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會計是個與眾不同的人。比如有人向你提意見,認為你錯了,你大概會想:我哪裡會錯呢?肯定是你自己錯了吧,理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但是如果一百個人向你提意見,認為你錯了,你大概就會想:也許我真的錯了。
但侯會計不是這樣的,哪怕是全世界的人都向她提意見,她也會固執地認為全世界的人都不對,都不理解她。要是隻有一個人向她提意見,又不一樣了,她多半認為這人肯定跟自己有仇,一定要狠狠地打擊報復。
抱著這樣的心理,跟人相處起來就困難得要死,當然,不是她困難,是她周圍的人困難。而絕影他們就是這樣跟她在一起工作了兩年,其中的困難,可想而知,絕影也總是想:我還算好的了,行政部那邊的人可就更慘了。
俗話說狗急跳牆,兔子急了也要咬人。以前在公司,絕影自己也覺得在會計面前總是忍氣吞聲,周總總是說:“和諧社會嘛,公司也要和諧,要和諧就要顧全大局,一切以公司利益為重,個人恩怨嘛,先往後放一放。”
絕影知道周總這明顯是在偏袒她,所以他肯定地認為這會計和兩個BOSS之間,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或者,她後面肯定有個很大的後臺,兩個BOSS還是不得不依賴她。
這下可好,反正要辭職了。絕影抱著豁出去的心態怒氣衝衝跑到周總辦公室,第一句話就是:“會計也欺人太甚了!”
見絕影發這麼大的火,周總馬上放下手中的工作:“出了什麼事?好好說。”
“我忍了她很久了。以前小龔跟她在一起工作,就總是磕磕碰碰,因為這個,小龔還哭了好多次。那時候,我還總是勸她,算了,會計那麼大年紀了,是應該尊重她,努力把自己工作做好就行了,讓讓她,以後工作還得常常相處,免得大家面對面尷尬起來。現在呢?可以說小龔也是被她逼得辭了職。咱們惹不起她躲她行了吧。這已經很不錯了,可是,都這樣了,她還是不依不饒,是不是要把這公司鬧翻才開心?”
絕影對周總說會計的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相信其他人也跟他說過,可是,有什麼用呢?這一次,周總還是像以前一樣:“小絕阿,冷靜一點,你對公司的貢獻我和陳董都知道,別人怎麼說,我們不管,我們相信自己看到的,所以你也不要怕。”
周總說話是很有藝術的,這樣說,一方面肯定絕影,他也知道,絕影這人最怕聽表揚,所以管他什麼事,先把他表揚一翻,結果肯定不會糟。但是會計呢?會計的事還是巧妙地避而不談。
絕影知道繼續鬧下去肯定也不可能有什麼結果,鬧極端了,反而讓周總也下不了臺。這次不一樣,他也放出狠話:“總之,現在我還在公司,我在公司的時候,我不會再跟她做任何接觸,也不會跟她說一句話,還希望周總在安排公司的時候注意一下,免得到時候起什麼衝突。”
周總點點頭:“小絕阿,你辭職這個事情是直接跟陳董談的,我也是從他那裡瞭解到你的想法。陳董說他能理解你,但是到現在,我還是無法理解,其實我覺得公司也在儘可能地為你創造好的條件,滿足你的要求。也許我們的想法不一樣。但是我想說,幾年了,你對公司的貢獻真的很大,如果你能不離開公司,很多問題我們都可以重新考慮一下,包括會計,也包括我這個經理的位置。”
絕影搖搖頭:“周總,我的想法已經跟陳董說得很清楚了。很多事情,不是說改變就能改變的。”
說完,他也不跟周總打招呼,徑直走出他的辦公室。一出門,正碰上會計的目光,順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走出行政部,重重地把門帶上。
回到研發部,發現大家都不說話,只是投過來關切的目光。絕影緩緩地對大家說:“沒什麼,大家做自己的事吧。”
