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萬曆年間。
酷暑七月,日如流火。中原大地被烈日烤炙得如同一口大蒸鍋,赤地千里、野田乾涸,地面散發著霧氣一樣的騰騰灸炎,禾苗皆卷伏著葉子耷拉向下,成半枯焦狀。曠野裡不要說見不到一個人影,連一條狗都見不到。
然而就在這赤日炎炎下,一條黃茅草掩映的偏僻山道上,卻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一個身著青衣、佩著一枝長劍的青年人。
青年人長得清秀俊朗,眉宇間透著一股書生氣質,微微泛紅的臉龐也靦腆秀氣,文質彬彬;但他的腰板卻堅挺如鋼,目中更是透出一股獵人才有的犀利光芒。他大步流星往前急趕著,如一陣旋起的山風,似乎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能令他停下來片刻,更遑論這炎炎酷暑。
這青年人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但他腰間佩著的那口長劍卻不平凡。雖然它僅繫著條紅絲穗,繫著紅絲穗的劍隨著青年人的走動輕柔地晃動著,彷彿只是一件裝飾品,但是卻鮮有人知道這把劍拔出來之後將是怎樣的驚世駭俗!
青年人是河洛振邦鏢局的一名鏢師,今天早上掌門將一封信交給他,讓他火速送到三百里外的居賢山莊鄭得功莊主手中,並再三提醒他一定要留神,不能丟失!
他不知道這是一封什麼信,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職責就是將信完好無損地送到地頭。
因此他什麼都沒問,吃了一點乾糧,挾起一柄長劍,將書信揣進懷裡就上路了。
前方是一座山谷,谷口歪倒著一塊被雜草掩映的石碑,依稀可見石碑上有幾個蒙滿塵灰的朱楷大字“亡魂谷”。
中國人忌諱死人,把死去的人稱為“亡魂”,意為其人雖死,其魂卻未滅,是故為“亡魂”。傳說活人是看不到亡魂的,如果看到了的話,那就“恭喜”你,你就要跟不幸、黴運和災禍為伴了。不過大多數人都抱著僥倖心理,認為自己不會那麼“幸運”就會碰上那東西。畢竟神鬼邪說荒誕無經,可信度實在太小。如果說世上有鬼,那也都是人心中的“鬼”。
但有些事情的出現並不是由人的意願所能決定的。此地想必就有哪位“幸運”的仁兄見到了那東西,以至傳了出去,後人便將此谷命名為“亡魂谷”。
青年的目光投射到石碑上的字,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腳下卻速度不減,人已步入了谷中。
谷中長滿雜草樹木,寂悄無聲,連一隻野兔都沒有,更加沒有人跡,確實給人一種陰森冷清的感覺。其實現在是盛夏,谷外正被烈日烤炙得熱浪蒸騰,但在這谷內,卻讓人感覺到一種很詭異的涼爽,這種涼爽,帶給人的不是舒坦,而是不安,無論誰走到了這裡都會不由自主從脊背上升起一股寒意……
但青年人並沒有這種不安的感覺,他挾緊了劍,加快了步伐,同時也凝神靜氣地觀察著四周。
他不擔心亡魂,死去了的東西是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他擔心的是活著的東西。
他已經深入到了谷中一里許。
忽然,路旁的黃茅草尖微微地顫動起來。
此時無風,黃茅草怎麼會晃動?這細微的變化躲不過青年人的眼睛。
他立即警惕地放慢了腳步……
“吼——”隨著一聲地動山搖的怪吼,一隻巨大的吊睛白額猛虎跳了出來,從半空中直摜而下,橫在了路前!
出現的不是亡魂,而是猛虎!
他經常保鏢在路上走,碰上猛虎也不是一回兩回。普通的猛虎,他根本就不會放在眼裡,可是見到這隻猛虎,他的瞳孔霎時收縮了……
這不是普通的猛虎。
它的體型不僅比一般的猛虎大了一倍,更駭人的是,它全身**無毛,泛著可怖的紅光,佈滿仙人球似的肉突,更怪異的是,它的額上竟長有三隻眼睛!
三眼獸君!
傳說中的妖獸!
傳說它曾在洪荒中修煉七百年,不僅食人,還有一身的妖侫之氣!
