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翻湧浮動,難以平息。
風寧緊緊的盯著他,一時,竟是不知該說些什麼。
握著朱釵的掌心早已全是冷汗,連帶被濃密劉海覆蓋著的額頭,也早已被薄汗沾溼。
在這納蘭鈺面前,她從來沒有一刻像此際這樣,茫然而又鬆動,彷彿以前認定的東西,在這剎那間,驟然間搖曳起來,甚至,岌岌可危。
這納蘭鈺的話,究竟是真是假,這人,究竟,該信還是不該信!
風寧坐在當場,心思起伏,拿捏不定。
正這時,納蘭鈺再度冷沉沉的出了聲,“還不下去?”
風寧渾身幾不可察的顫了一下,捏緊了手中朱釵,猶豫了一下,終歸還是一言不發的轉身朝車簾處挪去,準備下車。
無論這納蘭鈺心思如何,她此際離開他並趕緊回宮,才是上上之策。若是不然,待那宮中太子酒醒後見她不在,甚至知曉她不僅去見了陌家大公子,甚至還見了納蘭鈺,想必那喜怒無常的太子,怕也要發怒了。
風寧如是想著,心底也微微一急,挪動身子的速度也加快了幾分,眼見就要挪至馬車邊緣,正要伸手撩開車簾,不料車外突然揚來烈馬驚鳴,風寧觸不及防的嚇了一跳,還未回神,馬車已是驟然顛簸,疾馳往前。
風寧被這突來的顛簸震倒在馬車內,身子骨猛烈的撞到了車壁,疼痛劇烈,渾身骨頭 猶如散架一般。
她眉頭驀地緊蹙,扭頭朝車簾子望去,正這時,車外揚來青頌剛毅緊急的嗓音,“公子,周遭有埋伏,且坐穩。屬下等策馬而前,由劉虎斷後,爭取儘早駛離此地。”
青頌的嗓音極為緊急,語氣也甚是急促。
風寧心下一驚,當即攀附著車壁而坐了起來,隨即將目光朝納蘭鈺望去,則見他面色沉寂,目光也是平寂一片,只是那雙瞳孔內,卻是深黑無底,彷彿要將人吸進去似的。
片刻,大抵是察覺到了風寧打量,他終於將目光再度朝風寧落來,在與風寧目光相觸的剎那,他蒼白麵上的臉色越發冷冽,而後薄脣一啟,極冷極緩的道:“方才讓你離開,你猶豫不覺,而今,你縱是想離開,也離開不得了。”
他嗓音極慢,毫無溫度,甚至那慢騰騰的語氣中,竟夾雜著半分殺氣。
風寧眉頭緊皺,身下馬車顛簸得離開,疾馳往前,若不將車壁貼緊,極容易被甩翻在內。
她緊咬著下脣,目光依舊緊緊的望著他,待他嗓音落下,她思緒也開始驟然翻轉。
今日遇上這納蘭鈺,不得不說,極其倒黴。
而今這納蘭鈺可是太子與忠義候爺甚至納蘭安的眼中釘,那夜納蘭鈺寢院突然失火,想必納蘭安等人早已開始暗中下手,是以,如今的這番埋伏,又可會與忠義候和納蘭安有關?
風寧垂眸,濃密的睫毛掩蓋住了滿眸的複雜,正緊著心的思量,不料身下馬車再度猛烈一顛。
剎那,風寧身形不穩,再度朝馬車的另一邊撞去
,此番卻是驟然被磕住了額頭,疼痛難忍。
然而比起她來,納蘭鈺似是更為慘然,他是整個人猛然撞倒在地,彷彿磕著了鼻子,鼻子鮮血長流,然而他卻趴在地上,雙手似是用力的掙扎了幾番,卻是怎麼都沒掙扎著坐起來。
風寧緊緊的凝著他,半晌後,眼見他已是放棄了掙扎,僅是用手堵住鼻子,奈何縱是如此,鼻血仍是順著指縫源源不斷的溢位,狼狽,而又猙獰。
若他一直這般鮮血長流下去,估計不久,這人便會鮮血流乾而亡了。
風寧凝著他,心底也發緊發顫,見他的臉色已是全然慘白,整個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風寧發緊的心開始猶豫起來,半晌後,見他仍是渾然不動,風寧終於是低低出聲的喚他,“公,公子?”
這話一處,那人不言不動。
風寧目光一顫,神色翻湧。
如今後有追兵,若這納蘭鈺就這麼死在了車上,一旦青頌發覺,定不會再拼命行車,更不會拼命御車躲著追兵了。
更或者,即便此行躲過了追兵,若青頌發覺納蘭鈺已亡在車內,憑青頌之性,定也會拔劍砍她脖子才是。
一想到這兒,風寧渾身都顫了一下,此際已是不敢再往下多想。
她咬了咬牙,忙朝納蘭鈺挪身而去,隨即焦急的將他扶起,並讓他枕靠在自己腿上,眼見他眉頭緊蹙,雙眸緊閉,她急忙扳開他捂著鼻子的手,隨即緊急的扯出身上絲帕為他堵住鼻孔。
他似是憋住了,突然間微微張開了口,開始略微喘息的呼吸。
還沒死,沒死!
