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夫人握著李景行的手說了一會兒閒話,待到李從淵來尋兒子告辭,這才鬆了手。她想了想便和李景行道:“咱們兩家也頗有淵源,更要常來常往才是。以後你若是閒了也可來頑,家裡三郎和四郎也都在呢,大家見一見,一起聚聚也是好的。”
李景行得了“通行證”心裡高興的很,連忙掩飾似的低了頭,恭恭敬敬的應了下來。
李從淵就站在邊上,掃了他一眼,知他心裡必是高興極了,便伸手把李景行拉了回來,隨手的替他彈了彈肩頭的灰塵。他面上微微帶了點笑,很是謙遜、客氣的道:“犬子頑劣,倒是叫老夫人見笑了。”
沈老夫人笑嘆道:“若是景行這般的也是頑劣,我家的幾個猴兒倒真是要鬧翻天了。”
李從淵留在堂中敘了一會兒話,方才拉了恨不得就地生根的李景行離開了。
送了客,正好前頭的宴席已經擺好了,沈老夫人扶著宋氏的手起了身:“難得咱們一家人聚在一起,這宴吃起了也高興。”
宋氏應道:“母親若是高興,天天擺宴也是使得的。”
沈老夫人笑著瞥她一眼,笑罵道:“你這油嘴,哪天真要撕了才好。”
裴氏倒也不好乾站著不說話,正好過水榭要過橋,便上來扶著道:“母親小心些,仔細腳滑。”
宴席就擺在水榭裡頭,正是秋高氣爽之時,碧空如洗,藍天明淨清朗一如一塊澄亮的藍水晶。湖上的涼風從鏡子一般的水面上吹過,底下的游魚輕輕的甩尾而過,而亭子邊上的紅紗則被吹得烈烈有聲。
左右人也不多,乾脆也就擺了一席,是個大圓桌子,就擺在亭子正中央。沈老夫人坐在上首,沈大爺和沈三爺陪坐兩邊,宋氏和裴氏領著孩子也跟著分坐兩邊。
席上已是上了許多的菜餚,後頭幾個丫頭又依序拿了幾碟子的重陽糕上來分別擺在幾人面前。
重陽糕又叫花糕,做得紅紅綠綠的,果真就如一朵朵花似的,擺在瓷白的碟子裡頭,下邊墊著洗淨了的**瓣。這糕先是用糯米、砂糖、粳米攪拌成的粉團放入蒸籠,待半熟後又在糕點內里加摻了新鮮木樨花的豆沙,待熟透了,便把棗、慄、杏仁等果脯切碎了撒上去。糕點的香氣本就是淡淡的,咬開了,裡頭有木樨花的香氣從脣齒裡面透出來,脣齒留香。
沈老夫人是長者,她不動筷子,下頭的人也只是坐著。她拿起筷子夾了塊重陽糕嚐了嚐,笑讚道:“這味兒不錯,你們都嚐嚐罷……我是吃不得多的,你們正該多吃點兒,也算應應景。”她是老人家,這東西吃了多了胃裡也不舒服。
沈大爺看了看席上的菜餚,便轉頭道:“我記得有道牛乳蒸羊羔倒是不錯,怎麼沒有?”這是沈老夫人常吃的菜,補元氣,最是滋養。
沈老夫人擺擺手:“是我交代了不必上的。那菜你們年輕的吃不得,一個席上,獨我一個吃有什麼意思。”
宋氏連忙打圓場:“有牛乳煨雞呢,也是滋補的,味道也不錯……”她想了想又吩咐邊上站著的丫頭,“不是叫燙了酒嗎?快拿些來給大家添上。重陽節總要喝杯**酒才是。”
上頭自有一場話要說,下頭的沈採蘅和沈采薇卻是早早低了頭吃東西。
沈採蘅之前陪坐了好一會兒,這時候早就餓了,夾了一塊重陽糕咬了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對著沈采薇眨眨眼,笑著道:“好甜!”
