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原來如此
她眉心微擰了下,下意識覺得哪裡有些不對,但他神色如常,語氣也那般如常,他這樣的平靜,反而顯得她的疑心大驚小怪,她脣角抿了下,淡聲,“我要說不呢,神君將我帶上來,不是因為那勞什子的運途簿麼,現在卻讓我理線,”她伸手往那團糾糾纏纏的紅線一指,眼角嫌棄,“神君可莫要高估了我,這三日我可只理順了那麼幾根而已,照這麼下去,別耽誤了修正運途簿的時間到時又怪到我身上,到時我可真不知拿什麼再抵了。”
手臂環在胸前,她睨著他,胸腔中湧動的情緒,讓她在面對他的時候,總也無法做到心平氣和。
這個人……
她自那虛無中終於重見天日的時候,她以為她會心緒不穩甚至大開殺戒的,但事實上,還未睜眼便感受到人間獨有的氣息,看著物是人非的場景,那些無知無覺的凡人,在她的師父死去的地方建了房子,開了田地,娶妻生子,日復一日的過活,他們生活中最大的煩惱大概就是下一餐吃什麼好。
她以為,她在那樣的物是人非中,大抵會崩潰。
可是沒有。
她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平靜。
平靜的接收了這變化,平靜的思考如何進入妖界,如何一步步靠近他。她感知到了那枚腰牌的存在,那一枚……百年前,遺失在人間的腰牌。
她不費力的將自己化作個普通的人間女子,編造身世,很容易的被鳳尾村的人接納了,看著他們認真的為她所謂的終身大事七嘴八舌的操心,她心裡沒有一絲感動,她只覺得可笑。
他們才佔據那地方多少年?若不是妖界結界變化,凡人的行蹤怎可能踏足到那處?不過區區百年,竟也作出這等世世昌榮代代繁盛的模樣?尤其是那張家,他們是何德何能,竟敢試圖將腰牌據為己有,還說成是他家祖上的傳家之寶?
可笑。
著實可笑。
那張家的年輕書生看她的眼神,她一下便明瞭他心中在想什麼,看著那書生極力掩飾自己的情緒卻還是忍不住抬眼盯著她看,看著他明知該告辭了步子卻還是落在原地動也不動,他語氣極力想要維持與她之間守禮的距離,但出口的話卻總是不自覺越過了界限……
呵。
又是被她的皮相所迷惑罷了。
她心中覺得可笑,這可笑中又帶著一股發洩不出的情緒,這股情緒讓她在明明可以無知無覺將腰牌帶走的時候,還是出了手。
她布了一個陣。
那張生眼中的那茅草屋,便是她為他佈置下的葬身地。
腰牌乃妖界之物,卻在人間浸**了太多凡俗之氣,她若這樣帶著它進入妖界,這不屬於妖界的氣息,定會引起或大或小的燥亂,她是有法子可以洗煉了這氣息,只是若有更好的法子,她何樂不為?
妖界的東西嘛,與妖一樣的嗜血,那些被人間汙濁的氣息,由人的血氣吸收帶走,最是公平不過。
她布了這樣的陣,給那書生一個綺美的夢,讓他心甘情願的走近,走向他死亡的地方……
這一切,本該如此發生的,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現的話。
也不只是他,還有那一位五界第一貌美的上神,與他一同出現,並肩站在一起的時候,真的……
般配極了。
都是那樣的高在雲端,那樣的一眼望去便於這凡俗的世間不同,他們被神光仙氣薄薄籠罩著,一個眉眼無表情,一個皺著眉,一同看向她布的吸血的陣,就像……看著世上最惹人嫌惡的東西。
他們說了什麼她記不清了,亦或是當時便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了,她只盯著那人,盯著那個……與她記憶中年輕的和尚模樣的凡人那樣不同的神仙……
分明,那麼不同的啊……
可……
可她為什麼,為什麼第一眼就確定了呢?
