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混亂
對她突然的沉默,洛止似並無意外。他將手中剩下的果子放回桌案白玉盤。
青的果,白的盤,墨色案几,緲緲檀香,讓桃花心中莫名安定下來。
她看著他的背影,腦海中復又迴響起紅月的話,商陸的臉和長留的模樣在她腦海中交替,她在幾日的沉睡中有些混沌的感覺瞬間褪去,她看著將要轉身往這邊走來的神君,突然從床榻一躍而起,靈活得很有些花果山猴子的模樣——
她也用副猴子的姿態,從背後掛在了神君身上。
著實是掛著的,手摟著他的腰,腿盤在腿,掛在神君背後,像人間常要卻的邪祟水鬼,又加之披頭散髮,更添幾分驚悚。
她恍自不知自己何種形象,隻手腳並用的纏在洛止身上,將臉埋在他寬大的仙袍,聞著他身上淡淡檀香與藥香交織的味道,聲音微微的顫,“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手臂縮排,她緊緊抱著他,“院子裡那枯樹,原是神樹的罷……我眼瞎心盲,竟也一直未能察覺,降龍木……我只知降龍木是草木妖中不凡之物,竟從未想過去查探什麼……從未想過,或許他、或許商陸……”
她幾乎語無倫次,聲音裡帶了哭腔,眼眶酸澀得厲害,她說:“你說我睡了七日,我卻覺得有七十年那樣的長,我總在做夢,夢裡還是百年前的模樣……我還是桃山大王,有時認得你,有時又記不起你,老桃……老桃還在,他……大護法也在,妖界還是那般模樣,吵鬧得很,離開了卻是想,我在夢裡,見過了商陸,我忘了他其實死了……沒了妖丹,他……他如何輪迴……”
聲音微哽,她心中自嘲,是了,她又忘了,他原就是入不了輪迴的,如同長留,不論她如何將這三人分開,她心裡總也清楚,他們連魂魄都是如一,又怎能分得成三個全然不同的人……
她死死抱著洛止的腰,她想到長留,若是那和尚長留,被她這般力氣一抱,怕是半條命都要沒了。想到這個她便越發難過,掛在他身上抽泣說不出話來。
洛止幾不可察的嘆了口氣,抬手似是想扒開她,至少也給她換個方向,但桃花稍一察覺到他的動作,便一下哭得更大聲,“我不——我不松!”她哭喊著,聽著十分委屈,“憑什麼你讓我松我就松!你什麼都瞞著我,什麼都不與我說,商陸……幻境……你為何不告訴我那幻境要怎麼做怎麼守?為何不告訴我你受了多少苦!你什麼都不說,你是傻瓜麼!”
她哭得厲害,氣息一抽一抽,緩了下復繼續哭喊道:“你就是傻子,傻子神仙……你覺得我會感激你麼,不!我才不會……我只覺得你傻……比、比皮皮還傻……”
遠在妖界的皮皮,莫名鼻尖發癢想打個噴嚏。
桃花這廂越說反而自己越委屈了,她掛在他背後,許是哭得太厲害,腦子一時發矇,神君趁此將她“摘”下,打橫託抱著放到了榻上。
桃花還抽泣著,臉頰鼻子都哭紅了,一雙桃花目也眼見著腫起來,頭髮散了衣裳也亂了,看起來好不可憐。
洛止又是微嘆口氣,終是在榻邊半低了身子,他與他平視著,“原,是想告訴你的,只是不想你提早……”
“提早什麼?”她抽噎一聲,瞪著他,“我來九重天多久了,你曉得我是誰多久了?你見我許多次,非要我問一句才說一次的麼?你再這般……你若再這般,我以後有事便也不告訴你了……”
她聲音抽噎,聽起來沒幾分威懾,只得瞪大了眼,努力作出恐嚇模樣。
洛止眸光微動,望了她的眼,“是我錯。”
所謂神者仙者,自有一身仙身傲骨,便是他,骨子裡實則是非常自矜的,凡是出手,必是妥帖,大抵極少會有說“錯”的時候。如今看著她,卻是就這般說了出來。
桃花聽在耳中,心底狠狠顫了下。
她已非曾經的桃妖,她還有著當年青蟬上神的魂魄,仙家的驕矜她自是清楚,是以聽到他開口便是這句,當即不覺愣了下。
洛止望著她,“原不說,只也怕你會這般。且,那些已經過去,我做那些,也並非為讓你知曉。”他頓了下,看著她眼角一滴淚,緩緩道:“我已應你,往後不論你問什麼我都會答,所以……莫哭了。”
桃花怔怔的,對眼前這個人,再一次生出一種不知如何是好的無措感。
