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章 剎那生滅
聽了小玉那還算一本正經的解釋,崇軒恍然大悟。
記得那個無數次出現在夢裡的身影,總是在自己分明沒去過卻有感到熟悉的地方,崇軒已記不得夢到過他多少次了。
夢裡見到的大多是個背影,只能看到那人提著劍,說不盡的灑脫,那種與生俱來的氣質,崇軒心目中最頂尖的劍道高人都遠遠不及。
在對於這個江湖而言已不算是個雛兒的崇軒心裡,黃陣圖可算是獨佔天下一半風采的劍仙,李洪兵的大毅力則無人能及,最後他還會捏著鼻子偷偷把婁松與黃泉聽濤也算進頂尖的那一撥人裡。
在得知夢裡那人原來就是自己,其實崇軒內心深處還是多少有些得意,不過凌駕於這份得意之上的,還是他對於一個答案的渴望。
外表仍是做出對前世身份相當牴觸的樣子,這樣也便於崇軒接下來風馬牛不及的問題,“楊柔她現在在哪,你應該知道吧?”
小玉對此一臉愕然,顯然沒料到崇軒內心竟始終放不下另一個自己,而自己又何嘗不是放不下另一個他?
為時不短的沉默,小玉才發現六百年後,自己竟仍是抵不過他那直勾勾的目光,最終是一身正紅裝的她敗下陣來。
“我當然知道。”紅脣輕啟時小玉抬起剛垂下的腦袋,嘴角掛著的是苦笑,眼底流露的是恚怒。
時隔三百年的相見,她就那麼盯著他,天底下誰能想到狐王的眼睛竟能孕育出淚水。
雖不曾梨花帶雨,聲音卻已經帶著些哭腔,“為什麼我就在你面前,你想著的卻還是她?我跟她有什麼不同嗎?她只是
??”
“夠了!別再說她是你的什麼化身!”
不等小玉把話說完,崇軒已經跳下藤蔓編織的鞦韆,“在我眼裡她就是個活生生的人,她是我認識的第一位女俠,我剛開始行走江湖,是她一直陪在我身邊,你和她不一樣。”
最後的六個字重重擂在小玉心頭,是啊,雖然她們倆的確是一個人,可仔細想想,卻又不是。
兩行清淚終究順著小玉的臉頰滑下,“她現在很安全,能陪我在這裡待一天嗎?做我的黃泉明軒,就一天,然後我和你一起出塔,帶你去找她。”
說出這句話之後小玉已經泣不成聲,她知道,說不定自己傻傻堅守了六百年的緣分,等到他這一世真的已經斷了。
熱淚從小玉的粉頰滴下,穿過編織鞦韆的藤蔓間隙,然後融入那一潭無根天水,漣漪蔓延過崇軒腳下。
水面上濺起淚花的聲音很清脆,在這萬籟俱寂的“家”裡,清晰響亮的迴盪在崇軒耳畔。
崇軒點頭答應下來,小玉頓時喜不自禁,然而崇軒卻沒有再坐回那張秋千,而是繞過鞦韆踏著無根天水走到那棵古樹下。
他靠著樹身席水而坐時,小玉也從鞦韆上一躍而下,背對著崇軒緩緩坐下,那些織成鞦韆的藤條又被古樹收回。
兩個有著千絲萬縷羈絆的人,隔著六百載數不勝數的日夜之後再次對坐,不過是背對而坐,兩人之間還隔著一棵道不上名字的古樹。
深潭水面上,最先的那一絲漣漪竟牽扯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那爭芳鬥豔的四季花叢中,竟飛出一隻蝴蝶。
兩人目光心有靈犀的同時望向那隻彩蝶,其雙翼呈紅藍二色混染,好似崇軒心裡的藍衣與身畔的紅衣。
當二人同時毫無目的性的看向那隻蝴蝶,它好像飛的很賣力,崇軒則將後腦乾脆枕在樹幹上突發奇想,“說說你們的故事吧?”
“嗯?”正在這份殊為不易的寧靜中感到知足,小玉顯然沒料到崇軒竟還能主動開口。
“你和他,和黃泉明軒的故事。”
小玉開口欲言又止,閉口後目光脫離那隻彩蝶流露出對往事的追憶,“說起來,那還真是一段孽緣啊。”
樹下兩人沒來由同時咧嘴一笑,雖然背對背而且還隔著棵大樹,但他們就是莫名知道對方此刻的表情。
“怎麼認識的?”到底是用上“你們”妥帖,還是“我們”恰當,崇軒很糾結這個問題,索性就直接不理這茬問的更言簡意賅些。
對於這些細節小玉也根本無暇鑽研,明確崇軒話裡意思的她僅用去片刻組織語言,“當年一個在和妖皇后裔競爭妖族共主,一個是讓天下劍士都心服口服劍也服的用劍第一人。”
“見面時都不認識彼此,莫名其妙結伴走了一趟你們所謂的江湖,兩個本都不該有感情的人在最後都默默佔據了對方心裡的一席之地。”
“我把一切都毫無保留的交給你,然後在你面前顯露出我的本命法相,再被你毫不猶豫的拒於千里,不過能在最後得知你心裡原來一直都有我,也很知足了。”
兩人一個講的專注,一個聽的入神,花叢裡先後又有六七隻彩蝶飛出,已經沒有再被誰去留意。
崇軒心底感觸頗多,他此時只是在想,原來他們也攜手走過一趟江湖啊!那麼自己三生三世,豈不都在演繹同一個輪迴?
小玉用兩隻柔荑捂著嘴,儘量掩飾自己的泣不成聲,“我不怪你,你跟我一樣有著很多自己的無奈,如果這一世我們依然無緣,那麼我還會再等下一個百年。”
封閉的石室外頭,其實一直有個在聽牆角的,羊角辮小姑娘背靠石門淚眼婆娑,只見她單手掐訣,不斷有法力幻化的各色彩蝶從指間飛出並穿過石門。
古樹撐起的分明是塔內空無一物的岩石隔層,樹下那一潭載物的天水中,卻倒映出直入人心的星河燦爛。
崇軒抬頭避開腳下的璀璨星圖,重重嘆息一聲似乎在承受著千鈞的壓力,一隻紅蝶停落在他略顯無力的指尖。
小玉已經以淚洗面,仍是竭力扼制哭腔的往下述說,一藍一紅的兩隻彩蝶在她面前觸手可及的距離翩翩起舞。
兩人在心裡同時忽略掉背靠的古樹,崇軒內心深處彷彿有什麼破碎了又有什麼復原了,只起於此間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