
鍾兆文咧開闊嘴,哈哈一笑,道:“那算得什麼?苗大俠是響噹噹的好漢,我三兄弟倘若見危不救,那還是人麼?小兄弟你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我兄弟和苗大俠雖沒交情,總還有過一面之緣,你可跟他見都沒見過呢。”
其實數年之前,胡斐在商家堡中曾見過苗人鳳一面,只不過胡斐知道這事,苗人鳳卻在當時就對那個黃黃瘦瘦的小廝視而不見。更早些時候,在十八年之前,胡斐生下還只一天,苗人鳳在河北滄州的小客店中也曾見過他,這件事苗人鳳知道,胡斐可不知道。但苗人鳳哪裡會知道:十八年前那個初生嬰兒,便是今日這個不識面的少年英雄?
鍾兆文又問:“你剛才問我什麼?”胡斐道:“我問那毒手藥王是怎麼樣的人物?”鍾兆文搖搖頭道:“我不知道。”胡斐奇道:“你不知道?”鍾兆文道:“我江湖上的朋友不算少了,可是誰也不知毒手藥王到底是怎麼樣的人物。”胡斐好生納悶,心想:“我只道你必定知曉此人的底細,否則也可向那張飛雄打聽個明白。”鍾兆文猜到了他心意,說道:“便是那張飛雄,也未必便知。不,他一定不會知道的。”胡斐“啊”了一聲,不再介面。
鍾兆文道:“大家只知道,這人住在洞庭湖畔的白馬寺。”胡斐道:“白馬寺?他住在廟裡麼?”鍾兆文道:“不,白馬寺是個市鎮。”胡斐道:“想是他隱居不見外人,所以誰都沒見過他。”鍾兆文又搖頭道:“不,有很多人見過他。正因為有人見過,所以誰也不知他是怎麼樣的人物,不知他是胖還是瘦,是俊是醜,是姓張還是姓李。”
胡斐越聽越是胡塗,心想既然有很多人見過他,就算不知他姓名,怎會連胖瘦俊醜也不知道?
鍾兆文道:“有人說毒手藥王是個相貌清雅的書生,高高瘦瘦,像是個秀才相公。有人卻說毒手藥王是個滿臉橫肉的矮胖子,就像是個殺豬的屠夫。又有人說,這藥王是個老和尚,老得快一百歲了。”他頓了一頓,說道:“還有人說,這藥王竟然是個女人,是個跛腳駝背的女人。”
胡斐滿臉迷惘,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鍾兆文接著道:“這人既然號稱藥王,怎麼會是女人?但說這話的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德高望重,素來不打謊語,不由得人不信,可是那些說他是書生、是屠夫、是和尚的,也都不是信口雌黃之輩,個個言之鑿鑿。你說奇不奇怪?”胡斐當離開苗家之時,滿懷信心,料想只要找到那人,好歹也要請了他來治傷,至不濟也能討得解藥,此時聽鍾兆文這麼一說,一顆心不由得沉了下去,是怎麼樣一個人也無法知道,卻又找誰去?轉念一想,說道:“是了!這人一定擅於化裝易容之術,忽男忽女,忽俊忽醜,叫人認不出他的真面目來。”鍾兆文道:“江湖上的朋友也都這麼說,想來他使毒天下無雙,害得人多,結仇太廣,因此躲躲閃閃,叫人沒法找他報仇。但奇怪的是,他住在洞庭湖畔的白馬寺,卻又不是十分偏僻之處,要尋上門去,也算不得怎麼為難。”胡斐道:“這人用毒藥害死過不少人麼?”鍾兆文悠然出神,道:“那是沒法計算的了。不過死在他手下的人,大都自有取死之道,不是作惡多端的飛賊大盜,便是仗勢橫行的土豪劣紳,倒沒聽說有哪一個俠義的死在他的手下。但因他名聲太響,有人中毒而死,只要毒性猛烈,死得奇怪,這筆帳便都算在他頭上,其實大半未必便是他害的。