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了敲手中的怪蛋,莫屈又附耳在蛋殼上聽了聽,怪蛋裡卻動靜全無,哪裡有半點要孵化的跡象?
莫屈不信邪,又把怪蛋放在嘴邊喊了幾句“喂喂,能聽見我說話嗎”,然後再把耳朵湊上去聽。
可是,依然動靜全無。
這下莫屈終於洩氣了,搖頭苦笑一下,竟對著怪鳥蛋自言自語起來:“你不出來也好,這個世上也實在悽苦,索然無味。”
然而,他正自顧嘀咕著,卻忽然察覺到自己手中的怪鳥蛋似是迴應般輕輕顫動了一下。
莫屈大驚,正欲弄明白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這時,門外卻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和一道更輕的人聲:“莫屈,你在嗎?”
聽出是自己師孃的聲音,莫屈只好把怪鳥蛋隨手扔回了枕頭旁,走過去,拉開了一點門縫,只露出自己的半邊臉,問道:“師孃,有事麼?”
又是這樣!
姚三嬌心頭暗罵一聲,終於沒有像以往那樣由得莫屈隨便敷衍自己幾句就把門關上。
她伸手用力推開了門,一邊往裡面走,一邊環顧屋內,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訓斥:“莫屈,你這段時間到底是怎麼回事?大白天的也關著門,還不讓人進你屋裡,你屋裡是藏了什麼見不得的人麼?你剛才在跟誰說話?”
“我沒有在跟誰說話。”莫屈低頭垂手站在姚三嬌身後,平靜答道。
“哎呀,莫屈,你怎麼回事呀你?你怎麼在自己房間裡挖了一口井了?”當看到莫屈床後堆起老高的一堆泥,姚三嬌走過去一看,差點沒把自己嚇得給跳起來。
然而,這口井裡還有陽光倒映下來,姚三嬌抬頭一看,發現屋頂上也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掀掉了許多瓦,露出了老大一個口子。
莫屈走到自己床後,看了一眼那口只有一人深的枯井,淡淡道:“這是我自己挖來練井蛙觀天心法的。”
“以前你不是在無屍林中那口枯井裡練的麼?怎麼還要大費周折在自己房間裡挖一口?”姚三嬌扭頭看向莫屈,滿臉的不解。
然而,莫屈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低著頭沉默不語。
看了看沉默不語的莫屈,又看了看那口枯井,想起莫屈剛從九山鎮回來那段時間把自己關在房裡日夜不出來的怪異,姚三嬌似乎隱約明白了什麼。
她清楚記得,莫屈那幾天甚至不吃不喝。她問他話,他也只是說沒事,只是說自己想靜一靜。她若是苦苦追問,就只剩下難堪的沉默。
和如今還願意走出房門、正常生活的莫屈比起來,那幾天把自己關在房裡不出來的莫屈其實更加讓她擔憂。
“這口井,應該是他那幾天挖的吧?”姚三嬌心下想道。
姚三嬌猜得沒錯,莫屈房間裡的這口淺井確實是莫屈剛從九山鎮回來後那段時日挖的。
那段日子裡,外界的一切,莫屈都不想搭理。他只是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什麼人都不見,什麼地方都不去。
然而,太靜了,無事可做了,莫屈又會不斷回憶起自己爹孃慘死的模樣。
所以,他想到了要去練井蛙觀天心法迫使自己不去想這些事情。雖然最後這個方法顯然不怎麼湊效,但他還是在自己的房間裡挖出了一口枯井。
白天他都躲在井裡打坐,晚上才跑出去喝酒。
環顧屋內一圈,找不到除了自己和莫屈之外的第二個人,再想起莫屈最近的異常和剛才自言自語的一幕,姚三嬌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是有必要和莫
屈坐下來好好談一談了。
她徑自在莫屈屋裡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對莫屈招了招手,板著臉道:“莫屈,你過來!”
莫屈一怔,皺了皺眉,雖然心中百般不願意,但還是走到了自己師孃跟前。
姚三嬌伸手整理了一下莫屈頗顯凌亂的衣襟,又輕輕拍掉了上面沾染的許多灰塵,嗔怪道:“你看看你,肯定是很長時間都沒洗澡和換衣服了吧?”
聞言,莫屈又怔了怔,這才想起自己好像自從九山鎮回來後,就真的一直沒洗過澡和換衣服了。
還好,剛才他在峽谷的水潭裡摸獻珠蚌的時候,勉強算是洗了一下身子。
“莫屈,你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你回家一趟後就變得如此不對勁了?”姚三嬌面含擔憂的看著莫屈,也是乾脆,開啟天窗就說亮話。
然而,一如既往,她換來的只是莫屈淡淡的一句“沒事”,然後是很長很長的一段無聲沉默。
嘆了口氣,似乎明白無論自己再怎麼去問,莫屈也永遠不會對自己說出他的心裡事,姚三嬌站起了身。
她輕輕拍了拍莫屈的肩膀,苦澀道:“我和你師父只生了你嵐兒師姐一個女兒,沒有兒子。所以一直以來,師孃都把你和扶兒幾個當做是自己的兒子。雖然你待在我身邊連一年的時間都還沒有到,但是我還是希望你知道,你有什麼事就儘管對我說,即便是天蹋下來了你師孃也能應付,萬不能自己一個人撐著!”
說罷,她轉身便往莫屈房外走出,一隻腳剛邁過門檻,卻又頓住了身子,許久才說道:“師孃不知道你家裡出了什麼事,但是師孃想告訴你,你不是隻有一個家,這裡——也是你的家。”
看著姚三嬌消失在門口的身影,莫屈神情恍惚了一會,最後,雙眼終於還是忍不住泛起了紅色。
謝謝你,師孃。
……
……
“喂喂,能聽到我說話嗎?你再動一下我看看?”
