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番外(三)
在中盛混的風生水起時,在一位朋友的婚禮上看見了還不到20歲的沈舒心。在那家五星級飯店的宴廳外,她穿著伴娘禮服,極力的把自己爸媽哄到一起,挽著他們讓人拍一張合照,笑得明媚而勉強。
他的心裡當時就泛過一陣異樣的酸楚,這個女孩的父母親是S市商界赫赫有名的夫妻雙雄,事業如火如荼,只是不少人都清楚,兩個人僅僅是生意夥伴而已,夫妻關係名存實亡。他憐憫的是這個女孩,明知道爸媽關係早已破裂,卻固執的想把自己當成粘合劑。再接觸下去,才發現,她和以前的自己太像,自己父母常年吵架,把他丟給了別人;而她的父母忙於工作,也幾乎是把她扔給了香港的姑姑。
後來,他果斷追她,不因為她家世好、長得漂亮,而是因為他覺得,他們彼此懂對方。在一起的那幾年,恰逢沈益山和蘇珊婚姻大戰,沈舒心夾在父母中間,備受煎熬。從小她所以為的都是別人講給她聽的:你父母是是一對難得的伉儷,他們共同奮戰、患難與共,才有今日的成績。她一直都特別驕傲有這樣的父母,可長大後,才發現事實,變得冰冷殘酷。
這一切,最瞭解她的莫過於溫煦華,他極盡所能的呵護她,保護她,每一次和律師見面、回沈家,甚至出席法庭,他都義無反顧的陪同。甚至於,為了不讓蘇珊的情緒影響到她,他非要她和自己住到一起去。凡此種種,連沈亞莉都說,阿心幸虧有你,才不會那麼痛苦。
那時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是一對般配的情侶,會步入婚姻的殿堂,就連陳啟泰都說:“阿煦,如今你也要成家立業,不管你對爸爸有什麼想法,有些話我還是想和你說。”溫煦華難得回那個家,在書房裡聽陳啟泰講起那兩年在山區小縣城裡發生的事後,他默然了,他曾以為,李細鳳是上天掉下來的惡魔,現在才知道,惡魔其實存在他和媽媽的心中。
但當時的他們畢竟年輕,溫煦華沒有安定下來的想法,更別說才20出頭的沈舒心。兩人家世外形都上佳,自然追求者眾多,就算知曉他們已有了穩定的伴侶,依然擋不住一些飛蛾撲火的。更何況,溫煦華呆在一家房地產公司,美女如雲,一個個“阿煦”、“溫sir”叫得嘴甜,如今一顆心臟都撲在溫煦華身上的沈舒心,怎麼受得了這些。
溫煦華覺得她頗有點無理取鬧,只是同事打個招呼,她都如此**,那自己每次去港大接她,都能看見那個陰魂不散的詹姆斯算什麼。
“他是我表哥啊。”
“我不管他是誰,我只看得到他是個男人,是個男人,你不應該離遠點?”
“你這不是強詞奪理?”
“那你不也是?”
一旦沒了外界壓力,兩個人就開始吵吵鬧鬧、分分合合。好在的是,兩人有感情基礎,冷戰了兩三天,不是溫煦華先甜言蜜語的哄,就是沈舒心撅著一張嘴回來了,日子繼續過。
等蘇珊離婚半年後,S市的事情都料理清楚,她便決定飛去英國養病,自然會問問女兒的意見。沈舒心一開始沒說去的,不過看到好友發來的一張照片後,賭氣就跟著去了,都沒知會溫煦華。
溫煦華被她如此任性的舉動氣得夠嗆,那張照片是他和秦茜茜的合影。年前中盛開慶功大會,一堆年輕人在公司聚餐後又去泡吧,泡吧哪有不喝酒的,再說那時他擔任南方區營銷總監,大夥們一杯杯酒來,他也喝得迷迷糊糊的,就差在沙發上睡著了。後來秦茜茜說要用手機拍照,他也沒多想,還摟著她肩膀,等要“咔嚓”的時候,人家嘴巴已經湊臉上來了。當時並沒有怎麼在意,茜茜喜歡自己,他也是知道的,親了一下也許並無它意。誰料就是這張照片從秦茜茜手上流傳出來,在圈子裡轉了大半個來回,最後到了沈舒心那裡。
就這麼一破事,還是去年的,說清楚不就得了,可沈舒心回來就吵,就連他去洗手間,也不依不饒的跟了進來,他本來解開褲襠站在那裡,這下只覺得尿意全無,那個火啊,憋都憋不住:“吵死啦,不能等我撒完尿再說啊。”
沈舒心被他這麼一凶,摔門走了,他也沒在意,冷戰嘛,總要冷個兩三天。可過了三天,人還沒回,一打電話才知道,她就這麼走了。自己明明和她說過的,不能去英國,想蘇珊的話和他說,他會帶她去探望的,如今倒好,不聲不響的走了,是吃定自己會去找她?
