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干戈餘音
岑苾道:“皇上能這樣想,真是天下百姓的福祉,臣妾替天下百姓謝過皇上。”
穆晟釗喜笑顏開,道:“愛妃,當日朕許下的誓言若得天下決不負你,朕絕不食言,等這事平定下來,朕就立你為皇后。”
岑苾屈膝行了一禮,道:“臣妾謝過皇上隆恩。”
穆晟釗道:“又要過年了,可以在年前趕回鄴都,今年的新年,是朕過的最開心的一年。”
穆晟釗興致勃勃在岑苾屋中睡下,似乎夢也是甜美的。但是岑苾卻並不感到任何歡愉,因為,自己剛剛親手害死了一個人,但是自己卻沒有辦法,江成武太過嗜殺,有他的存在燕梁兩國都不得安寧,穆晟釗和自己也許也難以安寧,所以她不得不這麼做,但是,心中還是有愧的,現在,自己能做的,只有送走他的幼子而已。至於皇后虛榮,岑苾本不放在心上,經歷了太多人世滄桑,早已不將這些名位放在心上,而且,如果要多次冒著生命危險來換這些,太不值得了。
第二日穆晟釗一早離開屋子,岑苾立刻召來了閔江月獨自相見。
“昨日,你喝那銀耳蓮子羹之前,是不是知道什麼?”岑苾開門見山的發問。
“是啊,娘娘,奴婢以為那蓮子羹裡面真的下了藥。奴婢喝下去以後以為必死,不過為娘娘去死,奴婢也是值得的,哪知毫無反應。”閔江月答道。
“你為什麼認為那羹本宮下了藥?”岑苾追問道。
“因為,之前娘娘烹製銀耳羹的時候,將什麼東西放了進去,然後又拿了出來,當時廚房中沒有他人,而王爺要娘娘喝那羹的時候,娘娘遲疑了片刻,所以奴婢這麼認為。”閔江月老老實實的答道。
“還有什麼人看見了這事?”岑苾皺眉問道。
“大概……大概汪統領也看到了,奴婢見他在奴婢之前經過了廚房。”閔江月小心翼翼的說道。
岑苾眉頭一擰,如果汪竣達當時在,那他真有可能知道,他是這麼工於心計,一心只想功名富貴封妻廕子,只是他是個聰明人,又受了自己不少恩惠,一定不會亂說。
岑苾沉吟片刻,抓起閔江月的手,道:“難得你這麼忠心,以為那羹是毒藥,也敢代本宮去喝。”
閔江月忙道:“娘娘對奴婢有再生之德,如果不是娘娘,奴婢現在還過著非人的生活,奴婢早就說過,奴婢這條命就是娘娘的,那種時候,自然不敢吝惜生命。只是,娘娘,為什麼那羹奴婢喝了沒事,王爺昨夜就去世了呢?”
岑苾道:“所以那羹沒毒,王爺是因病去世。江月,本宮也算沒白疼你,將來你若看上了什麼男子想嫁了,本宮一定把你當妹妹,風風光光嫁出去。”
閔江月臉色一紅,道:“娘娘,奴婢要侍候娘娘,不嫁人。”
岑苾微微一笑,女孩子害羞最愛拿這個搪塞。
梁國皇宮。
武英殿暖閣中,魏嘯疆一人靜靜坐在案前,案上一壺熱茶正放在茶爐上慢慢烹著,冒出嫋嫋的香氣,在不大的暖閣中氤氳繚繞。
暖閣中十分安靜,隨身侍候的太監宮女已經被魏嘯疆打發出去了,此時此刻,他只想一個人靜靜的坐在這屬於自己的暖閣之中,沉思……
圓月已經升上半空之中,從暖閣中雕花的窗櫺望出去,正好看到這明亮碩大的圓月,讓人覺得心頭有了片刻的寧靜。
魏嘯疆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茶,品了一口,身上覺得升起一股暖意,覺得心中踏實的多了。無論如何,起碼此時此刻,他還能享受自己最愛的極品普洱,還能安詳的坐在這暖閣裡看著窗外的明月。
數日之前,他和任氏父子合謀,給江成武送去了那封假意合作的信箋,同時,也將表妹岑苾置於不顧的地步。他還那樣狠心的讓紀庭武帶去讓岑苾暗中謀害江成武的意思!
