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和煦,清風徐徐。
鳥兒似是不忍打擾這片寧靜,便在花池茂木間輕聲細語。
伸了一個超舒服的懶腰,“忙”了一晚上的大小姐終於從美夢中醒來。萬世坐起,便一臉幸福地笑看著枕側的床邊——因為有一個男子昨夜就坐在這裡,直到她熟熟睡去才離開。想到這裡,萬世喚來侍女精神抖擻地梳妝起來。
——不過,與她的春風滿面相反,許心湖也才剛剛起來,卻顯得愁雲慘霧了些:第一,她是真的宿醉,加上坐馬車時頭被撞過,有些難受也是難免的;第二,也是許心湖面色越發難看的最大原因,就是聽妙允一邊為她梳妝一邊給她講妙允一早聽來的傳言和她是如何回到府裡的經過……
相反,萬世也在房內開始詢問侍女今早街市的傳言——同樣一種流言,萬世越聽越開心,許心湖卻越聽愁悶……
傳言的第一部分是這樣的:
昨夜在城內有名的銷金名流出入之所,歌舞伎館“甲子都”內,傅家大少開帖設宴,並請來江南第一流樂師七七與京城最有名的舞姬猜心與眾顯貴公子少爺們歡聚。明府少奶奶女扮男裝在座中,還與公子們飲酒作詩同飲,最後更是和座中一位公子雙雙進了偏堂中……
“天哪……”
許心湖聽到這裡,面如紙白,渾身冷汗,心中暗道:慘了!慘了!明明不是這樣的……雖然有一部分是事實,至於那個公子又是誰?應該是萬世吧?但是……這樣的傳言太容易被斷章取義…
如果傳到明如許的耳朵裡……
許心湖雖然想不出知道這些事明如許會是什麼樣的態度,但她可以肯定:這種傳言對一個女子來說絕不是什麼三從四德良家女子的讚美……一想到之前枕下藏凶之事官商市井間的深遠影響,她已經脊背發涼,明老爺更是聽在耳中不得不做些什麼來保全名譽,而這一次……試問再開明的公公是不是可以忍受自己的兒媳婦做到這個地步?……什麼是“百口莫辯”,什麼是“跳進黃河洗不清”,她今天大概可以有機會深切體會了。
“怎麼會這樣?”許心湖悔不當初,可是關於昨晚卻什麼都記不起來。
“少奶奶,你不舒服嗎?”妙允見許心湖面色不佳,便擔憂地道,“那妙允便不講了。”
“還有嗎?”許心湖快要吐血。
妙允點點頭,見許心湖擔憂地看著自己,便接著講傳言的第二部分:
話說明少奶奶為何會出現在宴席之上呢?原來當夜,本是傅少爺宴請明少爺,但明少爺身有要事無法前去,便想請少奶奶代為前去致上歉意。但一園少爺公子相會,明少奶奶不想聲張,便女扮男裝前往,傅少爺本想相留但少奶奶執意離去。誰知恰逢臺上奏樂起舞,明少奶奶便被猜心姑娘優美舞姿吸引,猜心姑娘得知後更是三請少奶奶留下,賞月吟詩開懷暢飲。也正因為這樣,才得知與少奶奶同行同棲的那位公子便是明老爺的乾女兒……
“胡說胡說胡說!”這次換萬世聽不下去了,怒而立起,“這是誰在胡說?她們連話都沒有講過!我更沒有說過!”
萬世這邊廂越聽越怒,許心湖那邊廂倒有點否極泰來。
許心湖神色稍緩,卻很納悶道:“我不記得曾和猜心攀談。”
妙允道:“少奶奶昨夜醉意薰然,也許是忘記了吧?聽說今早有人問起猜心姑娘明少奶奶之事時,猜心姑娘親口講的。”
“也許是吧,”許心湖一聽是猜心講的,便相信七分,而那個風華絕代高潔出塵的紅衣女子也浮現在她眼前……忽然許心湖想到什麼,便問:“那昨夜也是她送我回來的?”
“傅公子送少奶奶回來的。”同樣的問題,侍女邊為萬世梳頭邊乖巧地回道。
這邊萬世一聽完侍女的話,嬌悄面容多了幾分寒意,恨恨地一字一字道:“傅,七,夕。”
與萬世不同,許心湖倒是滿面懷疑地道:“我沒聽錯吧?不害我已經要燒高香。”
妙允語重心長地說:“少奶奶,妙允對長梳姐姐的經歷還記憶猶新,妙允不敢多言……只是‘眼耳所及,未必及心’。”妙允是想為傅少爺說一句好話。
“我明白,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嘛。”許心湖卻是這樣理解的。
妙允淡淡笑了笑,再不多講,為許心湖更了衣,便差侍女將一杯茶端了進來。許心湖品了一口,頓覺身上不適少了許多,身心舒暢,便讚道:“好神奇的茶啊!喝一口人都覺得精神許多,這是什麼?”