有時候兩個人一南一北,相隔幾千裡,同時中毒暴斃,於是雲南的人說毒手藥王到了雲南,遼東的人卻說藥王在遼東出沒。這麼一宣揚,這個人更是奇上加奇了。近來已好久沒聽人提到‘毒手藥王’四字,想不到苗大俠的中毒竟會和他有關。唉,既是此人用的藥,只怕……只怕……”說到這裡,不住搖頭。胡斐心想此事果然極難,不知如何著手是好。鍾兆文站起身來,道:“咱們走吧!小兄弟,有一件事你千萬記住,一到了白馬寺,在離藥王莊三十里之內,可千萬不能喝一口水,不能吃一口東西,不管飢渴得怎麼厲害,總之不能讓一物進口。”胡斐見他說得鄭重,當即答應,猛地想起,當他陪著自己離開苗家之時,鍾兆英和鍾兆能臉上都是不但擔憂,簡直還大有懼色,想來那藥王的“毒手”定是非同小可,以致像鍾氏三雄那樣的人物,膽敢向“打遍天下無敵手”苗人鳳挑戰,一聽到“毒手藥王”的名字卻是心驚膽戰。自己不知厲害,真把天下事瞧得太過輕易了。
他過去牽了馬匹,說道:“咱們不過是邀他治病,或是討一份解藥,對他並無惡意。他最多不肯,那也罷了,何必要害咱們性命?”鍾兆文道:“小兄弟,你年紀還輕,不知江湖上人心險詐。你對他雖無惡意,但他跟你素不相識,怎信得你過?眼前便是一個例子,劉鶴真對苗大俠絕無歹意,卻何以弄瞎了他的眼睛?”胡斐默然。鍾兆文又道:“何況這毒手藥王仇家遍天下,許多跟他毫沒幹系的毒殺也都算在他的帳上。焉知你不是他仇家的子弟?此人生性多疑,出手狠毒,否則‘藥王’之上,何以又加上‘毒手’兩字?這個驚心動魄的外號,難道是輕易得來的麼?”
胡斐點頭道:“鍾二爺說的是。”鍾兆文道:“你若看得起我,不嫌我本領低微,那便兄弟相稱,別爺不爺的,叫得這麼客氣。”胡斐道:“你是前輩英雄,晚輩……”鍾兆文攔著他的話頭,大聲道:“呸,呸!小兄弟,不瞞你說,我三兄弟跟你交手之後,佩服你得緊。若你不當我朋友,那便算了。”胡斐也是個性子直爽之人,於是笑著叫了聲:“鍾二哥。”鍾兆文很是高興,翻身上了馬背,道:“只要這兩頭牲口不出岔子,咱們不用天黑便能趕到白馬寺。你可得記著我話,別說不能吃喝,便是摸一摸筷子,也得提防筷子上下了劇毒,傳到你的手上。小兄弟,你這麼年紀輕輕,一身武功,若是全身發黑,成了一具殭屍,我瞧有點兒可惜呢!”胡斐知他這話倒不是危言聳聽,瞧苗人鳳只撕破一封信,雙眼便瞎,現下走入毒手藥王的老巢,他哪一處不能下毒?心想鍾兆文也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決非膽怯之徒,他說得如此厲害,顯見此行萬分凶險,確是實情。他明知險惡,還是義不容辭地陪自己上白馬寺去,比之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亂闖,更是難得了。
兩匹馬休息多時,精力已復,申牌時分到了臨資口。兩人讓坐騎走一程,跑一程,不多時已到了白馬寺鎮上。鎮上街道狹窄,兩人深怕碰撞行人,多惹事端,於是牽了馬匹步行。鍾兆文臉色鄭重,目不斜視,胡斐卻放眼瞧著兩旁的店鋪。將到市梢時,胡斐見拐彎角上挑出了藥材鋪的膏藥幌子,招牌寫著“濟世堂老店”,心念一動,解下腰間單刀,連著刀鞘捧在手中,說道:“鍾二……哥,你的判官筆也給我。”鍾兆文一怔,心想到了白馬寺鎮,該當處處小心才是,怎地動起刀刃來啦?