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愛
開車跑長途是個苦活累活,江妍不會開車,只能正南一人開回去,沿途景色單調,他便放了一張CD,二人一路聽著歌,偶爾說幾句話。
江妍必須承認,嚴正南是個很好相處的物件,他溫和恬淡,聊天時能說點有趣的,但又會適可而止,有心事的時候,又像極了你肚子裡的蛔蟲,說話做事恰到好處。江妍在面對他時,完全沒有當初和溫煦華交往時的壓迫感,就連離開S市的慌亂感也逐漸平息了下來。
只是,人總是有好奇心的,她有時也在想,這樣平穩安定的嚴正南,是否也有肆意妄為的時候。眼下這極其無聊的旅途正好缺點故事,她不由問了出來:“你怎麼從來不說些以前的事情,出國留學,回國工作,見過的人事很多的,對不對?”
“你那麼感興趣?”
“我聽人說的,一個男人,你要判斷他成不成熟,就看他願不願說以往的事。老說的呢,很明顯,沒成熟;一點都不說的,過於成熟,你是哪種?”
嚴正南嘴角微笑:“沒成熟的,太澀,不會摘,太熟的,掉溝裡去,更是沒人撿,對吧。我沒在意這些事,只不過沒人問,我就沒說,你想聽什麼?”
“談過幾個女朋友?”
嚴正南稍稍側頭瞄了一眼江妍臉色,見她臉上帶笑,忙著剝柚子皮,像是不經意間問出來的。
“四個。”
“最後一個是什麼時候分的?”
“去年三月份。她是衛生局的,後來調省廳了,一直沒結婚,耗著耗著就黃了。”
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江妍不死心,繼續問:“你最喜歡哪一個?”
正南沒想到她對自己的情史這麼感興趣,想了一會,才說:“都喜歡吧。”
江妍不滿意,搖了搖頭,嘆口氣:“你這明顯是撒謊,懂不?”
他笑了起來,並不接話,在心儀的女人面前說自己最喜歡哪個前女友?他才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當真沒有特別喜歡的?”江妍決定丟擲殺手鐗:“那,那個莎莉,你喜不喜歡?”
只見嚴正南臉色微變,即刻又掩飾自己的情緒,側頭過來笑著問她:“你怎麼知道的?”
江妍舒口氣,自己終於點到他的死穴了,這個莎莉是誰,她也不知道,只看過一張照片。
還是元旦前在嚴正南家混吃混喝打麻將那時候,一天晚上,林肖下去買酒,嚴正南下去買宵夜,屋子裡就剩她和田馨。田馨無事可幹,便竄進了嚴正南的書房,裝模作樣翻東西看,還招呼江妍進去,說這叫戀愛前檢查,咱們得看看堂堂的檢察長家裡有沒有私藏不雅動作片光碟。
江妍站在門口,叫她還是不要隨便翻得好,嚴正南這個人心細,書本擺的角度不對,估計他都能看出來。再說,要有什麼光碟的話,你家林大哥嫌疑最大。二人正打趣著,田馨想起什麼,走到書桌前,掀開筆記本下面的黑色皮革,果然摸出一個東西,一看,便大叫:“姐,快過來。”
江妍一看,是張半新不舊的照片,一位揹著旅行包的女孩,頭髮束了起來,笑起來乾淨清爽。田馨輕輕晃著這張照片,還不忘說:“我就說一定能發現重大祕密,你瞧,大美女一枚啊。我小時候就愛把東西都塞書桌下,沒想到正南哥也有這嗜好。”
照片翻過來一看,沒有日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拍的,在左下角,有一行雋秀有力的英文:“Sally forever”,顯然出自嚴正南之手。江妍知道,嚴正南這樣的人不煽情,能被稱為“永遠的”,能呆在如此私密又如此親近的地方,這位莎莉在他的心裡分量不輕。
即使江妍問出來了,嚴正南也不願過多的說莎莉的事,只看似輕鬆的答了句:“是我第二個女朋友。”
“她現在在哪兒?”其實江妍更想知道的是,結婚還是單身。
長久的沉默,沉默到江妍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了,便將視線轉向車外,看著外間灰濛濛的山野。
“她死了,在我們快要舉行婚禮的時候,死在非洲了。”
江妍當下怔住,雖然她早就猜測,嚴正南有那樣的家世,按理說,他得跟林肖一樣,甚至比林肖溫煦華還要橫才行,但他性格卻內斂謙和,拋開從小的家庭環境不說,應該同過往的感情有關係。事到如今證實猜測是對的,又覺得自己非要揭開這個傷疤,未免過於殘忍。
