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八步。踏出第八步的時候,安納貝爾才發現,這短短的八步居然濃縮了他十五年的歲月。那裡有著興奮,有著激動,有著驕傲,有著自負;有著辛苦,有著勞累,有著戰戰兢兢,有著如履薄冰;見識過翻雲覆雨,見識過混水摸魚,見識過喧賓奪主,也見識過一錯成災;享受著尊榮,享受過敬畏,享受過讚賞,也享受過責罵。
而這些,當他踏出第八步的時候,通通從生命中遠去。
下一步,就該是踏上試煉梯了吧。
安納貝爾拾腳,跨出了第九步。
風雲急湧,天地倒轉。一陣粗礪的長風颳過,安納貝爾發現自己身處蒼茫。無日,無月,無光,無暗。
有的只是一種將自己與周圍包裹在一起的茫茫。
難道這就是學長所言的幻境?那麼,又該如何度過這個幻境?
安納貝爾謹慎地抬足,向前走去。
這次依然地,當他踏出第九步的時候,忽然在面前看到了一塊石碑。待看清碑上的字,安納貝爾渾身一顫,然後片刻間,一種莫名的怒氣衝上心頭。
石碑如玉質般透明,而碑上的字去是紅色的,紅得讓安納貝爾覺得刺眼。碑上的字不多,只短短的一行——被驅逐的滋味,好受嗎?
被驅逐的滋味,好受嗎?
嘴裡默唸著這句話,安納貝爾狠狠一腳,向石碑踹去。
滾你媽的。
你是什麼東西!
腳上一陣劇痛傳來,而眼前的石碑,卻失去了蹤影。地面只留下一個大大的坑,好像咧開了嘴,發出無言地嘲笑。
被驅逐的滋味,好受嗎?
石碑沒了,那行字卻像烙鐵一樣,印入了他的心裡,讓他灼痛。
當他向前再走到第九步的時候,又一塊石碑出現在他的面前——石碑上,一個小少年的面容清晰地印現在上面。畫像邊上,同樣是一行紅色刺眼的字——曾經的家主大哥,你還好嗎?
石碑上的那少年微笑著,這微笑到達安納貝爾心裡,卻化成了一個惡毒的詛咒。
安納貝爾原地喘息了半晌,定了定神,換了個方向,再次走去。走到第九步的時候,又是一塊石碑出現在他的面前。
石碑上依然還是一少年的微笑,只是那行字變了——親愛的大哥,您已經不是家主了,那些經驗對你已經沒用了,送給我,好嗎?
雜種,你是誰,滾出來啊,就會玩這些把戲嗎?你他媽的,滾出來啊!
安納貝爾忽然失措,有點聲嘶力間歇地大聲喊叫了起來。他邊喊邊轉身四望,最終一屁股坐倒在地。
面前的石碑忽然幻化著,一行新的紅字出現在上面——大哥,您不是貴族嗎,怎麼一點教養都沒有呢?
看到這行字,安納貝爾的神色劇烈地變幻著,過了半晌,他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來,又是一腳,狠狠地向石碑踹去。
看著石碑不見蹤影,安納貝爾呆在原地,神情變幻著,一會兒,冷笑代替了失措。
雜種,你就光會耍這些齷齪的把戲嗎?來啊,你都來啊!
心念未完,他的面前居然真的又出現了一塊石碑——踢我吧,您的弟弟託我向您問好。
滾!
安納貝爾又是一腳踢去。
石碑一陣動盪,居然發出了水一樣的波紋。倏幾,其字已變——不是貴族,就不要教養了嗎?
滾!滾你媽的,你是什麼東西,也跟我談教養。
安納貝爾又是一腳踢去。
石碑又是一陣動盪,當動盪還沒平復的時候,安納貝爾已然又是一腳踹出,但是,腳剛抬起來,他就猛地愣住,一隻腳頓在半空,然後全身一顫——大哥,父親讓我對你說,你為什麼不死呢?你死了不是更好嗎?
死?
安納貝爾嘴裡喃喃著,面前石碑上那少年微笑的臉,恍忽變成了父親那冰冷而毫無表情的臉,又恍忽變成了母親那欲言又止卻終是什麼也沒說的臉。
你們真的想我死嗎?
石碑又是一陣動盪——哈哈,開個玩笑。您的父親說,你這樣的兒子,他還真的捨不得呢。
看到這行字,安納貝爾卻猛然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精力,一下子癱倒在地。
父親,一個大魔導士的青睞,就讓你放棄我了?
我幾千個日夜的努力,就換來你不聲不響的拋棄?
哈哈,父親,父親。
你這一課,我卻永遠都學不會啊。
安納貝爾忽然站起身來,再也不看身邊的石碑一眼。
離開你們里昂家族,我就再也活不下去了麼?從今天起,就讓我做個無父無母的孩子吧。
能將我隨時拋棄的,我又何必依靠。
能用利益來支配的感情……哈哈,是不是我能走到多遠,就能買來多少?這樣的東西,你們以為我真的需要麼?
對你們這些人,又何須談感情。
你們,不配。
正在這麼想著,安納貝爾面前的那塊石碑忽然變大,變成有他三個高,碑上的字還是那麼刺眼的紅色——你就配嗎?
石碑上的字不停轉換著——
如果你愛一個人,你能保證你在任何時間任何情況下都永遠愛著他嗎?
如果你愛一個人,你能保證你在任何時間任何情況下都不放棄他嗎?
你確定,你的感情就不會變化嗎?你一年前是怎麼想的?你現在是怎麼想的?你能確定你一年以後還是這麼想的嗎?
如果不能,那你和你的父親又有什麼區別?
……
我該怎麼辦?
看著石碑上不停轉換著的字,安納貝爾忽然迷茫了。
石碑忽然淡去,周圍忽然暗了起來,然後,安納貝爾發現一切都模糊了起來。模糊之中,一種封閉的窒息撲面而來。
安納貝爾感覺漸漸地有點喘不過氣來,然後,這種窒息的感覺越來越重,他的神智也越來越昏沉。
我就這樣死了麼?
不死,我又為誰活著?天少了我,還是天,地少了我,還是地,父親少了我……就算我站在他的面前,他還不是已經放棄我了麼?
我就是多餘的人啊。
想到這裡,一種莫名的憤慨忽然出現在安納貝爾的心中——這個世界上,誰又不是多餘的人?我是多餘的人,他們就不是麼?
他們又憑什麼活著?
天生我,地生我,父母生我,然後他們就可以左右我、控制我、放棄我?然後我就任由他們左右、控制、放棄?
不!
不!
我原本就該有自己的路!
可是,我的路在何方?
窒息的感覺忽然散去,周圍的黑暗也如潮水般退去,安納貝爾忽然發現自己站在了石階之上。
一級級的石階在他的腳下向前延展。
他轉身向後望去。
這一次,沒有任何幻象的阻擋,他清晰地看到了正氣樓的內部情況。前方約兩百步開外,正是這棟建築的底層大廳,有幾個同學正在那用來測試精神力的水板面前嘰嘰喳喳著。
而稍左側距他大約一百步的地方,一塊巨大的石碑撥地而起,淺色的石碑上是兩行古樸的青色字跡——
男兒本有沖天志,不向諸神行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