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莊主看著面前淺笑盈盈的女兒,忽然間覺得,自己今天大約只能聽她講了。這個女兒,脾氣如何,他一直明白的,不是嗎?也正是因為明白,他只希望她的理由足夠說服自己,這樣他才能放心。
陸文瑤對著爹爹,二話不說,便直接跪了下來。這件事,且不管最後結果如何,她知道自己現在還是不孝,讓爹孃還有弟弟為了自己的事而操心了。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就這樣為了澤厚表哥而鬧得爹孃為自己操心,但她知道,爹孃最後肯定會寵著她,讓她一定如願,或者說,肆無忌憚。
當陸莊主看到女兒跪下的時候,他就知道女兒是鐵了心的。
“明知他有妻室,你也不管不顧了?陸文瑤,你的驕傲呢?”陸莊主沉著臉色,他作為父親,永遠不會同自己的兒女說什麼情情愛愛的事。陸家茶莊雖不是大富大貴,但陸家人骨子裡都是清高孤傲的。雖說女兒最後會嫁到別家,但他一手養大的女兒,不該做出叫人不齒的事。說到底,陸莊主也只是疼愛自己唯一的女兒罷了。
何況,這兩天他也派人去問過,從元州城來的人口裡,他倒是知道不少關於季澤厚的事。他除了有一個妻子外,早先已經有了三位侍妾,這樣的男子,女兒嫁過去真的好麼?
陸家有祖訓,除非妻子過三十而不育,否則絕不納妾。陸莊主自己不重女色,這或許也是身子吃不消的緣故,但這些年下來,與妻子守望相助,倒也覺得這樣的日子其實才是幸福。那麼女兒呢?她這樣驕傲,怎麼可能容許自己與人同侍一夫?想到這兒,陸莊主覺得自己有必要同女兒說一說季澤厚妻子的一些事。
“季澤厚新娶的妻子,在元州城很有名,郝府唯一的千金,元州城的人說的鬼怪小姐。”陸莊主說到這兒的時候,停了一停,他從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只是聽到下人打探出來的事後有些希望。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女兒才有可能得償所願,但若是真的這樣,陸莊主便真的瞧不起季澤厚了。這樣因為色相而拋棄結髮妻子的男人,他怎麼放心將女兒交給他?想到這裡,陸莊主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女兒,他不希望女兒因為這樣便歡喜。
事實上,陸文瑤也沒有讓自己的父親失望,因為她想起澤厚表哥幾次提起他妻子時雋永溫柔的神情,就算她現在知道他的妻子並非絕色,陸文瑤也
不會生出什麼念頭來。就算有,那也不過是猜到了季夫人的意圖,卻同澤厚表哥無關。
看吧,人啊,愛著的時候那便滿心滿眼都是那個人的好,這會兒的陸文瑤就是這樣,即便這會兒季澤厚親暱自己的髮妻,在她看來也是溫存有情的。或許,她潛意識裡其實並不信表哥真的會喜歡一位醜妻,只不過……拘於道義罷了。
陸莊主看著女兒,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地上涼,你還是起來吧。”這次的元州城怕是一定要去的,只盼著……能如意又不損了陸家風骨才好。何況,他知道知府公子也會一同去元州城,到時候,別人就算說什麼,也不至於太過難聽。
“你記得,我陸家的女兒,絕不會與人做妾,便是平妻也不行。”否則,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九泉下的列祖列宗。
陸文瑤站起身,笑得無比溫和甜美,“謝謝爹爹成全。”
陸夫人喝了安神的湯藥,這一覺醒來,便是第二天清晨。習慣性地看了眼身側,才發現枕邊沒有人,摸了一下被褥,才發現榻上是涼的,要麼便是一晚上沒回來過,要麼就是……起得很早。
喊了守夜的下人進來,陸夫人一問,這心底便打鼓上了。莊主一晚上沒回來,說是夜了就在書房睡下,這麼多年,她何曾見過夫君這般?莫不是昨晚上跟女兒說的不對頭,這才鬧起來的?
