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阿彌陀佛
雖燃著火堆,但角落卻仍是暗,加之人多嘈雜,桃花一心打聽前塵往事,直到這聲音響起,她才注意到角落陰暗處,一個被綁著的少年人被扔在那裡。
光影晦暗,看不清模樣,只聽到他道:“你們這些賊人懂什麼!這裡的和尚死得其所,我卻是知道一二的。哪裡是你們這般胡說八道!還有你——人家好歹救了你祖爺爺,救命之恩不指望你家回報,卻是叫你在這嚼舌根的?我聽了都替你們臉紅!”
少年特有的清涼嗓音,帶著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
只是這話說得著實不合時宜,至少一句話得罪了幾乎堂中所有人——除了桃花之外。
“老子呸!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也敢來教訓爺爺們!”一個男人立刻上去踢那少年一腳,“給老子老實點待著!要是明日你家裡還不來人送錢!老子立刻宰了你!”
那少年被他踢到在地,半個身子露在火光下,桃花這才看清他的模樣,卻是一張極清秀漂亮的少年模樣,看起來約莫十三四歲,一雙眼睛長得極漂亮,一臉無害,身上錦衣沾了髒汙,卻仍看出是個被家中保護得極好的小少爺,只是……
桃花眨眨眼,仔細向他身上打量去。
那少年還叫著,“宰了我我也得說,大丈夫寧死不屈!”
他這樣說著,模樣又倔強又惡狠狠,殊不知在外人看來並無多少殺傷力。果然鬍子大漢們全都鬨笑起來,卻故意去逗他,“還大丈夫?你這小娃娃斷奶了沒?”
“哎喲喲可別說了,我瞧著這小子可凶了呢。”
“也是,聽說是陶家獨苗苗的小公子,蜜罐里長大的,能不凶麼哈哈——”
堂中大漢們便調侃起那少年來,桃花此刻已然清醒,周身戾氣全消,心裡倒是被這群鬍子大漢驚了下,沒想到乾的不只是劫富濟貧的事,還綁架人家良家小少爺?
她覺得這就不地道了,且那細皮嫩肉小少爺,怎麼看都有些……
略一思索,她便隨便尋了個藉口出去了,這些人裡倒也有幾個有作亂心思的,畢竟大冬天裡一群老爺們喝酒吃肉有什麼意思,且還有那句話呢,飽暖思**.欲,不過桃花略微用了些法術,只片刻裡便不見了身影,讓這些人想抓她也沒處抓。
男人們面面相覷,想起桃花的出現和消失,有那膽小些的已經往山精鬼怪上琢磨了,不過都是刀尖上討生活的,個個都有一身煞氣,故而很快便平復,繼續喝酒吃肉吹牛皮了。
桃花在房頂蹲了會,伸手在這正堂外丟了個小小結界,倒不是要囚了他們,不過是讓他們出這道門的時候讓她察覺罷了。
她還有事,晚些來找那小少爺。
是了,就衝他說的那句死得其所,說曉得和尚的事,她也得問他一二。
且,他看著是個細皮嫩肉小公子模樣,身上卻沒什麼人氣。
嘖。
百年了,人間也變了啊。
搖搖頭,她從房頂跳下,輕飄飄落到了後院。
後院,百年前她待的最多的地方了。
站在門口,她目光掃過這處院子——用一種緩慢而仔細的目光。彷彿看過一處便少一處似的。
她先從角落裡看。
這一處原是種了幾壠小青菜的,那和尚澆得盡職盡責,她每日都要與它們爭搶那半桶水來著……
沒力氣的和尚,每次都提得動半桶。
輕嘖一聲,她目光微轉,看到廚房的門,想起她教育他“君子遠廚房”,他卻說他非君子……
桃花歪了歪頭,心道果然是個非君子!君子可幹不出欺她感情利用她不算還殺人師父的事來。可不就是個混賬麼。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她踱著步子,目光轉到院子中間,她怔了下,繼而步子加快,幾步走到院中,這是……
桃樹?
枝頭落雪已有兩指厚,卻未壓彎。桃花搭眼看出,這是她從前種下的那一棵——那時和尚撿回的是棵乾巴巴小桃樹,她顧忌著身份,自己變身成了木兆,總得給他弄一棵桃樹來填補上。
伸手摸摸那棵樹,她心道,早知那就是個混蛋,誰費心去給他栽樹啊。
人間的桃樹一般只能活幾十年,這一棵沾染了她的妖氣,倒是陰差陽錯活到了現在。
桃花在樹下看了兩圈,拍了拍樹幹,“你我也算有緣,你好好活啊,好好活就是大福氣。”
後院並不大,百年過去,廂房也已老舊,裡頭堆放了鬍子那夥人的物件,一間裡堆滿了箱子,各式各樣的,約莫是搶來的戰利品。另一間被當成了兵器庫,牆邊是些刀槍劍戟的,桃花眯眼看了下,房裡只剩床榻沒有拆,上頭放了一對鐵錘,看起來便有些分量,難怪有資格上榻。
百年前她就是在那張**,賴著和尚想借他點氣息的。
那時她可是真嘚瑟啊,覺得天上地下沒幾個比她厲害了,區區一個和尚算什麼啊,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能抵她一隻手力氣麼?