無論是誰,見到這麼樣一個怪物沒有不魂飛魄散的,或者立即就暈過去,或者歇斯底里、方寸大亂。
但青年人並沒有慌張,臉上的訝異稍縱即逝,很平靜地面對著這突然出現的妖物。
那三眼獸君的前爪往地下一按,猛抬頭,“嗖”地一聲竄了過來,竟挾帶有一股雷霆之勢,直撲抓向青年面門——
青年的身子立即向後平躺翻仰,脊背幾乎貼著了地面,只覺得一股腥風從面上拂過,帶有一股火辣辣的刺痛。
那孽畜一擊不中,立刻車轉身子,巨大的尾巴橫掃了過來,青年竟是無可避閃,被它的尾巴一下捲起,甩到了空中。
但那青年卻順勢就在空中連環轉動,象一棵樹杆翻滾了出去,穩穩地翻落到地面上,遠離了那孽畜撲擊的範圍。
那孽畜呼呼地喘著氣,大概沒想到這青年的身法竟是這樣靈活。它不由有些暴怒起來,突然將巨嘴一張,一團強大的火焰“倏”地噴射了過來,青年人再次彈射向空中——身下那一片黃茅草頓時燃成了一片熊熊灼人的烈焰!
那三眼獸君不停地噴著火,直燒得遍地烈焰飛騰——然而楞是連那青年的衣角也沒掃著。
不過它還有最後一招。
“滋滋滋!”一道玄青色的光束突然從那三眼獸君的第三隻眼睛上射出,如一道利劍直劈向青年身軀——卻見青年一個高難度的三百六十度大回旋,如一隻被抽得高速旋轉的陀螺在空中急速轉動,躲避著那致命的光束……
“突突突……”那玄青色的光束掃過之處,塵土、石塊、樹枝激射,滿天飛灑,地上也崩出了幾個大坑,幾棵碗口粗的大樹也齊腰而倒。
“刷!”不待那三眼獸君再次施威,那青年已如一道離弦的利箭飛射了過去,身在空中劍已在手,在飛過妖獸身軀上空時用力一揮,一道炫目的藍色光華從劍中跳射而出,直劈在那妖獸頭頂。
“轟!”那妖獸被生生斬下了頭顱。
青年翻身落地,凝視著劍上一簇“突突”跳動著的藍芒。
這是他以十二分的功力催出的劍氣。出道以來,他這還是第一次催運劍氣。
在此之前與人六十二次交手中他都沒有催運過。
無論對手多麼強大,他都是憑劍招取勝,從來不用劍氣。
剛才的情勢迫使他不得不發。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面前的泥土忽然翻了起來,沖天激射的塵埃中,竟拱出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青年怔住了,光天化日之下,地下怎麼會拱出棺材來?
不待他細想,“喀嚓嚓”,棺材板竟然炸裂成了四、五塊,一具白森森的骷髏從棺材裡跳了出來!
骷髏顱骨上兩個黑黝黝的大洞無神地瞪著青年,兩排白森森的牙骨更讓人不寒而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真的是幽靈不散、亡魂附體了?更怪異的是,骷髏的手中還拿著一把錚亮的寬刃大斬刀,閃爍著幽幽的寒光。
“哧哧哧!”周身又是幾聲嘯響,漫天激射的泥土中,又拱出三口棺材,同樣是“喀嚓嚓”一陣令人揪心的棺材板開裂的聲響,三具骷髏分別從棺材裡跳了出來,一下將他圍在了核心。
青年的呼吸凝住了,他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景,遇到過棺材會從地下冒出來,而且還從棺材裡跳出來一具骷髏!難道這世界上真的有鬼?一切關於鬼神的傳說都是真的?
他眼睛觸到骷髏手上拿著的大斬刀上,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他嘴角邊浮現出一絲輕蔑的冷笑:遇妖殺妖,遇鬼殺鬼,遇人殺人!
“霍霍霍!”那四把大斬刀已經向他頭上招呼過來。
青年人沉著地將劍掄了一個圓弧,劍上的藍芒更盛,“噼剝”暴閃不絕……
“嚓嚓嚓嚓”一頓鏗響過後,那四具骷髏一齊從中腰斬,骨頭碎屑散落了一地。
“好強的劍氣!”
