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一天傍晚,張懷業走了進來,不像往常一樣叫著“小週週小小周,叔叔回來了,看叔叔給你們帶了什麼好吃的?”而是一臉沉重。( 平南)
小週週笑著遞了一杯茶,走到沙發背後幫叔叔捶捶肩膀,邊捶邊說:“以前我爸爸也經常肩膀痛,我幫他捶捶就不痛了,很神奇的哦!”
張懷業聽到“爸爸”這個詞,心裡一陣愧疚,隨後感覺身後的小手的輕輕揉捏,那是女兒對爸爸的愛,這份愛,他絕對不能失去。如此想著,心裡又堅定起來了。
把小週週拉到身邊坐下,一臉沉重地對她說:“我已經託人調查到你爸爸媽媽的訊息了。”
話音剛落,小週週就跳起來,“呀,真的找到我爸爸媽媽啦,真的嗎?他們現在好嗎?他們現在在哪裡呀?他們什麼時候來接我們回去啊?”
聽到小週週歡呼,張懷業心裡止不住的酸澀。
“是的,已經找到你爸爸媽媽的訊息了,但是......”
“但是什麼呀?”小週週迫不及待地問。
“你看看這份調查報告吧!”
張懷業說著從公文包裡拿出幾張紙。
小週週疑惑地看了一眼張懷業,接過他手上的幾張紙看了起來。
看到首行的“死亡名單”四個字,小週週臉上的血色漸漸地褪去,逐漸蒼白。
黑色宋體整整齊齊地寫著“周尚”“李遙路”。原來簡簡單單的筆畫,竟然可以勾畫出了一個令人痛徹心扉的拼圖。
這可不可以是一場夢?
淚水漣漣,滴落成殤。
看著眼前的小人兒無聲的流著眼淚,臉上全是木然,眼裡沒有一絲光彩,像是沒有了生命。張懷業心裡一陣驚慌,忙把淚人兒摟進懷裡,說:“小週週,哭出來吧,難過就哭出來吧,不要這樣,叔叔很心疼啊!”張懷業心裡也很難受。
聽到張懷業的話,小週週終於放聲大哭,撕心裂肺,痛徹心扉。
“爸爸說過要我在原地等他的,可是他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再也等不到他了。
“沒有人會明明急著出門,卻要用鬍渣扎得我笑起來了,看我笑了,他才會捨得出門。
“再也沒有人會在睡前吻著我說‘寶貝,我愛你’。
“再也沒有人說我調皮搗蛋,不給我煮紅燒排骨,可是到吃飯的時候,媽媽總會說你愛吃的紅燒排骨來了。
“再也沒有人叫著‘小週週,給爸爸捶捶背,爸爸有獎勵哦!
“爸爸媽媽再也不要小週週了。
“我把爸爸媽媽弄丟了。”
“......”
哭著,說著,終於體力不支,在張懷業的懷裡睡過去了。
聽著小人兒的話,張懷業既心疼又愧疚,為了自己的私心,竟然讓自己心疼的女孩置於這樣一個殘忍的謊言面前。
“他們的爸爸失蹤了,在死亡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而他們的媽媽李遙路一直在找他們,我讓人把他們的一切都抹去了,暫時李遙路還找不到這裡,我就想問問你想怎麼做?”
“讓人弄一份死亡名單給我加上週尚、李遙路的名字。”
“這樣做是不是太殘忍了,明明還有親人在的,卻要生生分離。”
“友辰,你幫幫我好嗎,小週週太像小馨了,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了小馨一樣,難道你還要我再承受一次這樣的痛苦嗎?就讓我自私一回好不好?”
對方沉默,一會兒才沉重地回答:“好。”
從回憶中抽身,看著懷裡蒼白著小臉的小週週,心裡默默地說:做我的女兒好不好,讓我做你的爸爸,我會很愛很愛你的,連你爸爸媽媽的那一份疼愛都給你好不好?答應我吧,不回答我當你默認了。
懷裡的人兒睡著也皺著眉頭,撫平眉頭,以後小人兒終於是自己的女兒了,但心裡卻沉重得很。
從醒過來後,小週週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吃不喝,任誰敲門也不開,小小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以為姐姐不要他了,一直坐在門口大哭,嘴裡喊著“姐姐”。
張懷業看著小小周哭得快喘不過氣了,拍著門大聲說:“小週週,你不是答應過爸爸媽媽會照顧好小小周嗎?難道你真的要置小小周於不顧嗎?”
