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囿於
桃花從上房跑出來的時候,面紅若花,神情似嗔似喜,端的一副小女兒姿態。
這妖怪雖有兩千多歲,若再加上當年青蟬的壽命,那更是與“小女兒”扯不上什麼關係。但正因如此,兩世記憶裡頭一次嚐到書中所言“小鹿亂撞之態”,越發歡喜非常,很有些想仰天大笑的衝動,又覺這般姿態忒不雅觀,於是學著戲摺子大家小姐的模樣邁著個小碎步低著頭捂嘴樂著走。
她樂得太專注,沒留神出門撞到了個人。
四方小院裡外就這麼三個,其中一個是被她摁在屋裡勒令修煉的剛與她互相蓋了章的神君,她撞到的那個就只能是兔妖小凳子啦。
小凳子被她撞倒在地,捂著腦袋哎喲一聲,桃花沒成想她小碎步下還能這般殺傷力,趕緊去拉他起來,嘴裡說著:“對不住對不住,我沒看著你,咦,你不在房中修煉,出來做什麼呀?”
小凳子就著她的手起身,抓在她胳膊的手卻沒立刻放開,他看她一眼,“沒什麼,我就是想到些事想來跟你說,你怎麼現在才出來嘛……”
話裡不覺帶了委屈意味。
桃花這才注意到他衣領上已落了一層薄雪,她一怔,伸手給他拍打,“你這是站了多久?有事怎不叫我?”
兔妖乖乖站著任由她給他拍衣裳上的落雪,他抿了抿脣,“我怕擾了你跟沈先生……”
他這話單聽十分正常,但桃花心裡有鬼呀,她剛給人醬紫釀紫的蓋過章,還說了好些忒不要臉的話,這正常的話到她耳朵裡就變了味,好似被這小兔妖將她做的事都看去了似的,當下輕咳一聲,“擾、擾什麼擾,我們又沒做什麼,你這孩子,小孩子家家的想這麼多作甚……咳,走罷,別站雪裡了,有事屋裡說。”
正要將他往堂屋帶,又想到北屋他在療傷,已經轉了身子便又倒回頭來,她拉著兔妖,“去東廂罷,那屋也不冷呢。”
兔妖將她小動作收入眼底,輕輕嗯了一聲。
老北方夾著雪劈頭蓋臉吹來,桃花打了個寒噤,小跑起來,“快快快,先進屋,進屋再說……你們走獸妖這麼抗凍的嗎,要我可不在外頭等,凍死個妖啊……”
兔妖跟在她身後,聽著她哆哆嗦嗦的抱怨,嘴角一抹笑意。
東屋也燒了炭,進門便是暖烘烘熱氣,她喟嘆一聲,待兔妖跟進門,一下將房門關緊,原地跺跺腳抖了抖身上的落雪,“喏,那還燒著熱水,你要喝自己倒啊。”
兔妖點了下頭,注意力卻是在她的房間,他極快將這房間打量一番,這裡都是她的氣息,並未有堂屋那人的。
他眼神微動,倒了兩杯熱水,遞一杯給剛解下斗篷的桃花,桃花接過捧在手裡,“說罷,找我什麼事?”說著在圈椅上坐下。
兔妖在另一側坐下,將杯子放在桌上,“先前,你不是問我九荒山那位大師的事情嗎?我後來細細回想,又想起一些,想著你應想知曉。”
桃花一下轉過頭,“長留?”
兔妖歪歪頭,“是了,我當年打聽來的也是這個名字。長留,大師。”
才知曉了那人擁有著長留的記憶,桃花再從兔妖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不覺怔愣了下。
“我記得,當年……”
“先別說!”
驀地被打斷,兔妖有些不解,“姐姐?”
桃花擺擺手,將杯子放下,“你先別說,先別說,讓我想想……”
兔妖遇見長留的時候,正是當年那場事不久,他救他之後不久便殞命,前次兔妖說他那時什麼都沒說。
她輕輕吐出口氣,“小凳子啊,你想起的他的事,是他生前還是身後?”
“身後。”
兔妖說完便見桃花搖了搖頭,神情看不出的情緒,她說:“那便……不必告訴我了。”
兔妖一怔,似是沒想到她會這般果決。
桃花笑了下,往圈椅上靠了靠,“凡人須臾壽命,彈指揮間,死了便是死了,生前再怎樣多的愛恨啊糾葛啊,隨著死便全都了斷了,囿於過去,只能是困了自己,不問了不問了……死都骨頭都沒了的人,還問他作甚啊。”
她靠在圈椅中,夜明珠的光從一側照過,她有半邊臉隱在陰影裡,兔妖竟一時分辨不出她話中幾分真假,分不清她這突然而來的放下又是為何。
桃花見他怔怔的,反而是笑起來,她探身向前,伸手撓了撓他的下巴,“怎麼啦,嚇著了?是不是覺得前輩我特有深度特別睿智?哈——小孩子家家的別皺著眉頭啦,其實也沒什麼,就是突然想開了。”
兔妖這才反應過來一般,被她逗孩子似的撓了下巴,身子僵了下,卻也沒有躲,他看她一眼,“我不是嚇到,只是沒想到姐姐這般……灑脫。畢竟你尋到九荒山時,我以為你是因著他的。”
這個他,自是長留。
桃花頓了下,到底沒有否認,她收回胳膊,“咳……你倒也沒猜錯。”說完覺得語氣太弱,便又加了句故作高深的話,“你現在還小,日後長大了經事多了就曉得了,妖怪的成長啊,往往是一個瞬間的事。”
說完覺得自己果真是個有慧根的妖,這話說得還真有幾分靈性。
她自我沉醉,便沒有注意到兔妖忽明忽暗的神色。
“姐姐的成長,是因為沈先生罷。”
忽而,兔妖說出這樣一句。
桃花正捧著杯子喝水,聞言一個不妨險些嗆著,“咳——你這小妖怪,怎麼連這都看出來了?!”