溫煦華咽不下這口氣,愣是連個電話也沒有。一日早上起來,看見鏡子裡的自己,下巴滿是鬍渣,突然覺得這樣的過家家太沒勁。他剛從中盛辭了職,想開一家廣告公司,萬事開頭難,他就更是不願理會多餘的事,若大家都覺得累也就沒有堅持的必要了吧。
在這之後,在江妍之前,溫煦華交過一打以上的女朋友,還只算是他承認身份的,那些沒承認身份的,估計飯局上碰見,他都想不起來。之所以都沒有一個合適結婚,除了沒什麼愛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對婚姻沒有什麼認識,不,準確的說法是,沒有好的認識。
他自小生活的環境,婚姻無一例外充斥著冷戰謾罵和背叛分裂,他的父母如此,就連和平相處了十年的姑父和姑姑也是如此,沈益山和蘇珊如此,就連那些表面上恩愛的,冰面下也千瘡百孔。那一輩人,大都都是真窮過的,可碰上改革開放的紅利,一下子發家致富,和原來的生活徹底分道揚鑣。今年萬元戶,明年十萬元戶,後年百萬元戶,生活變得太快,就連價值觀也變得扭曲。
溫煦華對婚姻確實沒什麼期待,或者說認為婚姻本就是如此,按照很哲學系的話來說,他是個婚姻悲觀主義者。從形而上的角度來說,當一個人對某件事物的認識是消極的,也就意味著他幾乎不會採取任何正面手段,因為不管如何努力,最後的結局都是避免不了的。從形而下來說,溫煦華是那種吃過痛才未必知道悔改的人,透過反省別人的婚姻,讓他總結出一套婚姻寶典,是及其不現實的。再進一步說,這樣的人缺乏維護婚姻的能力,所以溫煦華對所有的事情都是自信滿滿的,唯獨對婚姻例外。
江妍的出現一開始也沒有改變這種局面,溫煦華的目的很明顯,他只是想換個妞泡泡而已。
在他多年的情場手冊中,女人都是大同小異的,比方說有人喜歡玫瑰、有人喜歡百合、有人喜歡康乃馨,但總之她們都喜歡花,你無非是要買到她們喜歡的花而已;有人直來直去、有人愛裝文藝腔,有人虛榮,有人拜金,但她們在喜歡自己的男人面前都很任性,在自己喜歡的男人面前都假裝溫柔。
是隨著交往的不斷深入,他才發現了女人的不同一面,從而覺得自己的生活或許會有另一種可能。江妍的不同在於,她既不覺得自己條件好而百般折騰,也不覺得自己配不上而自卑抵制,有時候你覺得她很淺,像汪清澈見底的清泉,有時候,她又以極強的忍耐力告訴你,她在和你鬥智鬥勇。
第一次讓溫煦華覺得很意外的是,她對於他那麼多被掐斷的電話無動於衷。在他印象裡,最矜持高傲的女人也會假裝不經意的提醒下:“哎,你電話響了。”可自己坐在影院裡和她看了快二個小時的電影,甚至故意讓手機一直在震動,她始終目不斜視。
這是要表示你有多不重視我?溫煦華的征服欲極容易被激起,尤其對方是個才20出頭的稚**子,拿不下,堂堂溫少的面子往哪裡擱?
