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一直沉默的蕭會終於有了反應,劉方臉上笑意愈加濃烈,他的身體又俯低了些,那嘴脣幾乎就貼在蕭會耳邊,“憑什麼穆啟琛能嬌妻美眷壽終正寢,你便要家破人亡苟延殘喘;憑什麼他穆家王朝千秋萬代,你蕭家就要從此湮滅再無人記起;憑什麼……”
他一連幾個憑什麼將蕭會說的面色煞白,禁不住顫抖起來。
“劉大人!”蕭會重重喘息了幾下,抬手捂住心口,他死死盯住劉方,那眼中流露出蝕骨的恨意,“劉大人不過是想借我蕭家的手,借刀殺人罷了,又何必說的這麼好聽。”
他眼中的恨意像是刺,刺的劉方面上笑意滯了滯,片刻後已是淡聲道,“這筆買賣,蕭老弟並不吃虧。”
蕭會滯了滯,漸漸的那儒雅面孔都開始扭曲,“既然搖光帝給我蕭家扣了個謀逆的帽子,那我蕭會就如他所願。”
話落,兩人已是一拍即合。
劉方笑的十分滿意,才想提一提蕭家寶藏,便聽蕭會的聲音遲疑的響起,“我知我蕭家寶藏用處牽扯極為關鍵,可我知寶藏所在之處,那鑰匙,卻在寶姝身上。”
這話聽的劉方笑容都僵在臉上,他早就在蕭家被抄時將蕭寶姝救下,可這麼多年,蕭寶姝身上並無鑰匙,也根本不知寶藏所在地。
他一時分不清蕭會此言是出自真心還是用來誑自己的,腦中念頭轉了轉,假作歡喜道,“原來竟在寶姝身上嗎?說來真是巧了蕭老弟。”劉方殷勤的握住他的手,一臉誠摯,“蕭家落難時我本想設法營救,卻只能救了寶姝出來,若那鑰匙真在寶姝身上,那可真是太好了。”
蕭會面上終於有了幾分激動,“那我兒寶姝,現在何處?”
“宮中。”劉方靜靜看著他,目光中帶著詭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訊息,讓躲在暗處的陳展微微皺眉,擔心再藏下去會被發現,他悄無聲息的又退出了定國公府。
茶樓裡季白還在等他。
見他面色微冷,匆匆而來,不由挑眉一笑,“怎麼?”
“蕭寶姝已在宮中。”
季白變了臉色,他忽地放下手中茶盞,沉聲道,“我們回宮。”
“啪”的一聲,穆沉淵手中捏著的奏摺被他堪堪甩落在地,他笑了笑,慢條斯理的抬眸看向陳展,“你是說,曾向我保證宮中一切情形盡握於手的你們,竟連宮中混進了蕭家餘孽都不曾知曉?”
季白同陳展對視一眼,面色都有些難看。
穆沉淵似笑非笑的展開近旁的奏摺,倒是笑了,“別做出這副要哭不哭的樣子,真是丟人。”他細細掃了幾眼,便御筆硃砂批下,抬頭漫不經心的瞥了兩人一眼,“去,查清楚。”
兩人這才鬆了口氣,一起退了出去。
一人去查往年入宮人口,一人調動守在各宮各殿的暗衛一一查問。
這一切都是在暗中悄悄進行,不曾驚動任何人。
芙蕖殿中,夢如正在試穿司衣坊送來的宮裝,她連著讓人換了幾個花色都決定不下來,忍不住問一旁發呆的飄碧,“這件如何?”
