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楊氏的話,傅春兒臉上終於又掛上了笑容,接著一邊去包剩下的餛飩,一邊接著想怎麼改進。她不禁覺得有些好笑,自從穿成了一個八歲孩子,這麼幾個月以來,她竟開始覺得自己有時會冒出些小孩心態。剛才楊氏的先抑後揚,竟令她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的患得患失之心,大約也與一個孩子相差彷彿。
“這就叫越活越活回去了——”傅春兒苦笑著想想,不過,既然有機會重回一次小時候,為何不放縱自己,再當一回孩子呢?
這麼想著,傅春兒手下卻越發地熟練了,捏餛飩的時候,會記得令餛飩餡兒懸空,捏緊的時候餡兒裡會留些空氣,這樣才不會把餡兒包“死”,餛飩在湯裡更能浮得起來,也更好看。接下來她便將餛飩都煮了,盛在棒骨湯裡,自己端了兩碗,傅陽幫她捧了兩碗,兩人一起往大德生堂前面去。
大德生堂前面的鋪面,大家卻都正忙著。一個挑夫挑了些東西進來,侍墨正指揮著店裡的夥計將東西往庫房旁邊的另一個院子搬。見到傅陽傅春兄妹兩個,李掌櫃連忙招呼,說:“春兒,陽兒,怎麼有空到前面來?”接著他聞了聞,問:“這是什麼,好香啊!”
傅陽便笑說:“是妹妹今日自己在家做的小餛飩,端來給大家嚐嚐鮮,李掌櫃可千萬不要嫌棄。”
李掌櫃聽說是傅春兒做的,便打量了一下她,只見傅春兒一點忸怩羞怯之態都沒有,只大大方方地立著。她招呼了一聲侍墨,道:“侍墨哥哥,來吃碗我家的餛飩吧!”侍墨年紀比傅陽略大些,也就十二三歲的樣子,聽了傅春兒這一聲招呼,又聞著餛飩的香氣,肚裡就“咕”的一聲動了動。他笑著走過來,接過傅春兒手裡的一碗餛飩,也不推辭,“好香!”,就開始吃。餛飩雖小,一碗下去,連湯帶水,也挺能飽肚的,而且煮好的餛飩從後院拿過來,已經沒那麼燙口了。侍墨吃得極舒服,吃完一抹嘴,對傅春兒說:“真好吃!”他將碗勺還了回去,拍拍肚子,說:“謝謝春兒,這個又飽肚,又不佔晚飯的地兒。”
屋裡的人聞言都笑了起來,侍墨便接著指揮夥計把東西拿進去。李掌櫃便對傅春兒說:“小七爺後兒個要過來住一段時間,陽兒春兒你們回頭和爹孃說一聲。小七爺是過來閉門讀書,求個清靜。不過你們家也不必太過拘束了——”
他還沒說完,就見到傅春兒朝著地上一筐東西發怔,“春兒,你認得這個?”李掌櫃出聲問道。
自然認得,傅春兒在心中說,這不就是辣椒麼?而且還是已經晒好的幹辣椒!
她估算過,如果還是在自己原來的那個時空,此時大約已經清中葉了。而辣椒相傳是明末自外藩傳進來的,難道在這個時空裡,這裡的人尚且還不認得辣椒麼?
“我,我好像曾經聽娘提起,就是不曾親眼見過,這個叫做番椒麼?”
李掌櫃點點頭說:“是叫做番椒,今天早上有人送過來,說是不知道能不能入藥,想請大夫幫著看看。怎麼,傅娘子聽說過這種?”
傅春兒沒想好說辭,只好含含糊糊地道:“只是聽娘說起過,好像,好像是可以做佐料,能不能入藥,我就不懂了。”
“能做佐料啊,”李掌櫃沉吟片刻,說:“坐堂大夫也說了,本朝醫書藥典之中均不曾記載過這種作物,若是能做佐料,你家便拿去用吧!”
“真的?”傅春兒喜上眉梢,李掌櫃笑道:“哪裡會騙你不成?這本就是人家送來的,既然不能入藥,大德生堂留著沒有用處,你若拿去,回頭多做些吃食,分給大家填填肚子,豈不是更好?”李掌櫃這麼一說,屋裡的人都笑了起來。”
傅春兒一陣風似的跑到了自己的小院裡,先告訴了楊氏李掌櫃送給了自己一筐番椒,說是可以做佐料的,然後便摩拳擦掌準備將幹辣椒都處理了。她先是將幹辣椒細細地都切碎了,放到一個乾淨的海碗裡;然後起鍋,倒了些素油,放了幾條蔥葉進去,用小火熬著,待到蔥葉熬成焦黃色再撈渣,然後將鍋裡的蔥油趁熱倒進盛幹辣椒末的海碗裡。小院裡登時瀰漫著一股熱辣辣的嗆人香味。連被拴在屋角的“呱呱”,也就是那隻麻鴨,被傅春兒起名叫做“呱呱”的,聞見味兒,也“呱呱”地叫了起來。
傅陽從外間走進來,說:“妹妹又做了什麼好東西,怎麼這麼香!”
傅春兒自個兒此刻被嗆得眼睛鼻子都紅紅的,連忙搖手說:“沒有沒有,就是試了試這種佐料能不能用。”她已經想好了,辣椒油紅通通的,又能開胃,倒是可以放一盆在餛飩攤子上,客人要的時候就填上一勺,也挺不錯的。只是最好能再問問李掌櫃,這幹辣椒是哪裡送來的,以後要是長期需要,有個穩定的供貨商才是最好。
至於小餛飩裡還要加什麼,她也已經考慮得差不多了,打算再加紫菜與開洋,這些她在城裡的南北貨鋪子裡都曾經見過,而且好處是容易儲存,不容易放壞。另外還可以加煎好的蛋皮,切成細條,灑在湯裡,這樣就顯得豐富多了。當然了,這些輔料的用料比較少,買一次可以用很久,只是每天的成本里增加了一項——雞蛋。好在現在這個季節雞蛋還算便宜,而且餛飩餡兒裡總還是要加蛋清的。
傅春兒將自己的想法都與楊氏說了,楊氏點了點頭,沒問太多,只道:“今晚等你爹回來,就跟他說,李掌櫃他們覺得都不錯,要不,明日先填些傢伙什兒,按你說的先試將起來吧!”
傅春兒應了,見楊氏沒有多問,心裡微微覺得有些僥倖。她剛轉頭要去灶間做事,就聽見楊氏在後面說:“提醒你爹,不要買碗勺了,外面買的粗瓷,也和你這八文的小餛飩不般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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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小餛飩的回憶彷彿一直在腦海裡無法抹去。後來在上海吃到“千里香”之類,覺得固然濃香撲鼻,但還是沒辦法和記憶中那種味道媲美。陳白露當時請方達生在深夜街頭吃小餛飩,還能吃兩碗,讀到的時候我總想,要是我,也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