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悶熱總是難熬的,但是在遠離陸地的海上卻沒這樣的煩惱了。
寂靜的夜空裡,一輪上弦月孤傲清高地懸掛在虛空中,默默地注視著這片由於沒什麼太大風浪而顯得有些陰鬱的海面,幾絲浮雲是不是地滑過,又被孤高的月亮不耐煩地趕開。
並不怎麼驟急的馬達聲,夾雜在嘩嘩的海浪聲裡,順著平靜的海面傳出去老遠,但是又不知不覺地隨風而散,益發地襯托出這一片夜的寧靜。低吼的老馬達不緊不慢地推動這一艘不是很大的漁船緩緩地在這片海面上游弋著,隨心所欲地搜刮著那些足夠肥壯了的鮮活美味,以便送上岸去,供那些貪婪無厭而又挑剔無比的人們揀擇翻騰,最終都將要經過刀光火影的洗禮,然後送入一個個永遠也無法填滿的無底洞中去。
七八個漁民三三兩兩地散座在甲板上,一邊照料著還在搜刮海貨的拖網,一邊兒吹著海風閒扯著早就不知道扯了多少次、但是再次扯起來依然能夠讓人全情投入的廢話,諸如阿財伯家的三閨女搞網戀,還嫁了個河北小夥兒啦,什麼283號船上幹活兒的尚村鎮的大寶跑船兩個月,家裡剛剛結婚的媳婦兒就給他帶了綠帽子啦這些零七碎八的東西,當然還有就是什麼伊拉克啦阿富汗啦伊朗以色列啦之類的天下大局、國際大事什麼的也是必然要關心一下的。
這些樸實的漁民們或者已經滿面風霜、或者還稚氣未脫、但是同樣擁有著一身近乎古銅色的肌膚和一個精壯結實、充滿力量的身板兒。經過了一整天被火辣辣的烈日無遮無攔地烘烤,迎著這難得平靜如許的海面上的習習海風,每個人都盡情地舒展著自己勞累疲憊的身體,雖然很累了,但是面對著難得的好天氣,誰也不願意早早睡去。
在這茫茫的大海上,烈日的威力可不是陸地上可以比擬的,不但從上而下的日光毫無遮擋,四周廣闊無垠的水面同樣會更加強烈地將那火毒的日光反射上來,人們呆在這片天地之中,無疑就是呆在一個全方位發生著熱力的微波爐裡一樣。而到了晚上,整天的暴晒和勞累下,誰還願意在吹著凌厲的海風受罪啊?所以,可見這樣一個風平浪靜涼風習習的日子是多麼地難得了。
海上的生活無疑是枯燥、乏味、而且單調的。漁民們坐在甲板上,以便愜意地享受著這大好的時光,一邊天南海北地胡侃著,時不時地發出一陣陣肆無忌憚的豪放笑聲,他們都努力地、大聲地高談闊論著縱聲談笑著,努力地用自己的聲音像自己和身邊地人們證明著自己在這片孤寂而空曠的空間中的存在。
剛剛人們再一次地提起了那個283號船上的大寶的那個才過門兒不到半年就給大寶戴了綠帽子的媳婦兒,人們再一次異口同聲地用各種各樣的語言表示這對這個女人的憤怒、痛恨和鄙視,同時也感嘆著這些趕海跑船的人們的無奈和辛酸。一個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看起來飽經風霜,有著一身結實的肌肉的中年漁民,透過甲板上的氣窗看著底艙裡翻滾著的魚兒,輕輕嘆了口氣,道:“唉,女人,女人有什麼好啊?在你面前的時候,一個一個都顯得那麼聽話,可是背過身去就是一肚子的花花腸子。隨便一個小白臉兒勾勾手指頭,那些娘兒們就急巴巴地脫褲子了。我們這些趕海人,成天到晚在這狗日的海上掙命,誰還有跟女人磨纏的時間和臉蛋兒啊?看看這些魚兒,還是魚兒好啊,只要你捉住了它,你想怎麼樣處置它也不會反抗,它也逃不了。”
“呵呵老陳又有感觸了,”另一箇中年漁民介面道:“魚兒?魚兒有什麼好的?渾身滑滑膩膩的又腥又臭,它能給你暖被窩兒?它能給你做飯吃?它能給你生兒子?”點起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有些落寞地繼續說道:“有些事情啊,沒必要看的那麼重啊。暗地裡的事情誰又能知道多少呢?下了海能有個念想兒,上了岸能有個奔處,也就該知足了。”