沈采薇忍俊不禁,然後便拉了拉她的袖子,提醒她道:“少吃些,等會兒還要吃螃蟹,吃多了就吃不下了。”這時候的螃蟹最是好吃,又肥又鮮美,沈采薇早就饞了。
果然,待得幾盤菜餚下去了,宋氏就讓丫頭去拿螃蟹來:“不必全拿,放涼了反不好,熱些的最好吃。”
沈采薇就等著螃蟹上來呢,早早準備妥當,叫了丫頭端了水淨手,拿了那些剝蟹的小工具在下邊等著。待螃蟹端上來上來,她立刻就選了只滿黃的剝了放在小碟子裡遞給沈老夫人,甜甜的道:“祖母你吃。”
她現下正式長身子的時候,面上瘦了許多,但此時雙頰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甜的好似花蕊中心流淌出來的花蜜,還和孩子似的叫人看著就覺得想疼。
桌子上的人都不知她有這樣心思,一時都笑了起來,沈老夫人更是笑得鬢上**顫顫,彷彿是花枝亂顫:“哎喲,咱們家裡頭,還是二孃剝得最快。這樣會疼人……”
“要不母親怎麼成日裡說她孝順?”宋氏拿了些姜蒜來,打趣道,“還是二孃手快,連我的活兒都搶去了。這樣下去,我這兒可都要被比下去了……”
沈老夫人笑的不停,笑看了宋氏一眼:“你做伯母的,怎麼好和她小孩家比?”她拿著筷子沾了姜醋嚐了幾口,倒是挺喜歡,於是擺擺手道,“你們自吃去吧,我這兒一隻就夠了。”
因有了沈采薇開頭,在裴氏“威逼利誘”的眼神下,沈採蘅也只好忍著口水給裴氏剝了一個螃蟹。
宋氏瞧在眼裡,只得忍著笑順著裴氏的心意說一句:“我都還沒吃過大娘剝的螃蟹呢,還是三娘乖巧……”
裴氏不由大是滿意,賞了沈採蘅一塊重陽糕也沒再攔著她吃東西。
結果等到宴散了,沈採蘅總共吃了好些重陽糕、三隻螃蟹,喝了好幾杯**酒,直吃了個肚皮滾圓,只得扶著沈采薇的手回去。
裴氏看得手癢,忍不住拍了沈採蘅的肩頭一下,恨恨道:“又沒少了你的,吃了這麼多,肚子要是疼了怎麼好?”要連忙要叫人去準備消食的茶湯。
沈採蘅有些不太好意思,只得躲到了沈采薇的身後,拉了沈采薇的手往外邊跑去,嘴上道:“我和二姐姐去園子裡頭走走消食,娘你就別操心了。”
裴氏還有話要說,結果卻是叫沈三爺給攔住了。
沈三爺笑笑道:“她們兩個也麻煩的,去外邊走走也好。正好接下來也沒事,咱們自個回院子去,喝幾杯怎樣?”
微風拂過沈三爺的烏髮,一絲一縷,彷彿都是纏著心上似的。頭上的玉冠看上去瑩潤有光,一如那宛如冠玉的面容。裴氏看著看著,不由紅了臉,惱羞成怒的扯了他的袖子道:“剛吃過宴,哪裡還喝得下酒?!”話雖如此,她頓了頓後還是紅著臉點了點頭。
另一邊,沈採蘅拉了沈采薇的手去了園子,等邊上的丫頭都退到後面去了才湊上來說悄悄話:“二姐姐,你知不知道?她們瞧上了李景行呢,想著要讓你們定親。今天就是叫你們見個面。”
沈采薇倒是不防沈採蘅忽而來了這麼一句,抬頭看看她的面色,便老實的點了點頭:“嗯,猜到了一點。”
沈採蘅呆了呆,然後連忙問道:“你覺得他怎麼樣,喜不喜歡?”
這倒是把沈采薇給問住了。她並不是沈採蘅這樣的小姑娘,倒還真沒有認真想過喜不喜歡這個問題。沈采薇搖搖頭:“這倒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覺得……”她頓了頓,也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覺,好一會兒才長話短說的道,“只是覺得,他還好。”
確實還好,家世門第、容貌才幹,確實是挑不出差錯了。而且,他前後救過自己、沈三爺一次,也算得上有緣有情。
沈採蘅把手背在後面,學著大人一般的嘆了口氣,很是惆悵的模樣:“咱們兩個怎麼都這麼倒黴……”
沈采薇不由被她的語氣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還有些嬰兒肥的面頰,輕輕的哼了一聲道:“得了,是你覺得自個兒倒黴吧。都說到這裡了,還不快點把話說清楚,還要賣關子?”
沈採蘅沒立刻應聲卻嘟了嘟嘴——她和顏五的事情,除了沈采薇確是無人可說。想起顏五,沈採蘅的神色也淡了一些,她拉著沈采薇的手搖了搖,小聲道:“二姐姐,我和顏五的事情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沈采薇不由問了一句。
沈採蘅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們好久沒見了,他也沒來尋我,你說他是不是不喜歡我啊?”她說到這裡,便抬起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沈采薇,顯是希望她能說出些說服自己的理由。
沈采薇撫了撫她的肩頭,安慰她道:“別想太多了?他前些日子也才剛剛參加了鄉試,忙得很呢。”
說到這個,沈採蘅不免有些氣鼓鼓的:“話說起來,這回的解元居然是李景行……”一副為顏沉君抱不平的模樣。
沈采薇實在受不得她這情竇初開的少女心,只得接著委婉道:“這個偶爾也要看看運氣,還要對了主考官的眼才是。再說了,後面的會試和殿試才是真要緊的呢。”
沈採蘅其實也明白這些道理,她安靜的低著頭走了一段路,好一會兒才開口道:“要是我娘他們不喜歡他怎麼辦?”
沈采薇這時候才恍然回過神來——這個問題估計才是沈採蘅真正想問的吧?猶豫來猶豫去,試探來試探去,沈採蘅到底還是問出口了。
沈采薇頗有一種“妹妹長大了,是別人家的了”的心酸,想想這樣單純的妹妹竟然也有了小心思,更是有些酸酸的。不過,她到底還是疼沈採蘅的,想了想便道:“等他考中了進士,再來求親,說不得三叔他們會考慮一二。”有前途又有誠心,總也是能打動人的。
沈採蘅卻愁得很,抓著自己腰間的絡子小聲道:“他家裡麻煩的很,我娘一定不會喜歡的。”
沈采薇低了頭和她對視,認認真真的問她道:“三娘,嬸嬸她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是真的疼你,所以才會不喜歡這些,但你也要知道,她總也是為了你好。若是想要叫她放心,那你自己也要努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