事情第一次有了偏差,是生病時江妍趕去看他。女友過來餵你吃點藥、做點粥,再正常不過,可在溫煦華那裡,卻有些不一樣。沈舒心之後,他嫌麻煩,幾乎不再有同居女友,因為一旦同居,女人就會認為你給了他某種特權,她會自以為是的對你的生活指手畫腳。兩人想見面就約會、想**就上床,然後各回各家,各幹各事。
可只談風月無關生活瑣事的戀愛,談多了也會倦,所以江妍踩著了點,溫煦華見慣了氣質長裙一脫,就儼然貓女郎上身的女人,突然覺得穿身圍裙,裡裡外外做家務的賢妻良母也挺不錯,當然,前提條件也必須是穿上情趣內衣也不掉價的那種。
有了結婚的念頭後,他越看江妍,越覺得江妍合適。身家清白,沒有所謂前男友的糾纏,一心一意對自己,學歷尚可、家境小康,至於工作,他溫煦華不需要考慮這一條,更重要的是性子真是安穩,他覺得和這樣的人在一起,起碼不會天天吵架過日子。再說,雖然不是非卿不可,但他也是很喜歡她的,這已經是34歲的他對於婚姻最好的期待了。
就連沈舒心的回國也並未動搖他娶江妍的打算。過了這麼四年,身邊有了江妍作對照,他更是清楚,他和她不合適。當年算愛她的了吧,可一條無足輕重的彩信就能讓自己堅持了四年的感情無處安葬,再在一起又怎樣,還不是折騰。
溫煦華之所以會在那晚犯下錯誤,是因為沈舒心那張既受傷又驕傲的臉,輕易擊中他內心最柔軟的部分。以往很多次在氣頭上,仍會心軟去哄去勸,全因他受不了這副表情,外人拿她父母的婚戰作八卦,她是這幅表情;和自己吵架後,也是這幅表情。他在她的臉上,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越是傲嬌,越是低到塵土,心裡痛得要死,藏都藏不住,可還是要做出一副“你誰啊,本小姐壓根沒上心”的姿態。
他無法不心軟,無法不心疼過去的自己,很多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年輕時過得太苦,所以長大後拼命想對自己好一點。直到後來,在車上看見沈舒心在庭院裡哭泣時,他才驚覺,這個女人一直沒有長大,她仍是那個以哭鬧當手段的孩子,而他卻早已不是多年前的溫煦華了。經歷越多,他越想有人瞭解、照顧、寬容自己,而不是自己一味的去寵愛別人,愛是相互的,江妍知他心境情緒、寵他為所欲為,他在她那裡呆得很安心,一點都不想離家出走。
只是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無法結束,他不是懷有強烈道德感的人,****在他詞典裡也沒有禁忌的釋義,他從未意識到,這樣的行為會毀掉他的婚姻,直到江妍站在了門口捉住了他和沈舒心的**。就在那一剎那,他聽到了自己腦海中有什麼垮塌的聲音,安穩的生活開始變得支離破碎。
婚姻不是註定的,是人選擇出來的,而自己千挑萬選,仍然選了一條被無數人走爛的不歸路,他居然重複了,重複了他的父親、他的姑父、他身邊那麼那麼多人的故事。接下來呢,再重複一樣的結局?
如果是這樣,那自己過去十餘年的反抗掙扎算什麼?一場笑話?那他應該早就坐下來和爸爸、姑父、還有沈叔把酒言歡:“人生不就是這樣,舊的女人不去,新的怎麼會來。”
他彷彿看得到,今日的自己站在昨日的自己面前,痛狠狠的甩了那個少年兩個耳光。
他開始奮起反抗,以他一貫的蠻不講理和死皮賴臉,全速逆行,不肯踏入那個正倒計時等著他的婚姻終點站。他看上去很強勢、也很自信,但他一點把握也沒有,尤其在江妍滾下樓梯流產之後,他慌慌張張的發現不管怎麼做,自己仍然站在了離終點站僅有咫尺的地方。
江妍去了H市的頭一個星期裡,他每天和朋友胡吃海喝,就等著被宣判死刑,結果發現她既沒有寄離婚協議書,也沒有商議要分財產,更沒有打電話告知家人婚變,情況不對啊,他冒死打了兩個電話過去,江妍也語氣平穩、有問必答。他猛的就覺醒了,小丫頭片子這是在靜觀其變。
他即刻精神抖擻,拿出二十歲時追A大校花的精神頭,一日不落的往H市跑。根據著名的21天法則,習慣的養成只要21天,第22天自己若不出現,江妍還會覺得不習慣。這樣東西奔波,他也沒覺得辛苦,一日看到海上日落的情景,還頗有些浪漫之感,連宋思陽都笑話他,30好幾的人了,追個女孩跟打了雞血一樣,他當時回了一句,那能比嗎?如今追的可是老婆。
出乎他意料的是,江妍原諒得很快,雖然嘴上沒說,但他看得出來迴旋的餘地已經越來越大。慶幸自己可以不分家產不離婚的同時,卻也疑惑江妍的態度,她是真心原諒,還是審時度勢?
他對於自身的優點是相當的清楚:他自信果敢、有好的家世、而且也還算能掙錢,最後還有一副好皮相。像他這樣的人,對自身條件引以為傲時,卻也極容易犯一種心理毛病:她是愛上我,還是我的好條件?最起碼的,在江妍那裡,他從未摸清楚過。
恰恰是因為這樣一種患得患失的心態,當江妍好不容易追回來時,他卻不知該怎麼面對。明明想靠近一點,但害怕一親近,就會接觸到讓自己難堪失望的真相。
所以,當江妍執意不肯接受那5%的股權,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和他說:“我是為了你,而不是任何東西才回來”的時候,當江妍和他肩並肩坐在茉莉花下時,撫上他的眉心,說“你仍是我的哆啦A夢”時,他整個人都放鬆了,他突然之間覺得,自己或許再也不會那麼累了,因為有人會愛你,無條件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