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春節
過年了,鐵窗裡第二個春節,放假七天,不折不扣。我把幾乎所有可能的時間都用在了看書上,只有兩本教材,就把筆記整理的有條不紊。再過兩個月不到,就要考試了。
年初三中隊安排打電話,母親在電話那頭啜泣,“你待那也能吃到一碗扁食嘍唄?”
外婆去世了,就在半月前,老人家臨終還在唸叨著我,八十多歲的老人,沒見外孫一面。
“小黎,來隊長找你!他在中隊部,你過去跟他好好講,上次的事情來隊長一直惦掛著,剛才還在講,黎曉風那邊還有什麼情況嗎?他是關心你,你去跟他好好講,好處他會想辦法給你的。”老狐狸一手拿著《電話登記簿》,一手端著杯熱咖啡,轉達來隊長的親切問候。
來隊長坐在中隊部,客氣地叫我坐在平時只有隊長才有資格坐的沙發上。
“你家裡的信就在這裡,我看了,很遺憾。你外婆今年多大年紀?”
“報告來隊長,八十多歲。”
“嗯,生老病死,是自然界的規律,大家都沒有辦法。你這個情況我們隊長也很同情,人現在在監獄裡,沒有辦法。我想如果你在外面,遇到這種情況可能也就打個電話,頂多趕回家去料理一下喪事。在這,想出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你也知道,我們小組的方其豐,也就是8月份,父親剛去世,他二十年沒跟父親見面了,打了報告想回家去料理喪事,報告到了監獄又給退回來。他是江海人,家就住黃浦區,離這很近的。你家離這有點遠,想回去是不太可能的。這點,希望你能理解。”
“報告來隊長,這個我真沒敢想過,您有這個心,我很感動。能打這個電話我已經很滿足了。”
“嗯,關於你上次提的勞極的事,我跟姜隊長溝通,也跟中隊領導作了彙報,我們還是本著那個態度,表現確實好,不是不可以考慮,但各方面都要表現出色,讓別人信服,那樣才可以。”
“報告來隊長,勞極的事,我再也不敢奢望了,如果運氣好能減三個月,我已經很滿足了。實在不行三個月沒有,也是正常的,我以前想法做法都很天真,不懂事。減刑不是權利,是要靠自己的實際行動爭取的,這點我現在懂了。”
“嗯,只要你表現夠好,我們隊長肯定會給你考慮。對你們小官司,我一直這樣一個態度,只要你分數到了,沒什麼大的違紀,符合申報條件,我來隊長都會給你們上報減刑,讓你們早點回家,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道路。你大學生,將來如果能做點事情,我們也算是為社會做了貢獻。”
過年都沒看到步指導,問雷志朋,他果然知道。
“好吧?剛剛提了中隊長,就戇特了!你多長時間沒看到他啦?他幹什麼去了你知道嗎?不知道,不知道就對了!不知道我告訴你!住院去了!差一點走特了!”
好了沒多久,感冒又來了,咳嗽時斷時續,實踐證明,阮醫生給的藥根本不是它的對手。
“這個畜聲就是想吃吃!不給他吃屎,就犯賤!你也去廁所抓一把大便,扔他頭上,看他還敢不敢不給你好藥吃!”常友來幫我出主意。
盜汗
這幾天半夜醒來,周身被汗水溼透,被子包裹著一身熱氣。早上刷牙,痰中有血。胸中猶如放了一隻皮氣球,吹起來感覺吃力,用力深呼吸感覺脹,不用力吧,又憋得慌。
早就立春了,感覺還是這麼冷,去年
在看守所沒這麼冷,可能是因為多少有點現代的緣故。百年的奈河橋,早上起來,監房裡一眼望去,視線穿過粗重厚實的鋼筋,冰冷笨重的鐵門,被一片灰黑色的磚頭牆壁擋住去路。這裡的生活每天都很有規律,以至分不清今夕何夕。
今天把能穿的都穿上,數了下,有九件之多。裡裡外外的衣服包裹著我坐在那裡,仍然帶不來一點暖意,尤其兩隻腳,猶如浸在冰水盆中,絲絲冷氣自下而上。
小組生產最近不忙了,時常可以提早收工回去。這樣的好日子可能不會太久,大批次的生產據說就要來了,景查衣服,四年一換,二十萬件襯衫今年到了退役的年紀。大換裝,機會就在眼前。
“到時候你也別想在這安安靜靜的看書了,裝箱單做都來不及,收工做不完帶到裡面去做,做好第二天拿出來!”,熱心的同犯雷志朋告訴我。
“我這有幾張統計表,你有空幫我印印”,下午,倉庫武振林主動過來找我,經歷了一段時間的磨合,他已經對我客氣一點。
“哦,要幾份呢?”
“要是要五六十份呢,你一次不方便,多分幾次印吧,每次進倉給我帶來。以前都是交給吳豪傑的,現在你接他勞役,就找你了!”
