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下眾人見我入亭,大多交頭接耳,紛紛議論,今年的賽詩會,最有看頭的居然是兩個小女人爭風斗氣,倒是別開生面,不枉一行。
我偷偷嗔了衛洪林一眼,心忖只是來參賽有必要搞得好像兩個女人爭風吃醋一樣嗎。
抬步正要往案几走去,卻被那女子擋在身前,她道:“抬起頭來,讓我瞧瞧。”
我無奈冷聲一笑,舒了長氣抬眸靜靜看著她,“姑娘,你不過是來參賽的,不好這麼敵對吧,這賽詩會的目的不過是以文會友,可不是專門給人樹敵用的。”
“樹敵?你哪有資格做本公主的敵人。”她鳳眸一翻,讓開了身。
我輕搖了頭,走近案几,輕言:“獻醜了。”
說到作詩書法,我倒是佔了便宜的,一來在二十一世紀,自小就被蘇媽*著學習揮毫,練得一手好字,二來那三十幾年的時間裡我是背了不少名詩好句,雖說此時盜用不勝光彩,卻是不得已而為之,只有暗自偷笑,更有借花獻佛的情愫。
筆酣墨飽,入木三分,時而落筆染墨,筆走龍蛇,自有種令人神往心折的魔力。
馮晉安忍不住湊近了案前,娓娓念出,“眾芳搖落獨暄妍,佔盡風情向小園。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
“好詩……”
“絕句……”
亭外突然讚揚之聲此起彼伏,遠處,衛吟宇的臉上掛起淡淡的微笑,散發著欣賞之意,更不用多言風輕世子,他竟是誇張,本是欲飲茶,卻手握玉盞送到嘴邊也忘了喝。
而我,落筆案上,輕抿了雙脣向亭外淡淡掃視,心中苦澀難抑,參加賽詩會對我是折磨,我盼著楚毅出現在眼前,卻又害怕他的到來。
馮晉安漸漸晃過神來,恭敬的向我以禮,“妙詩,此詩之妙在於脫略花之形跡,著意寫意傳神,從梅之姿態及幽香渲染出其清絕高潔的風骨,可堪稱詠梅之絕唱。敢問姑娘尊姓芳名?”
我將詩句交到他手上,回道:“民女駱芸。”
馮晉安向我略一點頭,轉身踱至突躍女子身前,以禮,“還未知姑娘尊姓芳名?”
她單手負後竟握上了腰間皮鞭,不服氣的看著我答:“本公主是巴哈無庫。戈菲。”倒有一種向我宣戰的氣焰。
馮晉安淡笑,走至亭前,向臺下略作商議後,揚聲宣佈道:“第一關詠梅詩勝出者分別為,駱芸、巴哈無庫。戈菲、錢慧君……”
就這樣,第一關在一片譁啋中結束。
“現在開始賽詩會第二關,請各位即興擬出詩題。”馮晉安故意提高嗓門道。
“我們剛剛詠了梅,不如繼續詠雪。”一位身穿灰色長褂的男子說道。
“好,詠雪好,題雖是簡單了,但是正合實景。”
“好像太簡單了吧。”
“其實越是簡單的命題,越是難以駕馭。”
經過一番討論,馮晉安隨後宣佈,“經過商議,賽詩會第二關以雪為題。不過鑑於題目簡單,要略加難度,參賽者必須已最快速度完成詩句,在限定時間內未完成者直接淘汰,時間已日下枝影為限,當樹影探進小亭,計時結束。”
馮晉安請人搬來五張几案,分別置於我們身前,道:“現在計時開始。”
其他人略作思忖,提筆揮毫。
而戈菲側頭怔怔看著我,“你叫駱芸?該不會巧到是來自天都楚香閣的駱芸吧?”
我猛地抬眸看向她,壓低聲音問:“你怎麼知道?”
她淡笑,盞了筆墨,“這一趟,本公主還真是沒有白跑。”
我一把握上她的皓腕,急問:“你怎麼知道我來自楚香閣,是誰告訴你的。”心潮澎湃,隱隱覺得是他,是他,是他……
她用勁甩開我的手掌,抬眸道:“那人奇怪,夢裡聲聲喚著你的名字,醒來卻全然不記得你是誰,只道要回楚香閣找你。”
我再難冷靜,猛地從案前站起,長眉緊蹙,問道:“他在哪?”
戈菲見我如此反映,長嘆了一口氣,“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楚香閣,”我提步便跑,看著衛吟宇已起身,眸中深沉冷漠,正要走出小亭,卻被馮晉安一把拉回。
他道:“駱姑娘,現在還在比賽。”
我甩開他的手,“我有要事去辦,不能比賽了。”
“不急在這一時,”戈菲緩緩起身,“把比賽完成,我可以給你一些意見。”
我轉身走回她身前,冷冷道:“你知道他現在在哪?”