但想鎮上必有藥王的耳目,不便出口詢問,於是從腰間抽出判官筆,交了給他,低聲道:“小心了,別惹事!”胡斐點了點頭,走到藥材鋪櫃檯前,說道:“勞駕!我們二人到藥王莊去拜訪莊主,不便攜帶兵器,想在寶號寄放一下,回頭來取。”坐在櫃檯後的一個老者聽了,臉露詫異之色,問道:“你們去藥王莊?”胡斐不等他再說什麼,將兵器在櫃檯上一放,雙手一拱,牽了馬匹便大踏步出鎮。兩人到了鎮外無人之處,鍾兆文大拇指一翹,說道:“小兄弟,這一手真成。鍾老二服了你啦,真虧你想得出。”胡斐笑道:“硬著頭皮充好漢,這叫做無可奈何。”原來他想這鎮上的藥材鋪跟藥王必有干連,將隨身兵器放在店鋪之中,店中定會有人趕去報訊,那便表明自己此來絕無敵意。雖然空手去見這麼一個厲害角色,那是凶險之上又加凶險,但權衡輕重,這個險還是大可一冒。
見西首一座小山之上,有個老者手持藥鋤,似在採藥。胡斐見這人形貌俊雅,高高瘦瘦,是個中年書生,心念一動:“難道他便是毒手藥王?”於是上前恭恭敬敬的一揖,朗聲說道:“請問相公,上藥王莊怎生走法?晚輩二人要拜見莊主,有事相求。”那人對胡鍾二人一眼也不瞧,自行聚精會神的鋤土掘草。胡斐連問幾聲,那人始終毫不理會,竟似聾了一般。胡斐不敢再問,鍾兆文向他使個眼色,兩人又向北行。悶聲不響地走出一里有餘,胡斐悄聲道:“鍾二哥,只怕這人便是藥王,你瞧怎麼辦?”鍾兆文道:“我也有幾分疑心,可萬萬點破不得。他自己若不承認,而咱們認出他來,正是犯了他的大忌。眼前只有先找到藥王莊,咱們認地不認人,那便無礙。”說話之時,曲曲折折又轉了幾個彎,只見離大路數十丈處有個大花圃,一個身穿青布衫子的村女彎著腰在整理花草。胡斐見花圃之後有三間茅舍,放眼遠望,四下別無人煙,於是上前幾步,向那村女作了一揖,問道:“請問姑娘,上藥王莊走哪一條路?”那村女抬起頭來,向著胡斐一瞧,一雙眼睛明亮之極,眼珠黑得像漆,這麼一抬頭,登時精光四射。胡斐心中一怔:“這個鄉下姑娘的眼睛,怎麼亮得如此異乎尋常?”見她除了一雙眼睛外,容貌卻是平平,肌膚枯黃,臉有菜色,似乎終年吃不飽飯似的,頭髮也是又黃又稀,雙肩如削,身材瘦小,顯是窮村貧女,自幼便少了滋養。她相貌似乎已有十六七歲,身形卻如是個十四五歲的幼女。
胡斐又問一句:“上藥王莊不知是向東北還是向西北?”那村女突然低下了頭,冷冷地道:“不知道。”語音卻甚是清亮。鍾兆文見她如此無禮,臉一沉,便要發作,但隨即想起此處距藥王莊不遠,什麼人都得罪不得,哼了一聲,道:“兄弟,咱們去吧,那藥王莊是白馬寺大大有名之處,總不能找不到。”胡斐心想天色已經不早,若是走錯了路,黑夜之中在這險地到處瞎闖,大是不妙,左近再無人家可以問路,於是又問那村女道:“姑娘,你父母在家麼?他們定會知道去藥王莊的路徑。”那村女不再理睬,自管自的拔草。
鍾兆文雙腿一夾,縱馬便向前奔,道路狹窄,那馬右邊前後雙蹄踏在路上,左側的兩蹄卻踏入了花圃。鍾兆文雖無歹意,但生性粗豪,又惱那村女無禮,急於趕路,也不理會。胡斐眼見近路邊的一排花草便要給馬踏壞,忙縱身上前,拉住韁繩往右一帶,說道:“小心踏壞了花草。”那馬給他這麼一引,右蹄踏到了道路右側,左蹄回上路面。鍾兆文道:“快走吧,在這兒別耽擱啦!”說著一提韁繩,向前馳去。胡斐自幼孤苦,見那村女貧弱,心中並不氣她不肯指引,反生憐憫之意,心想她種這些花草,定是賣了賴以為活,生怕給自己坐騎踏壞了,於是牽著馬步行過了花地,這才上馬。