其他的人有些附和著,有些把頭轉向了海面,老陳又嘆了一口氣,不再說話了。
一個明顯一臉稚氣的小夥子嚮往地看著海面,嘟囔著說道:“要是真的有美人魚該多好。”聲音很低,但是剛剛說話的那個中年人卻聽到了,哈哈大笑起來,一邊打趣這說道:“哈哈哈哈阿生仔也想女人了哇?小毛頭也要長大了!哈哈哈哈。”帶起了一船人的鬨笑聲。
“我哪有?我哪有?老炳叔莫亂講啊,不好亂講的。” 阿生仔一張嫩臉漲了個通紅,急急地撇清著。這還是個大孩子啊,在那些大城市裡,當和他一樣年紀的那些新新人類們舒舒服服地躺在大學宿舍或者跟女同學同居的租賃房裡,埋怨著爹媽給的錢不夠上網打遊戲,不夠給女朋友買零食、不夠自己買菸抽的時候,阿生仔這樣的鄉里孩子、水邊的孩子卻得早早地擔負起生活的重擔。
老炳叔繼續打趣著阿生仔道:“害什麼羞嘛,伢子大了當然要思春啦,要不可就不得了了。”
阿生仔臉更紅了,一邊分辨著道:“我說的又不是女人,我說的是美人魚嘛。我看過一本叫《鏡花緣》的古書啊,裡面就說東海里有個‘鮫人國’,那國裡就都是長著魚尾巴的漂亮女人,流出來的眼淚都能變珍珠的。”
老陳也來打趣了:“咱們這可不就是在東海上嗎?阿生仔你倒說說這個美人魚國在什麼座標啊?咱們都去瞧瞧長魚尾巴的漂亮女人,說不定還能弄他幾麻袋珍珠回去那就發財了哇。”
眾人的鬨笑聲中,阿生仔尷尬地將頭轉向了大海。
這樣的情況不少見,阿生仔作為一個年輕的新水手,總是有很多地方讓大家開心的。阿生仔也不會生氣,就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微微泛著浪花的海面任由他們取笑。
突然海面離船五十多米外似乎飛快地閃過一個影子,一個很奇怪的影子。阿生仔揉了揉眼睛攏目仔細察看,卻沒發現什麼,不由得暗自訕笑了一下,呵呵被別人取笑的眼都花了。
一邊自嘲著剛剛要轉回頭去,卻見剛剛那個方向一百多米外再次浮起一個像極了是人的腦袋!然後是肩膀!!然後是脊背!!!還有張開的雙臂!!!!這個“人影”長著一頭長長的黑髮。然後,大張著的雙臂向前一攏,似乎紮了一個猛子消失在水裡,然後就見那個方位揚起了一條像成年海豚那麼大的魚尾巴,再然後就完全沉入了水面以下。
阿生仔只感到一陣的驚詫莫名,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啊”地大叫了一聲搶過老陳手裡的高能聚光手電筒和望遠鏡朝向那個方向看去。還在狂笑著的眾人被他的舉動弄得一愣,老陳問:“阿生仔,怎麼了?發現了什麼?”
“魚!魚!不是,是人……不對是一個長著魚尾巴的人!”阿生仔一邊搜尋著海面一邊急切地回答道:“我看見了,我剛剛真的看見了,就在那邊一百多米的地方,一個長著長長的頭髮、長著大大的魚尾巴的人!美人魚!那就是個美人魚!!”眾人齊齊愕然,好奇地跟著阿生仔往那個方向四下裡踅摸著。
但是,那個方位和那個方位周圍的一大片海面上卻再也沒有任何的異樣。
良久,終於人們回過神來,有人笑罵道:“死小鬼,你想女人想瘋了吧?”眾人又再嘻嘻哈哈地鬨笑起來。然後又有人說道:“阿生仔是想美人魚想瘋了,想美人魚流下的眼淚便成珍珠呢。”還有人說道:“是啊,這世界上哪有那種東西啊,肯定是你小鬼想女人想得眼花了,剛剛就算你有看到東西也一定是海豚或者鯨魚什麼的東西。”
亂哄哄的鬨笑聲中,阿生仔迷惘地放下手裡的望遠鏡和手電筒,然後堅定地說道:“不是海豚,我看到了,那是一個長著黑色的長頭髮和一條大大的魚尾巴的人,一個美人魚!我真的看到了!!”