妙允笑道:“明總管今早離開前吩咐妙允准備的‘天御清心茶’,有凝神靜氣,緩和夜醉之效。”
“明總管出門了嗎?”
妙允回道:“今早老爺動身去杭州,明總管去碼頭為老爺打點,稍後還要轉道去常州。”
許心湖點點頭,感慨明總管總是這樣忙於奔波,隨之突然想到一件事:“多備一杯,我想去看看萬世妹妹。”
妙允笑道:“少奶奶不用擔心,明總管也為萬世小姐預備了清心茶,等小姐醒了便送過去。”
許心湖稍稍安心,便繼續喝她的茶。
“少奶奶。”這時一個侍女在門口作了個禮報道,“少爺請少奶奶書房一聚。”
“我不舒服……”
“少爺說,少奶奶一定會不虛此行的。”那侍女似乎早就料到她的答案,又傳了少爺吩咐的話。
“不虛此行”是指什麼她不知道,但一定不會是好事。可是他這樣一講,許心湖不免擔心起來——也因為這樣,許心湖剛剛想要以身體不適的藉口拒絕掉,便生生只得忍下,而她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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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將園中每一處都烘托得無限美好,可是許心湖卻沒有半點心思看上一眼。她只是面有焦慮地緩緩向那個書房走去。
——他又打什麼算盤?
該不會……
許心湖人到書房門口時,似乎想通了一些事情,便自言自語地焦慮著道:“該不會是為了昨晚的事吧?”……不知道這傢伙打算怎麼樣……雖然這件事她模糊地覺得是清白的,但是傅七夕不是送她回來了嗎?該不會又和這傢伙講了些什麼……萬一他相信他那些鬼話,把她看成是並不守婦道敗壞家風的女子的話……那和約……
——她忍受到現在,總不會就因為這件事而前功盡棄吧?
越想便越擔心,許心湖的手已經漸漸冷了。可是轉念一想,自己既然是清白的,可以請萬世和猜心為自己作證……也許吧……
遲疑地推開了房門,許心湖深吸了口氣,向房內走去。
當她走到書案前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色:這個傢伙不在看帳本,也不在玩弄扇子,更加不是在悠閒地喝茶,而是在提筆寫字。
這樣反著看時,許心湖雖對那些內容不感興趣,卻發現他下筆的手勢和紙上的小字確實都很漂亮……
“娘子來得真快。”眼未抬,筆未停,話卻順口而出。
他說話聲音溫和,卻足以將許心湖那定在他手上的神驚然收回來。
她冷冷道:“長話短說。”
明如許沒有和往常一樣對她擺出不知所謂的笑,只是在寫完一張紙後印了章,再放到手邊案上。許心湖正以為他寫好字後開始講話,誰知道他又從旁取過一張書本大小的紙按壓在面前,提筆蘸墨繼續寫。
“沒事我要走了。”許心湖可不是來專門看他如何寫字的,說著轉身要走。
“是要走的。”明如許繼續寫他的字,語氣比預期的溫和平穩。
許心湖覺得他話中有話,便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明如許寫了幾個字,側手蘸了墨,長指執筆繼續書寫,一雙眼睛始終盯在紙上,語氣平和道:“收拾包袱吧。”
許心湖心中劇烈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輕描淡寫便可以說出這話的人——她突然有千萬句想講,卻再也找不到一個字可以配成語言說出……
對許心湖來說,這件事太突然了——
她一直在等個機會,但是突然這一天臨到眼前,她卻萬萬沒有想到就是這樣草率簡單的四個字,加上眼前這個人根本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的態度和那種隨便打發的語氣。她心中頓生一種莫名委屈到快要哭出來的感覺——這是侮辱嗎?
突然許心湖心中又一震:莫非是因為昨晚的事?難道他真的連解釋都不聽一句,就這樣否定了她?該死的明如許!
——此時此刻,她又怎麼可能和他一樣心平氣和呢?
“我……”許心湖像是用盡了全部忍耐力去控制自己瀕臨崩潰的情緒,許久才道,“我不想向你解釋,也不會求你……只是……如果是因為昨晚……我沒有做虧心事……”許心湖聲音中有微微地激動,卻見明如許依然不為所動地運筆,縱有再多不甘心,也頃刻化為無力,然後用她最後的理智,講了最後兩個字,“告辭。”
許心湖昏昏沉沉地轉過身,卻突然聽明如許的笑聲——她從沒覺得人可以絕情到這個地步,便回身看著他:只見案前人將筆搭在一邊筆按上,笑著一邊將信折起一邊看著她,她知道自己的表情現在一定很狼狽,但是她要刻意維護自己最後的尊嚴,所以就看著他笑。明如許見她這個樣子,笑了笑,慢慢說道:“早膳後動身去蘇州,我要拜見岳父大人。”
許心湖一時楞住。
“為……為什麼?”原來不是他要趕走她。
“生意。”答案簡單明瞭。
“你、你……能不能一口氣說完?!”