飄碧張張嘴,努力將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話咽回去,小聲道,“好,好看……”
看她畏畏縮縮的模樣,夢如有些不悅,她掃一眼在門外伺候的宮娥,幾步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道,“你怎麼回事,畏畏縮縮的,哪有我柳家大小姐的樣子。”
“我……”飄碧面上閃過一絲掙扎,她忽地伸手按
住了夢如的手,焦聲道,“二小姐,慈寧宮您一個人去罷,我,我怕太后看出些什麼來。”
從昨日宣佈要她和自己一同去慈寧宮後,飄碧就有些戰戰兢兢,那模樣早讓夢如心生厭煩,一時想著若姐姐在這裡,必定是雍容氣度淡然處之,哪會像飄碧這般畏縮不前,只是這個念頭一起又立刻被另一個念頭壓下,若是姐姐在此,皇上看上的人是姐姐,又當如何?
只不過被心中這假想的念頭驚撩了一下,她便愈加煩鬱,若非看出太后對“柳家大小姐”頗多照拂,她也不會為了討太后歡心而特地帶上飄碧,為了飄碧心甘情願,她只好按捺下心中的煩悶,柔聲再勸。
飄碧見她心意已決的樣子,心中不敢反抗,只好暗壓下慌怕,怯怯點頭答應。
一盞茶後,兩人打扮停當,由殿中阿姝提了禮物,慢慢行去了慈寧宮。
彼時太后正陪著寶珠玩耍,聞說兩人到來倒是怔了一怔,但片刻後她面上已染了笑意,拉著寶珠起身,柔聲道,“寶珠,有客人來,你想不想去見一見?”
寶珠清澈的雙眼愣愣的看看她,歪了歪頭,又點點頭。
太后看了心裡歡喜,忍不住捏了捏被她養出些肉來的臉,笑著牽著她的手朝主殿走去。
主殿裡,夢如飄碧已等候多時,見太后牽著寶珠前來,慌忙跪下行禮。
太后含笑的眼眸在夢如身上一頓,移往飄碧身上時稍稍黯了下,但一瞬後已是恢復如初,“起來罷。”
她俯身將飄碧和夢如拉起,笑著將兩個來來回回看著,“幾日不見,兩個丫頭倒是又長俊了不少。”
往常見到的太后常給人嚴肅之感,今日的她倒是溫和可親,讓夢如想到李明遠之前那話,頓時覺得自己這一步沒有走錯,她羞赧笑著,咬脣輕輕偎進了太后懷裡,親暱道,“太后誇的臣妾和姐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太后面上更加柔和,眼角餘光掃見飄碧怯怯低頭,不由輕輕嘆了聲。
這聲嘆息聽的夢如心中一緊,暗暗瞪了飄碧一眼,轉眼看到一旁呆呆看向自己的寶珠,她不由對太后笑道,“寶珠瞧著越發精神了,臣妾和姐姐此來,一是來看看太后,二是和姐姐尋了些小玩意帶來給寶珠玩玩……”
飄碧這會才像是回過神,靦腆的笑了起來,有些慌亂的從阿姝手裡接過一個小錦袋,微微抿脣遞到了寶珠跟前。
寶珠好奇的看看她,又瞧瞧她手裡的錦袋。
那雙眼睛澄澈分明,像是小鹿般叫人歡喜,這讓飄碧想起她被賣入柳府時初見扶疏的那一刻,那時小姐的眼睛也如這位寶珠姑娘般清澈動人,將手裡捏著的糖人塞到了餓的飢腸轆轆的自己手裡,也許是這雙眼睛讓她想到了扶疏,她的心中微微柔軟,竟連緊張害怕的情緒也褪去不少,她小心的開啟掌心裡的袋子,露出裡面一些漂亮的小珠子,她將這些珠子往寶珠跟前遞了遞,小聲道,“喜歡嗎?”
寶珠似是十分喜歡這些珠子,她歡喜的叫了聲,整個人都撲上來連同袋子和她的手一起攥住,“喜歡,喜……歡……”
飄碧身不由己的被她帶出去好幾步,她求救似地看向夢如,夢如卻笑著轉開了臉,扶著太后的手臂笑道,“姐姐和寶珠看來真是投緣。”
鄭嬤嬤跟著笑道,“如嬪娘娘說的是呢,奴婢陪著兩位主子出去走走。”她說罷,便笑著上前扶著寶珠,帶著飄碧遠遠的去了慈寧宮的後花園。
眼見飄碧寶珠她們走的看不見了人影,夢如
朝阿姝使了個眼色,阿姝便領著人小心的退了出去。
直至這主殿只剩下她二人,夢如才眼眶泛紅,“砰”一下跪在了太后跟前。
太后吃了一驚,伸手便去扶她,“你這丫頭,這是怎麼了?”