風寧終於是大鬆了口氣,緊著嗓子道:“公子,你感覺如何了?”
這話一落,納蘭鈺便稍稍睜開了眼,深黑無底的瞳孔朝風寧鎖來,靜然凝視,目光深沉而又複雜,卻是不說話。
風寧被他盯得有些不慣,加之馬車依舊顛簸,她默了片刻,只道:“公子若是無礙了,風寧便扶你起來坐好吧。”
嗓音一落,也不顧他反應,風寧將目光挪向別處,便開始伸手將他扶著背靠著車壁而坐。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
待馬車再度疾馳搖曳了片刻後,他終於是低沉無溫的出了聲,“不是想叛離我?方才又為何要救我?”
風寧微怔,未料他會突然這這般問。
只是這納蘭鈺也非善類,她知曉的,這人定也不會因為她方才之舉而對她心生感激,是以,方才為何救他的緣由,可說,倒也不可說。
風寧默了片刻,淡道:“舉手之勞,見了,便動手救了。”說著,話鋒一轉,“再者,風寧從未想過要叛離公子。風寧的所有舉措,皆不過是想努力的讓自己活著罷了,又有何過錯?反觀公子,錦衣玉食,縱是不得忠義候爺親睞,卻也不至於像風寧這般孤獨一人,處處都受人控制,即便是想努力的活著,也難以全了這心願,比起風寧來,公子豈不是好了無數倍!”
這話一落,納蘭鈺並未
出聲。
風寧冷笑著瞥他幾眼,便垂眸下來,兀自沉默。
馬車依舊搖曳顛簸,狂然而又劇烈,風寧不知車外情形如何,只是憑著這馬車速度,倒也能感知車外的緊張。
不多時,納蘭鈺低沉無溫的嗓音揚來,“只想努力的活著?岌岌可危的處境,卻也不知上進,只顧苟且逃避,你以為你這樣,便是在努力的活著?”
風寧心底一沉。
在這納蘭鈺眼中,苟且活命,自是難登大雅,只不過她風寧要的並不多,求的也不多,若能活命,便已知足。
她默了片刻,正要回話,不料車外突然有什麼東西急速的破空而來,風寧嚇了一跳,本是到嘴的話驟然被噎了回去。
僅是剎那,車壁似有什麼東西強行鑽入,待風寧循聲一望,發緊的目光驟然觸及上了一枚銀光閃閃的箭頭。
那些追兵,竟是放箭了?
風寧心口驀地一顫,渾身都緊繃起來。
正這時,車外青頌緊然出聲,“公子,追兵太多,難以甩開,屬下等會兒便繞入前方的土丘,待視線稍稍遮擋,公子便及時跳車,屬下再駕著空車引開追兵。”
風寧眉頭緊蹙,當即轉眸朝納蘭鈺望來。
他則是衣襟沾血,堵著鼻子的絲帕也早已被鮮血染透,狼狽而又猙獰。
他並不出聲,目光也僅是朝她掃了一眼,便挪開了去。
“公子,請先挪至車簾處。”此際,青頌緊促的嗓音再度揚來。
風寧忙手腳並用的朝車簾子處挪去,待坐定,便見納蘭鈺也稍稍掙扎著朝這邊挪動,奈何他似是渾身都有些無力,雙腳有疾難以動彈,待掙扎了幾下後,竟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狼狽的朝風寧掃了一眼,卻也僅是片刻,便挪開了目光,整個人淡漠而又沉寂,孤高而又清冷,卻又無端的增了半分常日極為難見的無力與脆弱。
這俊逸風華的人,何時,這般狼狽過了。只是明明自己都無法挪動半分了,卻也不願開口讓她幫忙,整個人就那麼靜靜的杵在那裡,依舊保持著常日的孤傲,不願在她面前半分低頭。
風寧心下抑制不住的再度顫了一下,心下翻湧,猶豫著是否要忍下心底對他的重重怒意與不滿而上前扶他。
奈何心下還無答案,青頌已是在車外急道:“公子,跳!”
風寧一怔,瞳孔驟然一縮,再度回頭朝納蘭鈺盯了一眼,心底也跟著狂跳,僅是片刻,她驀地咬牙,掀開簾子便往下跳,身子跌落在地後,驟然翻滾了兩圈,風寧努力的想要穩住身子,哪知身子卻控制不住的滾落了土丘,一直朝下滾去。
天旋地轉,頭暈眼花,渾身骨頭磕得極痛,整個身子都猶如拆散了一般。
待終於滾入平地後,風寧才看看停住,此際,周身疼得麻木,除了眼睛能睜以外,竟是半分都無法動彈。
她仰躺在地,竭力的喘氣。
心底後怕而又翻湧,跳動不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