可不就是因為沈先生嘛……
她忽而就明白過來,沈先生就是沈先生,她當年對商陸是感激頗多,對長留是鐵了心的要跟他成親,可就在沈先生房中,他的氣息將她包裹的時候,她身體裡的情緒翻湧得那樣厲害,那瞬間裡她的時間似乎無比緩慢起來,她回想起初遇長留的場景,也想起對他蠢動的慾念,那些情緒……
與面對著眼前人,有類似,卻也不盡相同。
她對長留,有著一心要得到他的執念。
可對著沈先生,她卻清晰的知道,若他對她無感,她便能忍住不親他,能忍住不抱他,能忍住不靠近他,就在不讓他厭煩的距離,不遠不近。
她知道自己可以做到的。
可對長留的時候,她迫切而執著的想得到他,即便是在夢裡,也一定是與他成了親的,喚的一聲夫君也不只是一個稱呼,更意味著他從此便與她有了一個不能隨意斷開的關係,那種關係讓她安心,讓她滿足,她之前從未覺得那種情感有什麼不對。
如今她卻突然覺得,那樣的情感……是有些不對的。
她從不否認她當年對長留的心悅,卻因著百年前的事而下意識拒絕去回想當年,可在沈先生面前,她真的去回想的時候,卻覺得並沒有難了。
甚至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
第一次的,她願意正視當年那樁往事。
而因著這般回憶,她不得不想起的,還有……隱香花。
隱香花是什麼用處,當年的琉離與她細細講過,再後來她到了九重天,知曉了那花也與神君有淵源後,又如何想不到當年她莫名額間被種了隱香花的事——
當時只覺是那牛鼻子老道作的怪,如今想來,怕也是長留的手筆了。
他對她,一開始便只是場局罷了。
這樣的認知再次清晰的出現時,她沒有預料中的難受,更多的是悵然,還有隱約的心下鬆了口氣的感覺——囿於往事,不原諒旁人,更是困住了自己。
她就在抱他的那一刻,腦中緩慢卻又清晰的想到了這些。
於是抱他。
那一個擁抱和親吻,有悵然,有輕鬆,有欣喜,更有果決。
她像是歷經百年的迷茫,忽而瞬間清明起來。
再看他,同樣的一雙眼睛,心境卻緩慢的不同起來。
好比此刻,她對著小兔妖,被他直言點出自己那點心思,她的情緒忽而的坦然。
“是呀,”她笑得有些得意,向兔妖眨眨眼,“沈先生他……可厲害了。”
那樣厲害的一個人,對她……是不同的。
她還未察覺那歡喜的情緒,已經不覺染上了眉梢。
兔妖微微握緊了手心,“原是這般啊……”他說著,面上帶著純然的天真,“既然姐姐不想聽,那我不說便是啦,時候不早了,姐姐準備歇息罷,今晚我來守夜。”
“哎——等下,”桃花伸手攔他,“你……你今晚安心歇息,守夜的事……我來。”
兔妖一下轉頭看她。
桃花在他的目光裡,老臉微熱。是了,這妖怪前兩日心緒不定,打著鍛鍊的名義讓小妖怪守夜,還說什麼“熬夜是女孩子的大忌嘛”,呸,什麼女孩子,她一個女妖怪學什麼女孩子,就是欺負人家小妖怪不懂這些。現在好了,人家習慣守夜了,她又爭搶著要幹這活了。
“你也應當聽到了啊,旁人都喊我沈家娘子呢,我和他,本來就該睡一個房啊……”
是啊,就是這個道理啊。
她忽而理直氣壯起來,挺了挺腰板,“前兩日是我沒想明白,咳——辛苦你啦,趕明我拿乾坤袋給你,你相中什麼就拿什麼,權當我賠罪和謝禮,你……哎!你跑什麼啊……”
話音未落,兔妖卻是攸地跑回西廂,還大力甩上了門。那背影,在漫天雪裡竟帶了幾分陰鬱起來……
桃花甩甩腦袋,再看過去只剩一扇緊閉的門扉。
是她看錯了罷……
這小妖怪,約莫是到了叛逆的年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