天哪,自己怎麼可以這樣狠心呢!岑苾是自己一直以來最疼愛的妹妹啊,自己一直把她當親生妹妹看待。當初她被迫出嫁給搏凌侯,自己身為男子卻無法保護自己的家人,深感難過,懷著對搏凌侯那隱藏在心底的敬佩之意,自己離開虢國,拼搏數年,終於登上樑國皇帝之位。只是,原來這位子並不是那麼好坐的。
任氏父子本來是梁國人,在梁國經營久矣,在軍中有不少部將死士。而自己這個後起之秀異鄉來客,卻得到先皇的賞識,大概先皇也有用自己來抑制任氏父子之意,因此超擢提拔自己。
任氏父子見自己資質不凡,於是將任採蘋嫁給自己,兩家聯姻。先皇臨終之前,為了防止任氏父子篡位,有意壓制他們,將他們調到邊防鎮守,卻便宜了自己。
對於忠心於先皇的老臣來說,自己和先皇更加親近,自己的手段看起來也比任氏父子仁慈,在二害相權取其輕的情況下,自己登基為帝的阻力就沒有那麼大。也正應了那句古話,鶴蚌相爭,漁翁得利。
只是,登基之後,任氏父子因為坐鎮邊防,在軍中的勢力更進一步坐大了。小妹出嫁之後,任氏父子不顧自己阻攔,奪回了壽州。當時,自己真是萬分擔心小妹在燕國的日子不好過,誰知道江成武一心放在世仇虢國之上,不想後方有變,因此反而看重梁國勢力,竟然沒有遷怒小妹,小妹真是因禍得福,自己也才得以安心。
這幾年來,沒有想到小妹竟然能夠在燕國皇宮中站住腳跟,自己從細作處得知這些情況,心中不免欣慰,可是,自己這幾年為了應付任氏父子的勢力坐大,已經心力交瘁,已經沒有力氣再理會其他了。
這次燕軍侵全國之力南下,以自己對江成武的認識,他一定是想統一中原。一年前,比梁國強大的虢國竟然被燕軍摧枯拉朽的給滅了,虢國皇帝舉族出降,搏凌侯**身亡,給自己帶來極大的震撼。
雖然在燕虢這一戰中,梁國也得了不少好處,但是脣亡齒寒的道理傻子都知道。如果燕軍攻打柳州的時候,虢國那怯弱皇帝沒有被嚇破膽子立即投降,虢國也不一定就會輸,起碼不會輸的如此毫無體面。如果那樣,燕國攻不下虢國,起碼最大的損失了燕國的兵力,那樣梁國還有幾年的時間可以擴充軍力,應付燕國。只要虢國不滅,對燕國好歹是個牽制,梁國的壓力也就小的多。可惜,虢國皇帝竟然那樣沒用,簡直是自毀長城。
而馮赫在城破之時沒有搖尾乞憐,而**身亡,到底是條漢子,不愧自己曾對他敬佩一番。
從江成武虢國凱旋之日起,自己就知道梁國已危如累卵,任氏父子也明白。
死,並無可懼,可懼的是毫無尊嚴的活著。那虢國皇帝程氏這樣被江成武逮回去,將來的生活只怕和宋朝的欽徽二帝一樣,倒不如戰死沙場抵抗到底的好。
既然如此,若想自己和梁國臣民有一線生機,那就只能放棄表妹,甚至放棄自己的生死,孤注一擲!
自己不算個偉大的皇帝,和漢光武皇帝相比那是差的遠了。自己不僅不能給原配妻子應有的名分,更為了討得皇后任採蘋的歡心,明知道蘭妃是被任採蘋冤枉的,也狠心將她和大皇子給幽禁在冷宮。以此,來表達自己對任採蘋的疼愛與迷戀,以此來麻痺任氏父子,也以此來贏得時間,部署自己的人馬。
當燕軍起兵之時,自己想到兩個結局,一是真按結盟信所說,借江成武的手幹掉任氏父子,自己偏安一隅。可是,江成武的野心人所共知,到時候可能任氏父子會戰死,而梁國這大片土地上的百姓也要慘遭屠戮。自己不可能偏安一隅,就算能偏安,那自己的未來將多麼屈辱。自己不是那種“直把南京做汴京”的偷安皇帝,雖然外面的人以為自己是這樣的皇帝,那也是自己為了麻痺敵人而刻意扮演的形象。
因此,他只有走另外一條路,和任氏父子同謀,誘騙江成武進而伏擊他,這才是梁國唯一的生機。一戰告捷,梁國的土地就保住了,江成武也受到重挫,一時難以再次進攻梁國,梁國才能苟且偷安多些時間。
雖然自己也知道,讓隨軍出來的小妹謀害江成武非常困難,但是事到如今也顧不得許多了。江成武的殘忍嗜殺天下皆知,為了天下蒼生,只好犧牲小妹了。
想起表妹岑苾,魏嘯疆心中十分不忍。當初表妹十六歲被迫出嫁,雖然她說她很欽佩搏凌侯,但是他知道,那是用來勸慰父母的話,待嫁的日子,表妹獨自痛哭了不知多少回,那時,他簡直心如刀絞。
後來,表妹在侯府過的並不好,經歷了無數艱辛坎坷,好不容易來到自己身邊,自己雖然能給她豪華的府邸和金銀珍饈,但是自己知道,表妹並不開心。可惜自己國事當頭,後宮不靖,也無力更好的照顧表妹。
本以為將來一切安定下來,自己有大把的時間照顧表妹,哪知道兵臨城下,江成武竟然提出和親通婚這樣一個奇怪的要求,不得已,只好讓表妹出嫁。
如果當時,表妹她說一個“不”字,他也會狠心讓大女兒前去的,只是表妹還是那樣為人著想,她自己隱忍了所有的痛楚。
後來得知表妹在燕國病的厲害,更知道燕國皇帝打死了她貼身的侍女,並將她禁足宮中,自己簡直是心如刀割,卻又鞭長莫及。
如今,江成武戰敗而走,表妹還在燕國,江成武是否會遷怒在她的身上?如果那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啊!