這世界上如果有誰可以一句話氣死許心湖,那個人一定是她眼前這個溫和地對著她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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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許心湖這次是“不虛此行”——她整個早上都沉浸在回家的期待和激動中,更是一路前去和萬世感慨,可惜萬世卻有些無精打采。晌午,明總管打點好各處,預備了三輛馬車,第一輛是明少爺和少奶奶乘坐,第二輛是萬世和妙允乘坐,第三輛是小白坐,還有兩輛是備辦禮品。許心湖得知為了夫妻顏面要和明如許同乘一輛馬車,心情低了幾分;又見小白居然也被明如許邀請同去,更是心情糟糕……好在那個瘟神傅七夕這次沒有出現。
萬世無精打采,許心湖問過後才知道原來明總管打點好府內上下後,明總管要先去常州一帶辦別的事,再到蘇州匯合;還有她古怪的好朋友傅嘉溱,據說一聽說要坐馬車出門去蘇州幾天便將她拒之門外。雖然萬世很想隨明總管去,但是因為明總管說是公事,所以她沒有任性。幸好有遲星瞻陪著,只是他不坐馬車棚內,偏偏喜歡和車伕擠在車前。阿鏨則似乎是因為有少爺在座的關係,車趕的特別平穩,許心湖暗暗覺得這是差別待遇……
遠遠從甲子都正樓上望見一列馬車經過,臨窗的少年若有所思,這時一隻紅袖玉手順上他的肩。
“公子在想什麼?”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猜心。
“猜心姑娘不妨猜猜。”說話輕佻的少年也不是別人,正是傅七夕。
“在想明少夫人的事?”猜心疑惑地望著一直在看漸漸消失的馬車隊的少年。
“哇,就算用猜的,猜心姑娘也不能這樣亂猜啊。”傅七夕頓覺她的話很嚇人。
“猜心不敢亂猜,只是公子昨夜走時囑咐猜心維護明少夫人的事,可見端倪。”猜心看著他,似是在等他的解釋。
“咦?”傅七夕調笑道,“好重的醋味啊。”
“猜心猜中了?”她的手無味地放下了。
“再猜猜吧。”傅七夕倒是什麼都可以不用煩惱,笑笑地坐回桌前聞香喝茶。
“猜心善猜人心,尤其是男人的心,”猜心也坐了下來,看著對面笑看著自己的傅七夕溫婉地笑道,“卻猜不透公子。”
“我也猜不透姑娘啊。”兩人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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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湖光山色,許心湖放眼望去,心情大好:
原來花可以這麼可愛,原來陽光可以這麼溫馨,原來她坐在明如許身邊也是可以這麼開心的——只是這跟他沒有半點關係。終於可以回家去了!只要一想到這裡,她滿腦的愁雲慘霧都散開不見了……只可惜,這當中唯一的敗筆就是明如許也跟著來了,雖說是講明因為是和許家的生意才去的,但是這幾天的時間裡,都要面對著他……
許心湖仔細一想,突然茅塞頓開:或許……她也不必這麼悲觀……嘿嘿……
首先,她的父母雖然忌憚明家三分,但是上次差一點就被她說動毀了和約,可見還是疼她多過忌怕這個什麼亂七八糟商會首推;
再來,明如許雖然在諸州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是畢竟蘇州不是他的諸州,強龍不壓地頭蛇,畢竟蘇州不是他明如許的地盤;
第三,明如許在諸州前呼後擁,尤其左膀傅七夕右臂明總管無時無刻不跟在身邊,但現在兩個都不在他身邊,他的殺傷力再大沒有幫手還怕他翻了天嗎?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致勝條件,那就是她的幫手!不要以為只有他才有一堆不知所謂的朋友,要知道她許心湖好歹也是在蘇州城里長大的,城裡面許多少爺小姐都和她關係很好,而且分辨真假能力很差,不要說“明如許”這三個字,只要一提到“花花公子”這四個字,她們就已經坐不住要去教訓一下了!到時只要她加油添醋再痛陳慘境一番,他就休想再清淨。
簡單說,就是——他明如許到了她的地盤,就由不得他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娘子看來心情不錯。”明如許好奇地看著一直看著車窗外笑個不停的她。
許心湖突然整個人僵在那裡——忘了自己算計的人就坐在自己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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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許心湖只覺車趕得太慢,此刻她的心早已飛奔到蘇州城家中——換了隻手托腮,許心湖依舊興致大好地望著窗外的湖光山色。
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溫暖地灑在她潔白的羅裙上,若不是她心中漫溢著回家的興奮,此刻恐怕她早就昏昏欲睡在這片懶散陽光中了。
才就享受著這份庸懶的感覺,馬車“轟”地搖晃了一下,許心湖失去平衡,不過還好她反應夠快,右手及時扶在車壁上。
“呼”地順了一口氣,才算安全,不過她這才注意到她的左手抓得更穩更安全——是啊,她的左手每根手指都緊緊扣在淡青色衣袖裡……
她驚覺自己做錯了一件事,驟然縮回手,卻發現那衣袖已經被她抓得皺在一起。衣袖的主人自始至終都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被自己嚇到的少女。
身旁的人一直盯著自己,令她不自然到極點,慌忙之中,她只有起身到車身前掀開車簾埋怨道:“喂,你搞什麼?”