那村女瞧在眼裡,突然抬頭問道:“你到藥王莊去幹麼?”胡斐勒馬答道:“有一位朋友給毒藥傷了眼睛,我們特地來求藥王賜些解藥。”那村女道:“你認得藥王麼?”胡斐搖頭說道:“我們只聞其名,從來沒見過他老人家。”那村女慢慢站直了身子,向胡斐打量了幾眼,問道:“你怎知他肯給解藥?”胡斐臉有為難之色,答道:“這事原本難說。”心中忽然一動:“這位姑娘住在此處,或者知道藥王的性情行事。”於是翻身下馬,深深一揖,說道:“便是要請姑娘指點途徑。”這“指點途徑”四字,卻是意帶雙關,可以說是請她指點去藥王莊的道路,也可說是請教求藥的方法。
那村女自頭至腳地向他打量一遍,並不答話,指著花圃中的一對糞桶,道:“你到那邊糞池去裝小半桶糞,到溪里加滿清水,給我把這塊花澆一澆。”
這三句話大出胡斐意料之外,心想我只是向你問路,怎麼竟叫我澆起花來?而且出言頤指氣使,竟將我當作你家僱工一般?他雖幼時貧苦,卻也從未做過挑糞澆糞這種穢臭之事,只見那村女說了這幾句話後,又俯身拔草,一眼也不再瞧他。胡斐一怔之下,向茅舍裡一望,不見有人,心想:“這姑娘生得瘦弱,要挑這兩大桶糞當真不易。我是一身力氣的男子漢,便幫她挑一擔糞又有何妨?”於是將馬系在一株柳樹上,挑起糞桶,便往糞池去擔糞。
鍾兆文行了一程,不見胡斐跟來,回頭一看,遠遠望見他肩上挑了一副糞桶,走向溪邊,不禁大奇,叫道:“喂,你幹什麼?”胡斐叫道:“我幫這位姑娘做一點工夫。鍾二哥先走一步,我馬上就趕來。”鍾兆文搖了搖頭,心想年輕人當真是不分輕重,在這當口居然還這般多管閒事,於是縱馬緩緩而行。胡斐挑了一擔糞水,回到花地之旁,用木瓢舀了,便要往花旁澆去。那村女忽道:“不成,糞水太濃,一澆下去花都枯死啦。”胡斐一呆,不知所措。那村女道:“你倒回糞池去,只留一半,再去加半桶水,那便成了:”胡斐微感不耐,但想好人做到底,於是依言倒糞加水,回來澆花。那村女道:“小心些,糞水不可碰到花瓣葉子。”胡斐應道:“是!”見那些花朵色作深藍,形狀奇特,每朵花便像是一隻鞋子,幽香淡淡,不知其名,當下一瓢一瓢的小心澆了,直把兩桶糞水盡數澆完。那村女道:“嗯,再去挑了澆一擔。”胡斐站直身子,溫言道:“我朋友等得心焦了,等我從藥王莊回來,再幫你澆花如何?”那村女道:“你還是在這兒澆花的好。我見你人不錯,才要你挑糞呢。”胡斐聽她言語奇怪,心想反正已經耽擱了,也不爭在這一刻時光,於是加快手腳,急急忙忙的又去挑了一擔糞水,將地裡的藍花盡數澆了。這時夕陽已落到山坳,金光反照,射在一大片藍花之上,輝煌燦爛,甚是華美。胡斐忍不住讚道:“這些花真是好看!”他澆了兩擔糞,對這些花已略生感情,讚美的語氣頗為真誠。那村女正待說話,只見鍾兆文騎了馬奔回,大聲叫道:“兄弟,這時候還不走嗎?”胡斐道:“是了,來啦,來啦!”轉眼望著村女,目光中含有祈求之意。
那村女臉一沉,說道:“你幫我澆花,原來是為了要我指點途徑,是不是?”胡斐心想:“我確是盼你指點道路,但幫你澆花,卻純是為了憐你瘦弱,這時再開口相求,反而變成有意的施恩市惠了。”忽然想起那日捉了鐵蠍子和小祝融二人去交給袁紫衣,她曾說:“這叫做市恩,最壞的傢伙才是如此。”心中禁不住微感甜意,當即一笑,說道:“這些花真好看!”走到柳樹旁解韁牽馬,上了馬背。