沒有懷疑,沒有猶豫。在看到的第一眼,他的眉眼他的臉,他的身體他的衣袍,就那樣的洶湧著直直衝入她的腦海,與她的記憶中那樣的不同,她的理智叫囂著的,可卻攔不住自己的心緒,她手指死死攥在心口,彷彿那樣就能壓下快要湧出胸腔的情緒……
是他啊……
是他。
這個神仙,就是……他啊。
她分明聽到了自己的心聲,那樣清晰那樣毫不遲疑的聲音……
她盯著他,一眼不錯,身子隱在黑暗的角落裡,與他和碧落彷彿處在兩個世界,她像是分裂成為了兩個,一個被囚禁在身體內,叫囂著,哭笑著,質問著,歇斯底里著,而另一個,則是那一具冷靜到漠然的軀體,囚著那個瘋狂的自己,冷靜的躲藏著,像黑暗裡的鼠類,躲在暗黑骯髒的地底,盯著獵物,躲避著危險。那時的她,是用怎樣的眼神看著他?恨?冷靜?或是她自己想象不出的複雜?就像她就算如今也說不清當時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情緒……
那些比這團紅線還要難以分得清晰的情緒裡,有一種是清晰的……
正因為清晰,她才覺可笑……
她那樣冷靜望著他與碧落的時候,有一件從未多想過的事,突然就明白了——百年前,上神碧落降臨妖界,要求她陪侍身邊,那時她用了什麼樣的理由她已經記不清楚了,可她記得清楚,那個晚上,她被她身邊的仙娥冤枉成賊,說那一串被她當作心頭寶的佛珠,是她偷去的。
百年裡,她有許多事記不大清楚了,有許多個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的時間裡,她被蔓延在身體七經八脈,幾乎佔據她所有胸腔的恨憎和憤怒所折磨著,她在怕,怕這些恨和怒,佔據了她身體所有的角落,讓她原本的回憶和情緒沒了容身地,那些屬於她的,桃山的,妖界的,老桃的,被她珍重著的,無視了的,留有遺憾和美好的,那樣多的回憶,她怕慢慢的記不起了……
在那樣的折磨中,她強迫自己去回憶,回憶著那些她不想忘的,不能忘的,可她的回憶像被施了咒法,不論哪裡開始,總是……從他的影子中結束。
她有兩千年的記憶,那樣多的經歷和喜怒,卻都抵不過與他短短的三兩年……
或許也不是三兩年,她在被折磨發瘋的時候,恍惚裡分不清現實和夢境,記起他的臉,恍惚以為他是陳長留,是縣學裡一個普普通通的教書先生,他們在一個有著大片桃林的村子中,有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四四方方乾乾淨淨,隔壁住著個碎嘴的婆娘,說的總是些柴米油鹽的事,他就在那一個院子裡,將她娶作了他的妻,他在她耳邊說著讓她臉紅心跳的情話,他用那雙手抱她,他炙熱的身體與她沒有遮掩的相對,那些吻,那些擁抱,那些個夜晚,那樣的炙熱,熱燙的她似要融化……
她在恍惚中,覺得與他是過了一生的。
短短的,作為凡人的,柴米油鹽的一生。
她與他一同變老,還有了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他說真好啊,桃花,能娶到你,真好。
在那樣的恍惚裡,她總有片刻裡忘了痛苦,可忘記了多少,在清醒的時候便有多少加倍的苦痛。
不敢忘,也不敢記。
她在那樣的折磨中,卻清晰的記得碧落。
許是因為被冤枉,也許是因為她太過美麗的臉,她記住了那一晚的事,記得她身邊的仙娥是如何的不好相與的性子,記得她讓她為她洗腳的時候滿目恩賜的神情,更記得佛珠險些被搶走的時候她的驚和怒……
這些記憶,在隔了百年,在她重新看到與那人站在一起的碧落時,重現清晰的浮現。
看到那樣般配的他們和碧落看他的眼神時,她突然就明白了過來。
什麼樣的理由都成了假的,那些從前不覺現在卻明白的舉動,她突然就明白了原因……
碧落,上神碧落,那樣突然的降臨妖界,那樣多的人中偏偏選中了她,被選中的她又恰恰巧地偷了她貼身仙娥的東西……
呵!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她剎那間明白過來,世上原來真的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和恨,碧落當年那樣對待她,也是因為他的罷,可惜她當年心中少根筋,那時滿心想要見他,哪裡能琢磨到女人隱藏得深沉的敵意呢,傻乎乎的給她做了洗腳婢,還恭恭敬敬的怕給妖界丟了臉面,碧落那時,應當是得意的罷,不只是因為教訓了她,還因為……
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即便是個和尚的時候,心中亦沒有半分情愛給她……
他始終有自己的謀算,為了除妖的信仰也好,為了人間大義也罷,始終……是在騙著她的。
可她什麼都不知道。
連累了那樣多的命,落到這樣的境地之後才知道,當時的自己有多可笑……
在她一心謀劃一個與他可以一生一世的結局時,他想要她的命,是了,也不只是她的命,他那樣的人,心中自有天地,他想要除掉的,是整個桃山?是越多的妖越好?還是索性將整個妖界都算計了進去?
多麼,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