姚三嬌說是說走了,但其實沒走出多遠又攝手攝腳的摸回了莫屈的房間旁,蹲在莫屈窗戶下豎耳偷聽著屋裡的動靜。
於是,便被她聽到了莫屈繼續在那自言自語的聲音。
她自然不知道莫屈這是在跟那顆怪鳥蛋說話,一時只當莫屈這精神狀態越來越堪憂了,不由得搖頭輕嘆一聲,愁眉苦臉的走了。
“看來剛才只是我的錯覺,這顆蛋根本沒有動,想來也是一顆壞蛋,再也孵化不出來了吧?”
自顧嘀咕了一番,莫屈把怪鳥蛋扔回了枕頭旁,自己也雙手枕在腦後,跟著躺在了**。
看著床頂,想著姚三嬌剛才發自肺腑的一番言語,莫屈心窩沒來由一陣暖意湧起,這多日來的悲涼也散去了些許。
“師孃是個好人……”輕輕呢喃了一句,近兩個月來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刻一股腦子的湧出,莫屈慢慢合上了雙眼,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莫屈翻了個身,習慣性的往自己胸前一陣摸索,還以為莫狼和從前一樣趴在他的懷裡呼呼大睡。
但,他的手什麼都沒有摸到。
最終,無力的垂了下去。
與此同時,夢中的他也微微皺起了眉頭,露出了一絲痛苦的模樣。
然而,這個時候,那顆怪鳥蛋卻忽然詭異的自己骨碌滾動起來,彷彿長著眼睛般,一路滾上了莫屈攤開的手掌裡。
莫屈頓時有如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緊緊的握住了手中的鳥蛋。
隨後,擰成一團的兩道劍眉才逐漸舒展開來,面上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
這一覺莫屈睡得實在夠沉,那怕傍晚時分福滿跑來拍門叫他吃晚飯他也渾然不知。
然後又過了很晚,姚三嬌捧著一盤糕點也來到了他的門口,拍門也還是沒有人迴應,無奈只好把糕點放在莫屈門前,回房睡覺去了。
待得莫屈再睜開眼睛時,天色已是黑得不像話,魚蟲堂裡萬籟俱寂,似是所有人都進入了夢鄉。
看了看手中緊緊握住的怪鳥蛋,莫屈面上一陣茫然,雖然有點不解,也只當是自己睡覺時胡亂抓住的了。
把怪鳥蛋隨手扔回枕頭旁,莫屈起床伸了個懶腰,輕輕拉開了房門,待看到自己門前放著一盤糕點,不由心窩又是一陣暖意湧起。
然而,最後他並沒有去吃這盤糕點,而是把它放在了桌上,掩門離開了魚蟲堂,一路出了萬獸教,到了醉怡情酒樓。
兩個月了,這夜半到此喝宿醉的酒,彷彿已經融進了他的血液中,成為了一種習慣。
只是讓莫屈意外的是,他剛一走進酒樓,卻發現昨夜那個與他一起宿醉的白衣少年人早已在這裡自斟自飲了。
看到莫屈進酒樓,那白衣少年頓時對莫屈投去了一個微笑,彷彿遇見了熟人般輕輕點了點頭。
然而,白衣少年那一張絕世的容顏,不過是輕輕一笑,已是讓莫屈莫名一陣暈眩,呼吸急促,如果不是及時扶住門框,險些都要腳步踉蹌。
“這人長得真的是太可怕了,連我這麼個男人都把持不住,如果換作是那些春心動的姑娘家,那還得了?”莫屈心下凜然,出於禮貌,還是對著白衣少年微一頜首,算是迴應。
於是,這一夜,還是有一個人和莫屈一起宿醉,徹夜不歸。
然而,讓莫屈萬想不到的是,此後連著三個月,他都能在同一個時間,同一間酒樓,遇上這個一起求醉的白衣少年。
在這三個月裡,莫屈和這白衣少年相安無事,二人都只是默默喝著自己的酒,甚至打從第一晚言簡意賅的一番交談後,彼此間便再也沒有開口說上過一句話。
他們每晚第一眼見著對方,也只是如同多年老友般微微點頭示意。
然而,這三個月後的一個夜晚,一切悄然發生了改變。
“公子夜夜醉生夢死,不知所為何事?”因為,突兀的,那白衣少年忽然開口說起了話。
此刻已是三更,章漢早已離開,酒樓裡只有莫屈和白衣少年二人,莫屈自然知道,這白衣少年的話是在問著自己。
這連著三個月都一起求醉,莫屈只覺得自己和這個白衣少年人之間建立起了一種微妙的感情,看似彼此很疏遠,其實又挺親近。
他忽然沒有這麼抗拒和人說話,開口反問道:“你也夜夜醉生夢死,不知你又所為何事?”
白衣少年一陣沉默,好一會才用力握緊手中酒杯,語氣略啞的說了一句“痛失至親”,然後仰脖咕嘟一聲就喝光了杯中的酒。
聞言,莫屈手上一鬆,手中的酒杯“哐啷”一聲摔碎在地,灑出的酒水濺溼了他的鞋尖。
隨後,他爹孃在五個月前慘死的一幕再度從他腦海浮現,兩行淚水便無聲沿著臉頰滑落。
過了許久,他重新取過桌上一個酒杯,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啞著聲音說了句“我也是”。
語畢,一仰脖,一杯酒也悉數入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