於是大家又趴在自己的電腦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做事。
今天下班絕影走得比較晚,馬上就要離開公司了,機器上的程式碼先要整理好,再往伺服器上Check in一次。還有自己一些私人的資料,一一整理出來,複製到隨身碟上。做完這些,合上膝上型電腦,絕影第二次認真得看著它,第一次是剛拿到它的時候。
這是臺IBM T43膝上型電腦,周總當時問他:“想要臺什麼牌子的?”絕影想也沒想就說:“IBM的。”他知道,IBM電腦資料的安全性是有口皆碑,結實,有男人味。據說摔到地上硬碟都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作為一個開發人員,首先想到的當然是這個。以前絕影總共壞過兩次硬碟,每次都是要命的,甚至連他一直想留著永久記念的第一份50行掙了100塊錢的程式碼都丟掉了。
回顧在公司的這些年,最初是一臺雜牌桌上型電腦,連衣服都破破爛爛,內臟什麼的全露在外面,處理器還是賽揚的。用這樣的電腦,說出去肯定被同行笑話,每次聊起它,絕影都自嘲地說:“這樣也好嘛,散熱好。”
後來因為要出差,周總給他一臺Asus的筆記本,15寸的螢幕,重量可想而知。絕影還清楚地記得有一次去深圳出差,揹著這臺差不多20斤的傢伙走了五六公里路去找Fire,五六月份深圳的天氣又熱得要死,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以後有錢了,一定買臺最輕便的筆記本。
再到後來,作為一個技術經理,當然要有自己的好電腦,這點周總也知道,除了工作之外更是身份的象徵,不僅是絕影個人的身份象徵,更是公司的身份象徵,這正如一個公司不管有多小,管理人員們都還是希望把名片印得金光燦燦。於是他才有了這臺IBM T43。
現在,原來那臺雜牌桌上型電腦早已不知道哪裡去了,Asus也坐上了冷板凳,只是有時候其他人出差帶出去用用。說實話,在那個年代,它們也確實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好多程式碼都是在它們上寫出來的。這讓絕影想到自己:三年了,自己馬上也要離開公司,就像那雜牌機,像Asus,貢獻也做了,該退休了。以後呢?公司會有新的機器,會有IBM,會有更好的IBM。研發部的這些員工,一個個就像當初的自己,都在躍躍欲試。
絕影走出辦公室,驚奇地發現小朱居然還坐在電腦前,他輕聲問:“怎麼還不回家?”
“見你還沒走,想等你一起。”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安排時間。你們還是應該按時下班。”
小朱沒再說什麼,和絕影一路走出去。上了車,小朱才開口,凝重地說:“影頭,你是不是真的要辭職了?”
絕影慢慢地點點頭:“是的,這個月做完就走了。”
小朱無比失望地說:“還是讓我們猜中了。”
“人員的變動是很正常的,你不是也是新進公司的麼?公司有人進,也有人出,很正常。”
小朱點點頭:“我剛來公司,就聽他們說,你技術上很牛,更重要的是在如何做人上教了大家很多,雖然我們接觸還少,但是我也多想從你身上多學點東西阿,可是現在,你馬上就要走了。”
絕影笑笑:“我走了,還有其他人,公司還有很多人,像張廠長,他們都不比我差。”
小朱沉默了一會:“那我呢?我想我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吧,因為我是女的,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招進公司的,剛來的時候,我覺得我鐵定過不了機試。”
絕影回過頭來,認真地看著她:“你喜歡寫程式嗎?”