武振林講話客氣,他要影印的是小組用的統計表,不是什麼地下航線,但我也很難做,因為一想到那個支偉達支科長,就頭疼。
冰冷中認識小老虎
最近身體老不好,人沒精神,整天昏昏沉沉的,可書還在堅持看,書裡的文字,也開始由模糊到清晰,變得親切起來。考試時間越來越近,我要挺過這段時間才能休息。
我認識了一個混得好的朋友,他叫馮寅。這個人之前吳豪傑就跟我介紹過,就是那個坐在三樓厂部門口監督崗邊上隊長崗亭裡的犯人,他們叫他小老虎,我看老虎一點都不像,有點像機器貓倒是真的。他戴副厚厚的黑框眼鏡,笑咪咪的圓臉沒一點嚴肅氣息,讓人看著放鬆,心情也好。
這次自學考試,聽說他一下子透過六門,果然好身手,對得起那副眼鏡片。
“理科數學,文科哲學,最好別學。腦子會壞掉的。中文系這個專業好一點,現在也就自娛自樂用,出去以後就業、創業,用處都不大。你既然有文憑了,再花這麼大功夫考這張紙,好像意義不大。”
“要放古代那就大不一樣了。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一篇文章改變一輩子甚至幾代人的命運。就是現在,華師大的中文系也不是那麼好考的。在中國,華師大是塊牌子,不信你看看自考的教材,大部分都是他們編的。”
“語言這個東西很神奇,跨語言的翻譯就是吃人家嚼過的饅頭。即使得了要領,神韻始難重現。就像外國人翻譯中國的成語,胸有成竹的意思就是,肚子裡面有根老竹子!衝靈劍法嘛,兄妹二人的劍法。”
“你那個校友要去做大隊廣播員了,不錯,肯定比要走的那個老頭子張金海好,老人家在廣播裡‘論語’都要給大家念成第四聲的。”
小老虎坐在我對面的勞役位置上,笑容滿面,從十一點到下午一點,足足聊了兩個小時。聊考試,也聊刑期。他判了二十年,現在已經吃掉了大半。
“估計如果運氣好的話,混個假釋,你走我也差不多了;運氣不好,那還得再吃四年,至少四年!”
“你有什麼困難,可以跟我講。能幫你辦的,我盡力。沒
辦法,誰讓我們是一個戰壕的呢?”小老虎臨走,丟下一句暖心的話。
這個全大隊唯一一個單獨坐在隊長崗亭裡做事的犯人,管著厂部的ISO。
康春園的雞蛋
後來我知道,我這樣做勞役,得罪了人。找我影印的人少了,從另一個角度講,欠我人情從而在關鍵時候可以幫我說句話的人,也沒了。老薑隊長從此再沒帶東西過來複印,這方面的需求一下子沒了。
“以後大家注意點啊,像你,邊明存、大讀梟先生,別看身體看著可以,像只小恐龍,血壓高了哪天爆了就完了!裁剪組的康春園知道吧?昨天晚上吃雞蛋,小勞動那多了一隻,組長看他可憐,這麼大年紀十幾年官司吃下來大帳上沒一分錢寄過來,就叫他過去拿。好唻!這隻雞蛋不該吃,大概激動,剛拿手裡,人就發抖了!馬上背去總醫院,昏迷不醒,到現在都沒醒過來。他以前中過風的,這次復發,估計要跟萬來喜差不多了!萬來喜是誰知道吧?就兩中隊以前的大勞動,判只無期,吃了十幾年,開始老說自己胃痛,打菜感覺吃力,後來也沒重視,拖拖拖,受不了了,一查,好唻,胃癌晚期!馬上給他辦保外就醫,出去活了一個禮拜,七天,拜拜了!十幾年官司也算沒白吃,總算死在了外面,沒做奈河橋的鬼!這次康春園比他還好,管他昏不昏的,不受什麼罪,反正自己也不知道,還不用幹活。”
訊息籠罩在小組上空一整天,後有前線來報,說監獄開會,點名批評四大三中,“監獄裡說這個人這麼大年紀,血壓又這麼高,你們怎麼不給他密切關注?好了,你們這些高血壓啊,小恐龍、孫志庸,以後日子好過了!”雷志朋這孩子,關心別人總是勝過自己。
說的沒錯,當天晚上,醫務犯就過來,每個犯人,不論老幼,全部重新量過,逐一登記。事務犯奚利權傳達步指導的最新指示:高血壓的邊明存和孫志庸,以後打牌、下棋全部停掉,看也不行!這麼高的血壓,出了事怎麼辦?五中隊夜執勤的組長,曹忠良,位高權重,也因血壓太高,退下來了。
看來要玩真的。
事實情況的確如此,改造,就像拉鋸戰,一邊是大蓋帽、是監規紀律,頭頂國徽,一邊是犯人、階下囚,是三連號四固定,胸前彆著番號卡。
可惜對我來說,看病還是很難。
醫務犯阮飛也在自考,還跟我一個專業,是大專,快考完了。大家都學漢語言文學,交流起來卻很困難。
我身體的毛病跟他反映了多次,開始還給量量體溫,後來就默不作聲賞我幾粒藥丸,再後來,就有些不耐煩了。
“你就是感冒,咳嗽,身體免疫力差導致的。自己晚上睡覺注意點,不要蹬被子著涼,其它嚴重的症狀也沒有,你叫我怎麼帶你去醫院看?跟你說過了,大隊裡面七八百號人,每個星期去總醫院看病都是有名額限制的。都像你這樣,生點小毛病就要去總醫院看病,那醫生不是要煩死了,還要不要人家下班呢?還要我們醫務犯幹什麼呢?”
是啊,毛病既然不大,我又何必杯弓蛇影?可能真是化纖過敏,怕什麼?我才二十七歲,跟收音機裡“天天想出名”的羅小藝一樣,還年輕呢!自己注意點,挺挺就過去了!再說了,自己不是帳上已經有了三千多塊錢了嗎?怕啥?有錢在,買點好吃的,毛病自然好了!好了,開唱:“我叫羅小藝啊,今年二十七啊,天天想出名啊,就來錄彩鈴啊!導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