那村女道:“且慢。”胡斐回過頭來,只怕她還要摽唆什麼,心中大是不耐。那村女拔起兩棵藍花,向他擲去,說道:“你說這花好看,就送你兩棵。”胡斐伸手接住,說道:“多謝!”順手放在懷內。那村女道:“他姓鍾,你姓什麼?”胡斐道:“我姓胡。”那村女點頭道:“你們要去藥王莊,還是向東北方去的好。”鍾兆文字是向西北而行,久等胡斐不來,心中煩躁,這才回頭尋來,聽那村女如此說,不耐之心立時盡去,低聲笑道:“小兄弟,真有你的,又免得做哥哥的多走冤枉路。”胡斐卻頗為懷疑,暗想:“倘若藥王莊是在東北方,那麼直截了當的指點便是,為什麼說‘還是向東北方去的好’?”但不願再向村女詢問,於是引馬向東北而去。
兩人一陣急馳,奔出八九里,前面一片湖水,已無去路,只有一條小路通向西方。鍾兆文罵道:“這丫頭當真可惡,不肯指路那也罷了,卻叫咱們大走錯路。回去時得好好教訓她一頓。”胡斐也是好生奇怪,自思並未得罪了她,何以要作弄自己,說道:“鍾二哥,這鄉下姑娘定和藥王莊有什麼干連。”鍾兆文道:“嗯,你瞧出什麼端倪沒有?”胡斐道:“她一雙眼珠子炯炯有神,說話的神態,也不像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女子。”鍾兆文一驚,道:“不錯!她給你的那兩棵花,還是快些拋了。”胡斐從懷中取出藍花,只見花光嬌豔,倒是不忍便此丟棄,說道:“小小兩棵花兒,想來也無大礙!”於是仍舊放回懷中,縱馬向西馳去。鍾兆文在後叫道:“喂,還是小心些好。”胡斐含糊答應,一鞭向馬臀抽去,向西飛奔。暮靄蒼茫中,陣陣歸鴉從頭頂越過。突然之間,只見右手側兩個人俯身湖邊,似在喝水。胡斐一勒馬,待要詢問,卻見兩人始終不動,心知有異,跳下馬去,叫道:“勞駕!”兩人仍是不動。鍾兆文伸手一扳一人肩頭,那人仰天翻倒,但見他雙眼翻白,早已死去多時,臉上滿是黑點,肌肉扭曲。甚是可怖,再瞧另一人時也是如此。鍾兆文道:“中毒死的。”胡斐點點頭,見兩名死者身上都帶著兵刀,說道:“毒手藥王的對頭?”鍾兆文也點了點頭。兩人上馬又行,這時天色漸黑,更覺前途凶險重重。又行一程。只見路旁草木稀疏,越是前行,草木越少,到後來地下光溜溜的一片,竟是寸草不生,大樹小樹更沒一棵。胡斐心中起疑,勒馬說道:“鍾二哥,你瞧這裡大是古怪。”鍾兆文也已瞧出不對,道:“若是有人鏟淨刨絕,也必留下草根痕跡,我看……”他沉吟片刻,低聲道:“那藥王莊定在左近,想是他在土中下了劇毒,以致連草也沒一根。”胡斐點了點頭,心中驚懼,從包袱上撕下幾根布條,將鍾兆文所乘坐騎的馬口縛住,然後縛上自己坐騎的馬口。鍾兆文知他生怕再向前行時遇到有毒草木,牲口嚼到便不免遇害,點了點頭,暗贊他心思細密。
行不多時,遠遠望見一座房屋。走到近處,只見屋子的模樣極是古怪,便似是一座大墳模樣,無門無窗,黑黝黝的甚是陰森可怖。兩人均想:“瞧這屋子的模樣,那自然是藥王莊了。”離屋數丈,有一排矮矮的小樹環屋而生,樹葉便似秋日楓葉一般,殷紅如血,在暮色之中,令人瞧著不寒而慄。鍾兆文平生浪蕩江湖,什麼凶險之事沒有見過?他自己三兄弟便打扮成凶門喪主一般,令人見之生畏,但這時看到這般情景,心中也不禁突突亂跳,低聲道:“怎麼辦?”胡斐道:“咱們以禮相求,隨機應變。”於是縱馬向前,行到離矮樹叢數丈之處,下馬牽了韁繩,朗聲道:“鄂北鍾兆文,晚輩遼東胡斐,特來向藥王前輩請安。”這三句話每一字都從丹田送出,雖然並不如何響亮,但聲聞裡許,屋中人必自聽得清清楚楚。過了半晌,屋中竟無半點動靜。胡斐又說了一遍,圓屋之中仍是毫無應聲,便似無人居住一般。胡斐又朗聲道:“金面佛苗大俠中毒受傷,所用毒藥,是奸人自前輩處盜來。敬請前輩慈悲,賜以解藥。”