隨著一聲叱喝,林子裡忽然擁出了四個人來,皆是青一色的玄衣勁裝,手持一柄鑲嵌有一個骷髏頭的大刀,目中殺氣森森。
那青年人劍上跳動著的藍芒“奪”地一聲退回了劍中,現出了寒光幽碧的劍身,與此同時,他的眼中卻透出了一道逼人的光華。
他知道,幕後之人終於登場了。
“河洛四巫刀?”他盯著四個漢子手中的骷髏頭大刀,沉聲道。
“不錯!我們就是河洛四巫刀!”左邊第一個漢子明顯沉不住氣。
河洛四巫刀是河洛一帶的四個獨行巫盜,所謂巫盜,那就不是一般的強盜,而是具有某種巫邪之術的邪盜。這青年保鏢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對他們的“大名”卻也是略有所聞,知道他們的武功不僅是江湖一流,更豢養有一頭世間罕見的上古妖獸三眼獸君,甚至會召喚邪靈,是以江湖人皆聞之色變,無人敢招惹他們。不過卻從來也沒有見他們使用過三眼獸君,召喚過骷髏邪靈。以至於世人都懷疑這個傳聞是不是真實存在?
想不到今天卻讓青年人親眼見識了!
看來不是孤注一擲,他們也不會召喚出這撐門面的妖獸和外強中乾的邪靈。
只可惜,妖獸和邪靈在青年手裡過不了一招都化為了烏有。
幕後操縱之人的結局又會怎樣?
“我是銷魂刀曹雲,這位是巫斬刀舒興春,這位是鬼靈刀羅成,這位是陰命刀吳三貴!”中間的漢子一口氣則報上四人的名號。
青年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淡淡道:“不用報上名號了。”
“為什麼?難道你早就知道我們了?”另一個漢子詫異道。
“我不想知道死人的名號。”青年的語氣仍然淡淡的,不過那語中透出的殺機卻令那四個人不約而同打了一個寒戰。
“好狂的小子!”四名巫刀客狂嘯著一齊攻了上來,恨不得一下子就將這青年生吞活剝!要知道在江湖上還從來沒有人如此藐視過他們,還沒有交手就說他們是死人,彷彿自己已經穩操勝券,這樣的狂人他們還是第一次碰到。
四把刀捲起漫天刀光,郝然正是他們賴以橫行江湖、令無數高手聞之喪膽的“辣手摧天刀網”!刀如網、網如刀!其上更附有無數惡鬼幽靈,任你是滑魚狡狐,在心魂被震懾住的情況下都難逃怨魂糾纏、失去控力,成為刀網下的新鬼!
眨眼間那四個人已如四條遊狼分竄向了青年的身前身後,將他的全部退路封死!那青年無論往哪一個方向閃避,都躲不過那密如風雨般的刀網!
滿天空都似有怨魂厲鬼在嗚嗚鳴叫,令人心魂震顫,連日月都失去了光華。
那青年卻巋然不動,面色平靜,連劍都沒有拔出來,似乎根本就沒有要動手的意思。
然而轉瞬間,那青年眼中的平靜已被一股暴漲出的濃濃殺機所代替……
只見他身隨劍掄,竟欺身而進,如一條游魚撲進了刀網!
魚進了網,捕魚者應該感到高興才是,然而那四人眼中現出的不是高興而是恐懼……
他們絕對沒有想到這青年人是如此的亡命,如此的不拿自己的命當一回事!不拿自己的命當一回事的人也絕對不會是任人宰割的游魚!
這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漫天的刀光倏然散盡,嗚嗚咽咽的鬼哭聲也嘎然而止。
那青年人從容不迫的背影也同樣消失在了紛飛漫卷的塵埃裡——他已經走了,趕路才是他最重要的事。
河洛四巫刀則仍然站在那裡發楞,渾如做夢一般,彷彿竟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銷魂刀曹雲嚥了一把口水,想要對其他三位同伴說點什麼,然而他忽然感覺到喉嚨裡有點癢癢,忙用手一摸,誰知竟摸了一手的血!“媽拉個巴子!”他剛罵出一聲,人忽然倒了下去,脖子裡鮮血如注……
其他三人大吃一驚,正想近前看看是怎麼回事,誰知忽然都發覺自己的脖子裡也癢癢起來了,然後就狂飆出了鮮血……
三人噴血的屍身相繼倒地。
亡魂谷裡又多了四具“亡魂”!
青年人站在樹蔭下,眼光迷濛,眺望著遠方空冥之處,有一種想要嘔吐的感覺……
這是他第六十三次與人交手,勝得依然沒有一點懸念。
他覺得自己很象個職業殺手,殺起人來絕不手軟,從來都是一劍奪命!但他卻是個保鏢的。不知道這是命運和他開的玩笑,還是他和命運開的玩笑?
他嘴角現出一絲苦笑,挾緊了劍,繼續往前走去。他知道,因為懷裡的這封信,第六十四次、第六十五次交手已經在前方等著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