想到這兒,陸夫人無論如何都坐不住,奈何丫鬟攔住了她,勸著先將今個兒壽宴上穿著見客的衣裳先穿好,要不然落的可不止是她的面子,還有陸家的臉面。陸夫人沒法子,只能不停催著幾個丫鬟將自己裝扮妥當。
只等一切都好了之後,陸夫人連忙去書房找陸莊主。
一路上遇見莊子裡的下人,全都喜氣洋洋地對陸夫人說生辰快樂。陸夫人笑了笑,想著今個兒天氣不錯,應該……不會有事。
到了書房,就看見伺候莊主的小廝龍井苦著臉站在外頭,見到陸夫人過來,龍井簡直見到了救星,“夫人,您進去看看,老爺昨個兒就一直沒睡,也不准我們進去伺候。”
陸夫人心底咯噔了一下,一面擔心丈夫的身子骨,一面又操心女兒的事。真是,陸夫人忽然覺得季澤厚就不應該來給自己拜壽,若不是他說要來,否則這一切都不會有。陸夫人猶豫著怎麼開口,就聽見裡頭丈夫輕咳了
一下,“夫人,進來吧。”
進了書房,陸夫人見到丈夫正在練字,燭火已經燃盡,而桌案上也已經擺了厚厚一疊練好的字。陸夫人走過去一看,每一張字上只寫了一個字茶字,有大有小,有正有草。
陸夫人心下一沉,丈夫只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才會寫這個茶字,難道昨天發生了什麼?
“夫人,你來看看,這字寫得如何?”陸莊主寫完最後一筆,然後招手要正在發愣的妻子過來看自己剛寫好的茶字。
陸夫人勉強笑了笑,然後走近一些,微微俯身看了一眼,“好字。”陸莊主仔細端詳著筆下的字,然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結髮妻子,嘆了口氣,“人老了,這才寫了一晚上,這筆力便顯是不夠了。”
昨晚上,從女兒離開後,陸莊主便將自己關在書房不停練字。他的父親當年手把手教會自己的第一個字就是茶字。慢慢的,見識得多了之後,他才發現,每當心緒不寧的時候,喝一杯茶,寫一個茶字,也頗能靜心。
文瑤選了她自己要嫁的人,雖然那人現在看來的確不是良配,但人生的境遇總有許多,沒有人能替她肯定或者否定什麼。陸莊主知道,只要女兒能堅守住自己的底線與驕傲,那她便永遠還是自己最珍愛的那個女兒,其他的,都不重要。
陸夫人聽見丈夫說自己練了一晚上的字後,這臉色立馬著急起來,扶著丈夫的身子走到一邊榻上坐下,“你也真是的,算是老夫聊發少年狂了?”嗔怪地看了一眼丈夫,陸夫人揚聲叫龍井進來,親自擰了帕子,替丈夫淨面洗手。
“反正席宴還早,若不然你先歇一歇,外頭的事有我跟孩子們,放心。”這個時辰,的確有些早。陸夫人心疼自己的丈夫,看著丈夫略微有些蒼白的臉色,陸夫人只希望他能先去睡一會兒才好。
陸莊主拍了拍妻子的手,“無礙,這可是你的壽辰,我為人丈夫,怎可能不一同陪著?”知道妻子擔心女兒的事情,陸莊主又笑了笑,寬慰自己的妻子,“文瑤是咱們的女兒,只是脾氣有些倔強,人總是好的,你難道還信不過自己的女兒?放眼整個雲城,有幾家女兒能勝得過咱們的文瑤?”
陸夫人撲哧一笑,“就你不害臊,有你這麼誇自己女兒的麼?”陸莊主倒是點點頭,“咱們的女兒,當得咱們的這一句誇,不是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