“當然喜歡。”
“喜歡就夠了。如果你僅僅是想養活自己,我會建議你去做一些其他的工作,適合女性的工作。以前我也面試過很多人,第一個問題我都問:你喜歡寫程式嗎?幹這個工作和別的不一樣,很大程度上在於你的興趣。你對技術感興趣,你才會拋開獎金阿工資阿這些東西,你才會不惜一切代價和時間去鑽研它,解決它,你才不會在工作和工資上感到不平衡,這樣,你才會很快進步起來。”
小朱不說話,絕影繼續說:“當然,你是女娃娃阿,我知道的寫程式的女娃娃不多,但是都是很厲害的角色。也許就是這樣,男人嘛,還是不夠細膩,粗枝大葉,女娃娃心就比較細了,這剛好彌補了男性的不足,所以她們寫的程式,往往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可是,很多同學說寫程式是不適合女生搞的,這很累,就像你一樣,如果一輩子幹這個,其他不說了,就是身體都受不了,她們說幹這行是吃青春飯的。特別我是女生。”
絕影有點激動:“誰說這是吃青春飯的?這是因為他們不瞭解,他們認為寫程式就是寫程式碼。你今天在公司寫程式碼,但是慢慢你會知道,寫程式並不是一輩子都只是寫程式碼。隨著你技術的進步,你會慢慢發現,你應該去追求更高的東西,比如軟體設計,比如自己創業。我感覺IT這一行是相當廣博的,不管你是男的女的,不管你技術是初級中級還是高階,你都能在這行中找到你自己合適的位置,如果你真的用了心了,它帶給你的,會是一生的回報。”
小朱邊聽邊點頭,絕影笑笑:“扯遠了點。現在呢?我想你會認為公司還小,不太適合你的發展,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在公司多呆一段時間,因為它會讓你有很大的進步。我走了,也許會給你們留下一些遺憾,但是更多的還是留給你們機會。這就像某些大人物要死了,他們總在臨死之前憋著一口氣說:我死了,你們不要悲傷,要化悲痛為力量。好好去幹吧,女娃娃也能大有作為。”
轉眼間,絕影該下車了,小朱也平靜地說:“我知道了。我真的體會到了別人的想法,真的能從你身上學到很多東西,明天,我會把這些告訴大家。”
回到家,燕兒還是不在。雖然她已經從公司辭職了,但是最近她卻經常外出,而且很晚才回來。絕影曾試圖跟她交流過這個問題,但實在沒有辦法,燕兒說:“我沒工作了,我呆在家能幹什麼?可是你呢?總是限制我的自由。”
自由這東西,是人人都追求的,像絕影和BOSS Liu不是也一直崇尚開源的“Free”精神麼?所以為了不讓燕兒再說他限制她的自由,他不再說她什麼,只是說:“希望你每天10點之前回家。”
他相信她,但是他也擔心她,10點回家不是要限制她什麼,她是個女孩,我自己當然什麼也不怕,但是深夜一個人她走在大街上還是有些危險的。她自己當然什麼也不怕,但是他怕。
可是燕兒回家是越來越晚,最後,連11點也不止了。
每當這個時候,絕影就感到異常痛苦。他想寫程式,想看那本《Developing Series 60 Applications》,想研究一下P2P和影片播放技術,想跟BOSS Liu討論一下他的計劃,想調研一下大爺說的外掛,做這些事情都必須靜下心來,要集中精神,思路不能亂。可是這麼晚了,燕兒還沒回來,他怎麼能靜得下心來呢?於是他不斷在QQ上找人聊天,去玩QQ遊戲,但還是不行,他不知道跟別人聊什麼,更不知道該玩什麼遊戲,怎麼玩遊戲。
她想給燕兒打電話,但是她不能,燕兒常說:“我已經是個大人了,不要每時每刻都給我打電話,那樣在朋友面前會很沒面子,他們會覺得我就像一個小孩一樣什麼事情都要你操心。”他想打,但是他必須忍住不打。他盼望燕兒回來,但是每次燕兒回來的時候,他必須壓抑住自己激動的心情,只能淡淡地說一句:“你回來了?”
終於有一次,已經十一點多了,他忍不住跑出去,用公用電話給燕兒打了個電話。燕子兒接起電話,絕影聽見周圍都是嘈雜的聲音,彷彿有很多人,絕影說:“回家吧,這麼晚了,我來接你。”
她的語氣有點吃驚:“不要了,一會我自己會回來。”
“那我過來跟你一起吧。”
“你不要來,我自己會回來。”
這個時候,絕影聽見電話裡有個聲音在說:“讓他過來吧。”
那一定是她朋友的聲音,他們讓他過來,但是她還是不讓。聽到這裡,絕影很傷心,她的朋友都能接受他,但是她不能。他無助地放下電話,差點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