但不論他說什麼,圓屋之中始終寂無聲息。過了良久,天色更加黑了。胡斐低聲道:“鍾二哥,怎麼辦?”鍾兆文道:“總不成眼看苗大俠瞎了雙目,咱們便此空手而返。”胡斐道:“不錯,便是龍潭虎穴,也得闖上一闖。”兩人這時均已起了動武用強之意,心想那毒手藥王雖然擅於使毒,武功卻未必了得,軟硬兼施,非得將解藥取了到手不可。兩人放下馬匹,走向矮樹。只見那一叢樹生得枝葉緊密,不能穿過,鍾兆文縱身一躍,便從樹叢上飛越過去。他身在半空,鼻中猛然聞到一陣濃香,眼前一黑,登時暈眩,摔跌在樹叢之內。胡斐一見大驚,跟著躍進,越過樹叢頂上時,但覺奇香刺鼻,中人慾嘔,胸口甚是煩惡。他一落地,忙伸手扶起鍾兆文,探他鼻間尚有呼吸,只是雙目緊閉,手指和顏面卻是冰冷。
胡斐暗暗叫苦:“苗大俠的解藥尚未求得,鍾二哥卻又中毒,瞧來我自己也已沾上毒氣,只是還沒發作而已。”當下身形一矮,直縱向圓屋之前,叫道:“藥王前輩,晚輩空手前來拜莊,實無歹意,再不賜見,晚輩迫得無禮了。”他說了這話後,打量那圓屋的牆垣,只見自屋頂以至牆腳通體黑色,顯然並非上木所構。他不敢伸手去推,但四下地裡打掃得乾淨無比,連一塊極細小的磚石也無法找到,於是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兩,在牆上輕敲三下,果然錚錚錚的發出金屬之聲。他將銀兩放回懷中,一低頭,鼻中忽然聞到一陣淡淡清香,精神為之一振,頭腦本來昏昏沉沉,一聞到這香氣,立時清明。他略略彎腰,香氣更濃,原來這香氣是從那村女所贈的藍花上發出。胡斐心中一動:“看來這香氣有解毒之功,她果然是一番好意。”他加快腳步,環繞圓屋奔了一週,非但找不到門窗,連小孔和細縫也沒發見,心想難道屋中當真並無人居?否則毫無通風之處,怎能不給悶死?他手中沒有兵刃,對這通體鐵鑄的圓屋實在無法可施。凝思片刻,從懷中取出藍花,放在鍾兆文鼻下,過不多時,果然他打了個噴嚏,悠悠醒轉。胡斐大喜,心道:“那姑娘既有解毒之法,不如回去求她指點。”於是將一枝藍花插在鍾兆文襟上,自己手中拿了一枝,扶著鍾兆文躍過矮樹。他雙足落地,忽聽得圓屋中有人大聲“咦!”的一下驚呼。聲音隔著鐵壁傳來,頗為鬱悶,但仍可聽得出又是驚奇又是憤怒之意。
胡斐回頭叫道:“藥王前輩,可肯賜見一面麼?”圓屋中寂然無聲。他接連問了兩聲,對方再無聲息。忽聽得砰砰兩響,重物倒地。胡斐回過頭來,只見兩匹坐騎同時摔倒,縱身過去一瞧,兩匹馬眼目緊閉,口吐黑沫,已然中毒斷氣,身上卻沒半點傷痕。
到此地步,兩人不敢再在這險地多逗留,低聲商量了幾句,決意回去向村女求教,於是從原路趕回。鍾兆文中毒後腳力疲憊,行一程歇一程,直到二更時分,才回到那村女的茅屋之前。黑夜之中,花圃中的藍花香氣馥郁,鍾胡二人一聞之下,困累盡去,大感愉適。只見茅舍的窗中突然透出燈光,呀的一聲,柴扉開啟,那村女開門出來,說道:“請進來吧!只是鄉下沒什麼款待,粗茶淡飯,怠慢了貴客。”胡斐聽她出言不俗,忙抱拳道:“深夜叨擾,很是過意不去。”那村女微微一笑,閃身門旁,讓兩人進屋。胡斐踏進茅屋,見屋中木桌木凳,陳設也跟尋常農家無異,只是纖塵不染,乾淨得過了份,甚至連牆腳之下,板壁縫中,也沖洗得沒留下半點灰土。這般清潔的模樣,便似圓屋周遭一般,令人心中隱隱不安。