後來才知道啊,這男女之戰,攻心為上。
先動心者,必輸無疑。
她站在在門邊盯著看了會,並沒有進去。
說不清什麼滋味,五味雜陳。
在這一刻,她突然有些慶幸洛止的存在,慶幸當年的和尚不過是他分出一縷魂魄替他下來執行一個任務罷了。
所以那混蛋和尚當年種種,也都有了緣由解釋——反正不是因她沒有魅力,不是因她蠢笨無知。
這樣想著,她心中好受許多。
正回身,便聽到前頭又是一陣鬨然大笑,仔細聽去,卻又是那群鬍子大漢在教訓那細皮嫩肉,她眉心微擰,心中一嘆,這地方還是與這些綠林好漢不搭啊,住便住了,到底是曾經佛祖的地界,就別欺負人了罷,攪得她都看不下去了。
她背了手,踱步向前院去,嘴裡唸了句佛號。
“哈哈——扒他衣裳扒他衣裳!老子讓他嘴硬,老子今兒就告訴你什麼叫毛都沒長齊!”
走近了就聽到這句。
桃花掏掏耳朵,掏出樣東西學著戲摺子裡宵小的模樣,湊到門邊,將這迷煙吹了進去——是了,就是迷煙。妖怪也不是當年一言不合就開打的妖怪了,在陳家村數日,她難道只是陪著群孩子玩雪了麼?
非也,她在處處做準備。
好比這迷煙,那便是走江湖必備傍身之物啊。
吹完了煙,她又用結界堵死了門縫窗戶縫,裡頭很快便沒了動靜,她這才收了結界,提開門,一眼看向角落,角落裡安安靜靜躺著個少年,跟其他人一樣似是昏迷。
桃花站在門口也不進去,喂了一聲,“別裝了,早看出你不是人了。”
角落裡那人影須臾沒有動靜,桃花也不急,就那麼盯著他。
片刻後,那躺著的少年輕輕抬了下頭,試探似的向門口一看,似是沒想到桃花還在,看到她的瞬間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又趴了回去。
桃花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
這啥?
以為她眼瞎?
她大步上前,“喂!”
那少年微微縮了下,被嚇到似的。
桃花慢了些,到他身邊輕輕踢了下,“你……”
“……求求你別殺我!”
那少年嗚咽一聲,一個翻身抱住了桃花的腿,邊抱著邊說:“我不是從妖界跑出來的!真不是從妖界跑出來的!求求你別殺我別殺我!”
桃花:“……”
深吸口氣,她壓了嗓子,“住嘴!”
那少年一頓。
“再吵現在就殺了你!”
少年一哆嗦,緊緊閉了嘴,抱著她腿,眼角紅紅的望著她。
就這一眼,桃花立刻就想到了當年她撿到哮地的時候,哮地也是可憐兮兮的一條小狗,她一個心軟就撿了回去,後來不也長成翩翩一條好妖了麼。再往前,她撿皮皮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雪天來著……
腿上被蹭了蹭,卻是那少年被她恐嚇不敢開口,只用腦袋輕輕蹭了蹭她。
桃花心裡登時軟成一汪汪水,板著的面孔要維持不住,她輕咳一聲,“你,安靜點,跟我出來。”
她轉身往外,少年爬起來跟著。安安靜靜,乖乖巧巧。
桃花將他帶出門外,“站好。”她說。
那少年便挺直腰板,聽話站好。
桃花點點頭,繞著他眯眼打量兩圈,“你說你不是妖界逃出來的?”
妖界經過了百年前那場變故,越發重這條不得私來人間的規矩,他是不打自招還是……
那少年連連點頭,點了下又開始搖頭。
“這什麼意思,到底是還是不是?”
見他又要點頭搖頭,桃花手指按在他腦袋,“不許動腦袋,給我說話!”
她這一板臉,小妖怪就老實了,眼角還是發紅,委委屈屈的,“你不是不讓我說說話嘛……”
“那是剛才!現在可以了!”桃花皺皺鼻子,“你這般笨,我倒是相信你不是從妖界出來的了。”
這孩子氣質跟妖界不大符合啊,妖界出來的要不是她這種能打能扛的,要不就是比她還能打能扛的,就這麼個兔子樣的小妖怪,能逃過重重看守跑出來?
她眯眯眼,“現在開始,我問什麼你就老實回答什麼,不然,殺了你哦。”
小妖怪一哆嗦,使勁點頭,點到一半想起她不許他動腦袋的話,立刻止住,“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