魏嘯疆想到這裡,心裡不禁備受煎熬。
萬籟俱寂中,又想起冷宮中的蘭妃和兒子,心中更是難過。本來,自己心中的最愛是蘭妃,自己最虧欠的人也是蘭妃,可是,現在,迫於形勢,不得不將她打入冷宮,還將親生兒子也給一併幽禁,自己簡直是個無用的男人。
幼年的時候在學堂裡讀《資治通鑑》、《新唐書》,自己最鄙視的皇帝莫過於李治,為了一個女人,致髮妻與愛子於不顧,現在自己的行為,比起李治來說,簡直是有過之而不及,自己簡直像漢獻帝,而任氏父子就是曹操。
多年之前,小妹被迫出嫁,自己覺得身為男人不能保護家人很沒用。多年之後,時過境遷,自己好歹也是梁國名正言順的皇帝,誰知道,自己的無能卻比起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自己辛苦多年,不知道為了什麼,早知道如此,還不如做一個田舍翁,好歹可以和妻兒團聚!
天氣漸冷,不知道蘭妃在冷宮中過的好不好,不知道那些太監宮女有沒有難為她們。不過事到如今,也沒有辦法,自己也是無可奈何。自己選擇了走這條路,如果不能忍受這些,那就只有輸一個字剩下了。
燕國新敗,江成武受傷,只是進一步的情況因為兵荒馬亂道路不靖,還未能傳達回來。如果江成武暫時不再發兵攻打梁國,那麼自己和任氏父子的對決,也就不遠了。自己該如何部署?
魏嘯疆想著心事,感覺心中如同壓了一塊大石一般,倍感壓抑難受。突然,一個太監尖利的嗓音打破了暖閣的沉寂:“皇上,皇上,奴婢有事稟報!”
沉思中的魏嘯疆突然被人打擾,心中十分惱怒,大聲道:“朕不是說過了,朕在靜思,不得吵鬧,誰在大聲喧譁?來人,拉下去打四十板子!”
“不,皇上,您聽奴婢說,長公主有信來!”那太監聽到皇帝的怒吼,嚇的渾身發顫,趕緊將事情緣由給脫口而出。
“啊!”魏嘯疆吃了一驚,同時也聽出了門口說話的太監是自己新近提拔的做事機靈的太監李順,他本來是跟著表妹岑苾的,表妹出嫁後,本來讓他到聶府侍候,自己把他要到身邊了。
“燕國攝政王江成武在回國都途中薨逝。”李順在暖閣門外說道。
“哐當!”書案被猛然站起的魏嘯疆給撞翻了,書案上的茶壺掉在地上,摔的粉碎,想起撲鼻的普洱全撒在地上,魏嘯疆也顧不得了,幾步走到門口,開啟暖閣門,看著躬身站在門外的李順,難以置信的問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啟稟皇上,剛才左相大人進宮來稟,江成武在回國途中因病去世了,長公主有議和信前來,恭喜皇上,咱們梁國少了一個勁敵!”李順乖巧的說道。
魏嘯疆退後幾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成武竟然真的已經死了,表妹她竟然做到了,對,一定是表妹做的,否則江成武不過是受傷而已,怎麼會突去世呢!梁國的勁敵竟然這麼容易就死了,這簡直是天助我也。既然是表妹有信前來議和,那麼來自燕國的威脅就告一段落了。沒有想到,這個勁敵竟然這麼容易就被消滅了,魏嘯疆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信呢?在哪裡?”魏嘯疆問道。
“啟稟皇上,在左相大人那裡,左相大人正在朝房等候!”
魏嘯疆抬腿出了暖閣,來到大殿,口中說道:“宣左相上殿!”
等候左相前來的時候,魏嘯疆心中接受了江成武已死的事實,接下來,久已有心謀變的任氏父子成為他最強勁的對手。
(第七卷完)
PS.這幾天留言好少哦,我好傷心哦!雖然前幾天留言說這個故事接近尾聲,但是後面還有兩卷內容,各位不要因為快到結尾了就離開了,因為後面內容會更好看!謝謝ysh1216送了一顆鑽石。更新是有點慢,夢在這裡向各位一直追文的讀者說聲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