屋子裡面還是沒有聲音,以為小週週是不會理會小小周了,打算把小小周抱去休息,剛彎下身,門“嗒”的一聲開了。
小週週坐下去,抱著小小周,一邊流淚一邊說:“姐姐不會不要小小周的,永遠不會的。”
“那姐姐不要自己關在屋子裡了,陪小小周玩好不好?”
“好,姐姐陪小小周玩。”
淚流滿面的姐弟倆,看著讓張懷業夫婦既心痛又愧疚,卻又下不了狠心告訴小週週真相,告訴了她,小週週就要從他們的世界裡退出去了,他們的小女兒走了,難道小週週也要走了嗎?
他們不敢冒這個險。
從此以後,小週週開始吃飯了,但是吃得比貓還少,一問她就說吃飽了,依舊會陪小小周玩,卻總是呆呆出神,沒有焦點地看著遠方。
張懷業心痛極了,每次抽出抽屜裡的資料,卻想著想著,又放回去了。關上抽屜,走出去看小週週了。
沒關嚴實的抽屜,赫然是李遙路的照片,每個城市找尋親人的足跡。
小週週其實知道,每天晚上張叔叔都會來看自己三四遍,一遍一遍地看自己有沒有哭,有沒有著涼,有沒有蓋好被子,有沒有不舒服。
只是不敢讓張叔叔知道,自己偷偷地哭,不敢讓他們擔心。她只是很難過很難過,爸爸,爸爸,媽媽,每天晚上都會叫著他們,彷彿他們一直都陪在自己的身邊,從沒離開過。
日子一天天地過,兩個星期過去了,小週週再也沒有笑過,也越來越瘦了,紙片似的,彷彿風一吹就能吹走了。
這天晚上,張懷業照例進小週週的房間,想看看她有沒有蓋好被子,現在是深秋了,孩子踢被子會著涼的。
走到床邊,看著小週週臉色通紅的睡著,摸摸她的額頭,天,非常燙。
張懷業慌忙俯下身喊小週週,可是怎麼也叫不醒她。心裡慌得好像小女兒離去的那一刻,心痛至極,難道連你也要離開我這個渴望當爸爸的人嗎?
醫院,對,無醫院,張懷業連忙連人帶被子抱起來,就往門口衝出去。剛到門口就碰上了也想來看看小週週的張君潔。
“小週週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紅,發燒?”
“嗯,你去叫阿姨照顧一下小小周,然後開車送我們去醫院。”
“嗯,好。”
張君潔連忙回房間換衣服,囑咐了一聲阿姨,就去車庫把車開了出來。
看著丈夫抱著小週週那慌亂心疼的模樣,就讓她想起了當初丈夫抱著女兒的屍體失聲痛哭的樣子,眼淚也不自覺地流下來了,想到現在在開車,忙擦乾眼淚,專心開車。
“小週週,一定要堅強點,很快就到醫院了。
“沒有了爸爸媽媽,還有叔叔阿姨啊,叔叔阿姨會像爸爸媽媽一樣愛你們的。
“讓叔叔阿姨做你們的爸爸媽媽好不好?”
“......”
一路上說了很多,短短十幾分鐘的車程竟感覺如此漫長。
到了醫院門口,張懷業把小週週背在背上,快步走進醫院。
小週週迷迷糊糊的伏在張叔叔的背上,溫熱的感覺襲來,好像爸爸的體溫,是爸爸回來了嗎?
爸爸。
小週週做了好長的一場夢,夢裡有爸爸媽媽,她騎在爸爸的背上,很開心。
突然身子一歪,跌了下來,想要爸爸扶起來,可是爸爸媽媽卻站在那裡,不動,只是笑著看她。
等她站起來了,爸爸才走過來,拍拍她的頭,說:“以後爸爸不在了,小週週跌倒了就要自己爬起來了,爸爸媽媽在天上也會看到小週週的堅強,爸爸媽媽會很開心的。”
說完,他們就轉身走了,任小週週怎麼哭喊都不回頭。
感覺有人在喊她,眼睛一睜開,就看到張叔叔焦急的臉色。
抬起手示意張叔叔低下頭來,湊到叔叔的臉上親了他一口,說:“叔叔,我想回家了。”
爸爸媽媽,請讓我把你們放在心裡,你們離開了我,我也不能讓真心疼愛我的張叔叔難過,我會常常想你們的,放在心裡,偷偷地想你們,那是我最隱祕,最幸福的事情了。
一聽到回家這兩個字,張懷業猛的抬起頭,眼睛裡滿滿的光彩,欣喜若狂,忙不迭地說:“好,好,我們回家,回家。”
走出醫院,外面陽光正好,彷彿爸爸媽媽的笑臉,滿是欣慰。
殊不知,在同一個城市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的小週週心心念唸的人,一覺醒來,卻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