那村女道:“鍾爺、胡爺請坐。”說著到廚下拿出兩副碗筷,跟著托出三菜一湯,兩大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三碗菜是煎豆腐、鮮筍炒豆芽、草菇煮白菜,那湯則是鹹菜豆瓣湯。雖是素菜,卻也香氣撲鼻。
兩人賓士了大半日,早就餓了。胡斐笑道:“多謝!”端起飯碗,提筷便吃。鍾兆文心下大疑,尋思:“這飯菜她早就預備好了,顯是料到我們去後必回。寧可餓死了,這飯卻千萬吃不得。”見那村女轉身回入廚下,向胡斐使個眼色,低聲道:“兄弟,我跟你說過,在藥王莊三十里地之內,決不能飲食。你怎地忘了?”胡斐卻想:“這位姑娘對我若有歹心,決不能送花給我。雖然防人之心不可無,但若是不吃此餐,那定是將她得罪了。”他正要回答,那村女又從廚下托出一隻木盤,盤中一隻小小木桶,裝滿了白飯。胡斐站起身來,說道:“多謝姑娘厚待,我們要請拜見令尊令堂。”那村女道:“我爹媽都過世了,這裡便只我一人。”胡斐“啊”了一聲,坐下來舉筷便吃,三碗菜餚做得本自鮮美,胡斐為討她喜歡,更是讚不絕口。
鍾兆文心想:“你既不聽我勸,那也無法,總不成兩個一齊著了人家道兒。”向那村女道:“我適才暈去多時,肚子裡很不舒服,不想吃飯。”那村女斟了一杯茶來,道:“那麼請用一杯清茶。”鍾兆文見茶水碧綠,清澈可愛,雖然口中大感乾渴,仍然謝了一聲,接過茶杯放在桌上,卻不飲用。村女也不為意,見胡斐狼吞虎嚥,吃了一碗又一碗,不由得眉梢眼角之間頗露喜色。胡斐瞧在眼裡,心想我反正吃了,少吃若是中毒,多吃也是中毒,索性放開肚子,吃了四大碗白米飯,將三菜一湯吃得盡是碗底朝天。村女過來收拾,胡斐搶著把碗筷放在盤中,託到廚下,隨手便在水缸中舀了水,將碗筷洗乾淨了,抹乾放入櫥中。
那村女洗鑊掃地,兩人一齊動手收拾。胡斐也不提起適才之事,見水缸中只剩下了小半缸水,拿了水桶,到門外小溪中挑了兩擔,將水缸裝得滿滿。
挑完了水回到堂上,見鍾兆文已伏在桌上睡了。那村女道:“鄉下人家,沒待客的地方,只好委屈胡爺,胡亂在長凳上睡一晚吧!”胡斐道:“姑娘不用客氣!”只見她走進內室,輕輕將房門關上,卻沒聽見落閂之聲,心想這個姑娘孤零零的獨居於此,竟敢讓兩個男子漢在屋中留宿,膽子卻是不小,伸手輕推鍾兆文的肩膀,低聲道:“鍾二哥,在長凳上睡得舒服些!”哪知這麼輕輕一推,鍾兆文竟應手而倒,砰的一聲,跌在地下。胡斐大吃一驚,急忙抱著他腰扶起,在他臉上一摸,著手火滾,竟是發著高燒。胡斐忙道:“鍾二哥,你怎麼啦?”舉油燈湊近瞧時,只見他滿臉通紅,宛似酒醉,口中鼻中更噴出陣陣極濃的酒氣。胡斐大奇:“他連茶也不敢喝一口,怎麼這一霎時之間,竟會醉倒?”又聽他迷迷糊糊道:“我沒醉,沒有醉!來來來,跟你再喝三大碗!”跟著“五經魁首!”“四季發財!”的豁起拳來。胡斐一轉念,知他定是著了那村女的手腳,他不肯吃飯飲茶,那村女卻用什麼奇妙法門,弄得他便似大醉一般,心中驚奇交集,不知是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