嚴正南是大三時作為復旦大學的交換生去的美國,那位莎莉是他的學妹,美籍華人,剛好上大一,19歲。美國土生土長的她,性格開朗自信,在學院舉行的新生派對中,當場向師兄表白,嚴正南笑著婉拒:“我一念完書馬上要回國,所以沒有在美國戀愛的計劃。”其實他壓根就沒馬上回來,一直到2003年在美國唸完碩士,可那位莎莉卻牢牢記住了他的話,開始苦學中文。
嚴正南學成歸國後,透過公務員考試及父親的安排,正式進入本省檢察系統,一年後,借調S市檢察院。在一次兄弟單位舉行的法律進社群活動中,意外的遇到了作為法律義工的莎莉。
她身材高挑,站在人群中間發傳單,朝他揮舞著雙手,中文字正腔圓,估計是和哪個臺灣人學的:“學長,學長,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一定會遇見你。”
她跑到他面前,拉著他雙手,鄭重其事的說:“正南學長,這裡是中國。請問,現在我可以作你女朋友了嗎?”
嚴正南沒想到,自己沒有給她留過任何聯絡方式,她居然找到中國來了,更出乎意料的她能找到自己。
面前是一張笑靨如花的臉龐,手舞足蹈、嘰裡呱啦倒豆子一般:“我有苦苦求你的導師,讓她給我你的聯絡方式,她死活不肯,說這是個人**。不過最終,她被我的愛情感動了,告訴我你可能在這個省。可是,這個省好大啊,我去了很多地方,我以為你會做律師或者法官的。有一次,到省高院裡,有一個很善良的人說他好像見過你,可能來S市了,我就馬上趕過來了。我想,神啊,一定聽得到了我的祈禱,所以才讓我在這裡碰見了你。”
嚴正南從小在父親的嚴苛紀律中長大,生活學習工作無一不被安排,從未遇見過這般有生命力、感染力、富於夢幻和想象的女孩。他看著在自己面前又跳又笑的女孩,覺得那是自己一輩子都無法放肆擁有的夢想,可如今她就站在眼前了,自己還能說不嗎?
就連在服務區邊吃午飯邊聽著的江妍也不免感慨,這樣的畫面讓她想起自己以前看過的一部臺灣劇集,江直樹斯文冷酷、袁湘琴活潑可愛,明明是天生一對,卻要追逐多年,好在結果不錯,而現實呢。
莎莉就像那顆最耀眼的流星,猛然點亮了嚴正南灰暗正統的生活,院裡一干領導同事都知道他那位女友不僅長得漂亮,性格還開朗,一個勁誇他眼光不錯;就連行事保守固執的父母也對莎莉毫無成見,認為擁有一位熱心公益、為人正直的太太,對他的仕途是個非常好的幫助。
莎莉是個理想行動派,是在電視上看到美景,心生嚮往,下一秒就能背上旅行包即刻出發的那種人。來中國後發現這裡環境糟糕,便加入了一家NGO,成為S市小有名氣的環保公益組織者。
他們在一起三年,感情穩定,結婚自然就水到渠成。婚禮前,莎莉正好聯合香港一家公益組織前往非洲拍攝紀錄片,號召大家保護野生動物。這樣的工作她參與過很多次,這次也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嚴正南也不擔心,莎莉不像國內那些小女生,處處讓人保護,她勇敢自立,沒有什麼克服不了的困難。
他們在機場親吻道別,莎莉安檢過關時,回頭道別,嚴正南還笑著道:“注意防晒,別晒成黑珍珠回來了,穿禮服不好看。”
他用足了心準備,打算在莎莉回來後,給她一個匠心獨具的婚禮,不料尚未等來莎莉回國,卻在電視上看到野生動物保護區所在國發生暴*亂的新聞。他趕緊聯絡大使館和此次拍攝的負責人,都說現在沒有拍攝組的訊息。極度焦躁中呆了幾天,接到大使館的訊息,確有國際公益組織的幾位人員在汽車上被投擲了炸彈,屍體在爆炸現場找到,只是無法辨認死者身份。
聽聞此事,院裡趕緊給他走程式辦出境,他和莎莉父母在使館、警署工作人員的陪同下,掀開了一具具被燒成焦炭的屍體,最終找到了莎莉。莎莉就這樣被她父母接回了美國,嚴正南一個人回到了S市,宣佈婚禮取消。
嚴正南向江妍說起這些時,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就像是描述別人的故事一樣,說完就止,連點感嘆都沒有。
“那你後來呢,後來那兩段感情怎麼沒的?”