“大概知道,”戈菲一邊行詩一邊道:“比賽結束後,我就告訴你。”
心臟極快的跳動,幾欲衝破胸腔,然而我深吸一口冷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斷的告訴自己,現在不能慌,不能亂,我沒有奢望,只要有半點楚毅的訊息,只要她可以告訴我,楚毅尚好,他是平安的便就知足了。
扶著几案撐起顫抖的身體,側眸一瞬對上臉色陰沉,眼底一片凜冽懾人的衛吟宇,輕抿了嘴,垂頭在紙上走筆落墨。
“時間到,”馮晉安看著樹影已入亭,淺淺一笑,分別踱至几案前頌詩。
“風起,雲起,雪起時……”
“飛雪帶蕭峰……”
周遭的聲響不絕,我卻充耳不聞,狼毫毛筆被我握在手中越來越緊,不管我如何控制,此時眼前只有楚毅那雙幽黑的深眸,就如滴落在紙上的墨汁,緩緩散開,一切情緒墜入就被淹沒其中無法自拔。
“駱姑娘,駱姑娘,”馮晉安喚了幾聲終於喚醒了我,“您的詩……”
我撂下毛筆,將詩句遞給他。
他念道:“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臺下一陣譁然,戈菲輕蔑的倚進靠椅,冷笑道:“這哪是寫雪,這一局你輸了。”
“我看不然,”亭外,一位耄耋老者,手拄柺杖,顫抖著雙腿步向小亭,“這詩中雖沒有一個雪字,卻是道出了凍雪冰寒的淒冷,別時容易見時難,宛如春歸冬至的無奈,好啊,好句。”
馮晉安見到來人,立刻跑將上去,屈身攙扶老者,“晉安見過學然仙人。”
仙人?這名字倒是耳熟,應該在哪聽到過。
身側蔣緣對錢慧軍道:“學然仙人怎麼來了?”
錢慧軍道:“他當然要來的,他可是立子學院的院長。”
戈菲嘟著嘴不悅問道:“那老頭是誰?懂不懂評詩?”
錢慧軍道:“他真名李學然,可是天源國最有名望的大詩人,就算是天帝也對他恭敬有加。後人為了表達對他的敬佩之意,喚他為學然仙人。”
原來是他,我揉了揉脹痛的雙眼,那日在遇見駱瑾的客棧裡,曾見過他的真跡。
“姑娘還好嗎?”李學然竟是走到我案前,關切問道。
我艱難的扯出一抹笑,點頭,“還好。”轉眸對馮晉安道:“第三關為何?”
馮晉安湊到李學然耳邊低語了幾句,面向大家展笑道:“第二關勝出者為巴哈無庫。戈菲,錢慧軍,蔣緣,駱芸。請各位命出第三題。”
底下傳來,“今朝有酒今朝醉,在下聽聞學然仙人酷愛飲酒,不如就由才子們出一詞牌令如何?”
“好!”
“好!”
我抬頭看向出題的人,便是剛剛被戈菲欺負的男子,他身側眾人顯然是有意幫襯,跟著附和叫好。寫詞牌令,寓意為難戈菲,他猜想我們是小女子,所以對酒令這類不堪熟悉。無非是要殺殺戈菲的氣焰。
“這……”馮晉安有些犯難,看了看李學然。
李學然一笑而之,落坐在一旁靜靜看著我們。
“好啊,這題目出的妙。”戈菲揚聲一笑,“要再加點難度更好,我們每人必須飲酒一壺,誰還能清醒著作詩,才算贏。”
“沒問題,”蔣緣也跟著說到,“這樣我們男人倒是佔了便宜,不如姑娘家的就飲半壺。”
話音尚落,馮晉安偷眼看向風輕,見風輕並未站出阻止,揚手遣過侍從端來四壺瓊釀,依依分給大家。
戈菲看著我問:“駱芸,你能喝酒嗎?”
我接過酒壺,嗔她一眼,“只要我完成比賽,你會信守承諾,告訴我楚毅的下落嗎?”
“原來他叫楚毅,”戈菲展顏一笑,繼續道:“當然,本公主一言九鼎。”
“多謝,”我淡道,昂首既將瓊釀盡數灌進口中。
這酒不烈,澀苦中帶著微甜,勾得人甚至飄忽。
其實心中暗自慶幸戈菲的提議,看著酒便有痛飲一醉的衝動,連日來總是有太多事情壓在身上,悶得快要窒息,如此藉著酒意的**更是直*心頭,若是再不能發洩出來,定是要被憋死的。
戈菲看著我不停灌酒,竟也有些不忍,上前一把搶過酒壺,責道:“沒見過你這麼喝酒的,再淺的酒,這麼喝法也是要醉的,駱芸你沒聽到嗎,不是說了我們只需飲半壺。”
眼前身影有些飄忽,我扶著几案低聲道:“若是酒能消愁,我願意長醉不醒。”
馮晉安上前扶我坐下,“駱姑娘,你這樣還能繼續參賽嗎?”
我抬眸看向亭下的衛吟宇,心忖這酒中已入瞭解酒的藥,怕是這馮晉安也是他手下的人。神色迷離,長睫紗幕下難掩清湛,揚撒笑意,竟讓臺下眾人微有失神。落筆之處更是迷惑醉心。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我望向學然仙人,此時他正坐在一旁,微笑的看著腳下的湖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在下真是佩服駱姑娘。這是一首好詞,好詞啊。”馮晉安拿著詞的手有些顫抖,如是珍寶。
錢慧軍向我以禮道:“在下甘拜下風。”
蔣緣也湊上前來,“今天是開了眼界,我也自願退出比賽。”
“既然如此,就繼續下一關吧,”李學然道:“我來出對,請兩位姑娘接對。”
“佳山佳水佳風佳人,千冬佳境。”
我嘆了氣道:“痴聲痴色痴夢痴心,萬輩痴情。”
“好,對得好。”馮晉安擊掌高鳴,咧嘴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