* *
早上起來天氣就不怎麼好,陰沉沉的,還悶熱悶熱的,怕是憋著一股雨呢吧?徐起鳳抬起頭來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從一大早起來徐起鳳就光著膀子趴在電腦上瘋狂地趕著活兒,一千多張圖啊,雖然都是些不用動腦筋的簡單的轉制,但是一個人啃起來畢竟還是很吃力的。徐起鳳用一條橡皮筋兒把頭上亂糟糟的長頭髮胡亂地紮在腦袋後面,只穿了一條沙灘褲,但是天氣實在是太熱了,就穿這麼少,渾身上下還是被汗水溼透了,整個兒跟從水裡撈出來的似的,脖子裡、胸脯上不停地滲出來的汗水一路收集著路過的地方同樣不停地滲出來的汗水,在他那腆腆著的肚腩上流出了一道一道細細的“河流”。
徐起鳳這個煩躁啊,這個鬱悶啊,但是為了討生活啊,沒辦法呀。
囡囡一個人在外間兒小客廳裡安靜地一邊逗弄著前天帥徵剛剛買來的觀賞魚,一邊看著電視。身上還是隻穿著一件兒肥肥的大背心兒,這小丫頭真不知道看著這種款式的勉強才能算的上衣服的東西哪裡順眼了,反正就愛跟徐起鳳搶著穿,而且這小丫頭似乎根本沒有穿鞋的習慣,總是光著兩隻小腳丫兒躥來躥去的。
不論是小客廳還是徐起鳳的臥室兼工作室,今天倒是顯得格外地乾淨和整齊,不但那些垃圾都沒了,似乎那些亂堆著的衣服也都被收拾起來了,一件一件地正整整齊齊地被疊成了一摞安靜地躺在徐起鳳的床頭,那七八個大小魚缸也被規制得整整齊齊,碼放在小客廳的一邊。
看著這份兒整齊和乾淨,徐起鳳就忍不住要偷笑不已。這當然不是他徐先生的手筆了,按照徐先生自己的話來說,這麼死死板板、平平整整的一點兒性格都沒有,可不是徐某人的風格。不過現在看起來勢整潔利索多了,而且地方顯得也寬敞了,可是徐先生也有覺得很不方便的地方,那就是前天小帥警官一邊教訓自己一邊收拾屋子的時候,把很多自己隨手放置的本來很輕鬆就能找到的東西規制到自己不熟悉的地方去了,以至於今天早上起來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這條沙灘褲和前幾天洗好的內褲換上。
忙得昏天黑地的徐起鳳想著昨天小帥警官那副被擠兌得窘迫到極點的迷人模樣,苦中作樂地偷笑著,忽然聽到客廳裡的囡囡發出了“啊、啊”的聲音,那聲音裡充滿了驚喜和親切,充滿了渴望和急切。徐起鳳奇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感受到這小丫頭對那些魚缸裡的魚以外的東西感興趣的樣子。
扔下手裡的活兒,站起來提了提快要溼透了的沙灘褲,來到囡囡的身邊。囡囡見他出來,一手扯著他的褲腳一手指著電視螢幕,嘴裡發出急切的“啊、啊”的叫聲。徐起鳳看看螢幕,原來正在播放著一個紀念安徒生誕辰的節目,畫面上正展示的是矗立在丹麥首都哥本哈根海岸邊的小美人魚雕像。
徐起鳳微微地一笑,蹲下身來伸手摸了摸囡囡的小腦袋,解釋道:“漂亮吧?那個是美人魚,小美人魚的雕像。那是一種只存在於童話故事中的奇妙而美麗的生物呢。”然後又問道:“丫頭,你聽過《小美人魚》的故事嗎?”
囡囡那對漂亮的大眼睛睜得大大地緊盯著電視螢幕裡的美人魚雕像,紅紅的小嘴脣兒開合著,一個稚嫩而生澀、但是又動聽無比的聲音艱難地發出了一個個的音節:
——“美……美……美人……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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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聽到了一個讓人怒不可遏的訊息:日本的文部科學省公佈了審定批准的新版歷史教科書,其中就包括了極右的“編撰會”送審的那一版極度美化侵略、竭力宣揚皇民化思想、極力讚頌侵略有理的“新歷史教材”!強烈抗議日本如此不負責任的做法!強烈鄙視日本極右翼的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