夢如攥著她的手不肯放,仰著微紅的臉,眼淚就那麼緩緩流了出來,“先前就想來謝太后的救命之恩,卻苦於沒有機會,若非太后施以援手,臣妾和姐姐……怕也要隨爹爹……”她說到痛心處,緊緊握著太后的手哭的哽咽。
太后終歸有些不忍心,雙手微微用力將她拉了起來,柔聲道,“哀家與餘年自小相識,他的女兒,能救一個是一個罷……”她說著目光微動,一個念頭自心中而起又被她極快的按捺下來,動作溫柔的替她抹去臉上淚珠,嘆道,“你支開其他人,是有什麼話想同哀家說吧。”
她問的肯定,讓夢如心中微緊,心在這瞬狂跳不已,一時有些語無倫次,“臣妾……臣妾只是……”
看她羞窘的滿臉通紅,太后微微一想便有些恍然,她前兒個聽到的訊息可是如嬪眼巴巴的自個熬了補品去見了皇帝,想必她此次前來,心中更多的心思……怕是不言而明。
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腕,太后笑笑,“讓哀家猜一猜,你是為了……皇上?”
夢如的臉微微泛紅,眸中那女兒嬌羞讓太后心中輕輕嘆息,猛然想起那日自穆沉淵眼中看到的扶疏身影,她目光微微一凝,若皇帝當真愛上了一個男子,那她……何不推一把,將他的心思再掰回來。
畢竟,他之前那麼寵寧妃,必定是喜歡女人的。
想及此,她眸中笑意愈發柔和,“半月後西山圍獵,你也隨同哀家同行吧。”
夢如不料她原本只是來太后這混個眼熟,卻沒想到會有這天大的恩典砸在她頭頂,一年一度的西山圍獵,向來只有宮中得寵后妃才有資格隨行……她激動的有些語無倫次,“謝,謝太后恩典……”
這之後,夢如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興奮的粉面微紅,及至飄碧她們回來,她同飄碧告辭回芙蕖殿,她都有些緩不過勁來。
“娘娘……”鄭嬤嬤悄悄站了過來,“那位假冒大小姐的,看起來倒不像是為了榮華富貴可以做出李代桃僵鳩佔鵲巢之事的,想必是有些內情。”
太后並不作聲,只是垂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娘娘可向如嬪試探過?”鄭嬤嬤見她似是滿腹心事,小心的又問了一句。
“哀家總覺得這柳夢如……”太后微微眯了眯眼,淡聲道,“有些變了。”是以她對她在找柳家大小姐的事守口如瓶,除了劉太妃猜出了柳家大小姐真正的身份是小桐的女兒,這世上怕再難有外人知道這個祕密。
“你讓順子去給小展兒傳哀家的兩道懿旨。”
太后沉吟半晌,忽地狠狠閉了閉眼,“哀家等不及了,西山圍獵那日,哀家必須知道誰才是真正的柳家大小姐,另外,哀家要他在西山圍獵那日,幫哀家除去樂坊那個樂師扶疏,讓她死也好,驅逐出宮也罷,哀家不想再看到她出現在皇上跟前……”
她話音才落,心口仿似被針紮了般刺痛起來,累的她喉間泛癢,慌忙捂住了嘴。
鄭嬤嬤擔憂的面色發白,才想湊過去扶她,卻被太后狠狠推了一把,“快去。”只好一步三回頭的朝殿外走去。
將軍府裡,向來冷靜自持的陳展因順子的兩道太后懿旨變了神色,手中茶盞一時拿捏不穩,“咣噹”一下摔的粉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