這種感覺,在她第一次察覺自己與青蟬的關係時有過一次,那時她不知如何帶他,也不知如何待自己。而今,這樣的洛止,她看著他的時候,眼前是他的模樣,卻也不止是他,商陸和長留的模樣,總在她恍惚間冒出,她恍惚分不清自己所說的話,是對他,對長留,或是……商陸。
“我……”張張口,聲音還帶著幾許哭腔,她伸手,抓住他半片袖袍,只覺胸腔似有無數話語,卻哪一句似都不能真切表達她的情緒,或許她自己都是混亂的——她做妖怪二千多年,從來都是直來直去的性子,唯一的用彎彎繞繞小心思,也是九荒山上為了他這呆和尚,再後來忍辱赴九重天自是不提。只是哪種時候都沒現下來得混亂……
沒了怨恨之後,她原想與他扯平,本也應當扯平了不是麼,九荒山上是她一心痴念,才惹出後來種種事端,但得知老桃未死,桃山妖怪們也復返妖界,她便沒了恨他的理由。
她也沒有不甘,就算當年他騙她得她那般地步,可現在想來,他們一個是人,一個是妖,且還是對立的佛門人,他是有理由騙她利用她,雖做法十分不地道,卻也……不值她再怨憎。
她只想有個了結。
但,後來事情卻都不受了控制,青蟬,結界,萬年輪迴……
她才知,原來她這條命,都是他給的。
若沒那萬年輪迴,數世庇佑,她……早已在這世間寂滅無蹤煙消雲散,又何談恣意兩千年,且連她的師父老桃,也是因著他的緣故才成全與她師徒緣分,現在想來,她曾所有之物,竟無一與他沒有干係,竟全似拜他所賜……
感激,應是感激涕零,大恩大報。
可若全然是感激,也便不會讓她如此混亂。
她閉了閉眼,只覺喉嚨乾啞,心緒萬種,一時說不出話來。
洛止墨色的眸子裡,情緒不動聲色的洶湧。
他看著她抓在他半片袖袍的手,她攥得很是用力,細白的手背下,青色的脈絡輕輕凸起,他眸光緩動,望著她的眼睛,輕緩而堅定的說,“不必說。”
“倘若,你不知對我說什麼,便什麼都不必說。倘若,你不知如何待我,便可不知。”
“我曾做過什麼,抑或往後將做什麼,全然是我自己甘願為之,若反而使你為難,我做的一切便全然沒了意義。”
“桃花,”他聲音低低的,望著她的眸子似一潭不見底的深淵,他凝著她,“你在我面前,什麼都可做,也可什麼都不做,權看你如何自在,你……可曉得我的意思?”
他說話,很少有這般問詢的句子,也從來不是話多之人,這一點,比起愛念經的和尚,倒是與商陸更像幾分。
桃花恍惚裡想到,果真是同一魂魄的緣故,便是她如何區分,這不經意的相似卻是辯解不了。
他這一番話,越發攪起她滿腔思緒,但也莫名的讓她安心下來,與方才不同,雖仍是混亂,卻有種心安理得的姿態——
老桃從前說她慣會打蛇上架順杆爬,如今看來,倒也不失一優點。
她恢復得極快,又自覺方才姿態著實不雅觀,便輕咳一聲,佯裝不經意的鬆開了他的仙袍,不大去看他的臉,眼神往外飄著,“說起來……靈書呢,他怎樣了,可是傷好了?”
靈書那日被紅月教訓一頓,大傷沒有,小傷應是少不了。
她想起靈書,這才忽而想起另一隻還在妖界的貔貅!驀地驚道:“壞了!神君神君,壞了壞了!皮皮還在迷迭林定著呢!你剛說我睡了七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壞了壞了,皮皮他……”
這妖怪,方才拿人家舉例子的時候倒是糊塗,這會卻想起了。
洛止眸中極淺一抹笑意,淡聲道:“勿急,皮皮尚好,雖被定身,紅月不時也下去檢視一番。”
桃花一聽鬆口氣,紅月雖是個神見愁,倒也不會真對皮皮怎麼著。
這樣一想,她便順口道:“那靈書呢?這幾日可也跟著下去了?”
她心道也不知紅月那小氣的,還記不記靈書不聽他話的事,別再找他茬子才好。
“靈書,”洛止頓了下,他已直起身,抬手輕按她肩頭,讓她重新坐回榻上,這才道:“我正要與你說,靈書下界修行,這幾百年你怕是見他不著。”
“什、什麼?靈書修行去了?去哪了?什麼時候的事?”
“你昏睡前。至於去哪,尚且不定。”
洛止眼眸微動,他給了靈書一物,但能不能見到那人,且還要看他本事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