“我想安定下來,只是都不是合適的。”
江妍苦笑:“我就合適?”
她一下子全明白了,嚴正南的樣子以往在她心裡都是模糊的,如今邊界漸漸清晰起來。他什麼都沒說,可他心裡的話她都知道,突然就很想說出來。
“我為什麼合適?因為我和莎莉不一樣,我總是很小心謹慎,沒膽量沒勇氣沒熱情,我永遠都不會讓自己去做一些未知的事,也不會讓自己陷於任何的危險之中,和這樣的人戀愛結婚,是無趣了點,但會讓你感覺心安,對吧。”
“莎莉走了,所以你下意識的拒絕擁有和她一樣因子的女孩,可這明明才是你喜歡的。你再也不敢喜歡這樣的女孩了,因為害怕沒完沒了的折騰。你無數次的恨過她,把自己留在了那不該留的地方,什麼也沒給你,連塊焦炭都沒有;你無數次的恨過自己,為什麼不拿結婚的理由留下她;甚至你還恨自己為什麼要說晒成黑珍珠的話。有人什麼都不說,確實是不介意了,可更多的人什麼都不說,是因為那還很重要。”
他們吃完午飯後並沒有離開服務區,外頭下起了雨,冷得要死,二人都站在廊前,好像讓這冷風吹著,就能把自己吹清醒一樣。
嚴正南這時才開口:“江妍,你理解錯了,我說我們很適合,不是因為你和莎莉不一樣,我能想象得到,如果我們結婚,一定會很幸福。”
江妍笑道:“我知道,如果我們倆結婚的話,嗯,你是公職,只能生一個小孩,我們可以領養一個,然後我或許就會辭職在家相夫教子,你休假時,我們一家人就外出旅遊,凡事都商量講理、溫柔和氣,自然也就沒有爭吵,相敬如賓、舉案齊眉,應該就會成為大家眼裡的模範夫妻。”
嚴正南直視著她:“這樣不好嗎?我喜歡你是事實,日子久了,你也會習慣我,兩個人覺得幸福安寧,不比有一個私生子要強得多了?”
“可帶著不甘心,踏入這種一眼就能望到老去死去那一天的婚姻,正南,你不覺得無趣嗎?老實告訴我,如果莎莉復活,站在你面前,你會選擇我,還是她?”
嚴正南頭一次在江妍面前現出怒氣:“沒有那麼多如果!你無非就是覺得我不夠愛你,可江妍,你自己的心還在溫煦華那裡,憑什麼要我掏心挖肺、死活愛你。20歲的時候我喜歡莎莉,30歲喜歡你這樣的,有什麼不可以,沒有誰規定非喜歡一個型別的不可。”
江妍突然覺得自己過分了,自己的感情羈絆不清,還好意思去說別人,好歹正南的是一過去式,自己的是進行時。再者,她是他什麼人,這事輪得到她來說三道四嗎?自己什麼時候在他面前開始不再處處謹慎,甚至有時還會覺得他聽得懂能理解,想把心裡藏著的話給說出來。
而正南剛說完,也覺得自己說重了,伸手把江妍的圍巾裹好,苦笑著道:“我們這算真心話大揭底嗎?江妍,你或許說對了,我不是不愛,是不敢愛。我太在意自己付出後,你若回到他身邊,我該怎麼辦?如果真是一個公平的競爭,我想我會比現在大方許多。”
江妍笑笑,她能理解。《非誠勿擾》的舞臺曾做過一個海外專場,來的都是些名校的畢業生,工作也很拿得出手,前面都很好,但在最後環節,究竟該選喜歡自己的,還是自己喜歡的,卻往往變得很猶豫。江妍仰頭朝天,滴滴細雨落下來,她知道,正因為多了那麼一丁點心竅,他們普遍缺乏勇氣,缺乏一愛到底的無知無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