車身前的阿鏨打了個阿欠,懶懶地甩了一鞭,然後頭也不回便漫不經心回道:“累了嘛,我又不是故意的。”
“專心趕車行不行?”
“專心坐車行不行?”阿鏨故意很認真地道,“少爺都沒有責怪我,少奶奶你大人大量,不要難為我了,不然你一直跟我講話,我說不定一不留神就又撞上石頭了……那可不怪我啊。”
“你……”許心湖氣乎乎道,“真是不可理喻。”
索性放下車簾,許心湖忿忿坐回原位,想起那褶皺的衣袖,不由得側身去看:果然是真的被她抓皺了,在淡青色的衣衫裡,有著顯眼的堆擠紋路。許心湖看著看著,微微有一絲不安,因為她連道歉都沒有做到,不過要她對他說……實在太過為難她了……
“娘子不必介意。”
許心湖只顧著低著眉眼看著褶皺的衣袖,卻幾乎要忘記這衣袖的主人就坐在她身邊。
抬頭看著這說話的人,她才發現他已經注意到自己的不安了:身旁這個人,衣衫上撲灑著溫柔的陽光,束髮散在肩上,側過臉看著她的那雙眼睛有著淡淡的光芒……
“我沒介意。”不知道為什麼,她一但這樣近地接觸到他的眼神,便會有種莫名的懼怕。
“是我自作多情麼?”他笑問。
“是。”她再不避開他的目光,怕就要被這越來越濃烈的奇怪恐懼淹沒了,於是簡單明瞭答了一個字,然後轉頭過去繼續看她的湖光山色。
只是一個簡單的“是”字,明如許便笑了。
許心湖眼睛裡裝滿了景色,但心中卻在疑惑著另一件事:為什麼她會有這種懼怕的感覺,恐怖到此刻避開他之後都難以平靜?以前不是這樣的……至少她不會毫無原由地迴避那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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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城裡,南街是四條主街中最為繁華的,寬敞的石道上商市林立,無論是街道兩旁的各色店鋪還是街邊的琳琅市攤,都是人流湧動興旺熱鬧。
可是就是這樣的熱鬧,也有人越是身在其中越是覺得無味,更是忍不住看著手上剛買的胭脂嘆了口氣道:“好無聊。”
“無聊嗎?挺有趣的啊,最近城裡的新鮮玩意很多啊。”聽著身旁喊著無聊的紫衫少女,目光全在眼前這攤珍珠首飾的黃衫少女饒有興致道,說著說著,看見一個喜歡的,便拿起給她看,“你看,這支珍珠簪子美不美?”
“姑娘真是會選 ,這支簪子非常配姑娘,美得很!”首飾攤的老闆娘見她選的簪子,立刻堆眉迎笑地稱讚道。
紫衫少女卻不經心地看了一眼道:“醜死了。”
一聽她說醜死了,這老闆娘可以雙手掐腰不滿道:“喂,這位姑娘,你到底懂不懂啊?”
“不懂。”紫衫少女答得乾脆。
“哼,不懂我就教教你,我這珍珠都是產自南海珠貝,顆顆圓潤飽滿,色澤更是珍珠中的佼佼者,不要說是城裡的年輕姑娘,就是京都的達官小姐也是對這珍珠愛不釋手!”老闆娘說話聲音越來越高,反而引來了幾個人圍上前來看熱鬧。
“真的啊?難怪這麼漂亮。”黃衫少女聽得入神,不由更加喜歡手上的簪子了,可惜她還沒欣賞夠呢,就被身旁的紫衫少女一把搶了過去。
紫衫少女拿在手裡掂了掂漫不經心道:“南海珠貝是吧?南海海潮起落極大,珠貝無論是人養還是野生都要花很長時間,形成的珍珠日乘月累沉
積厚實,色澤也比一般的渾厚很多。這簪子上六顆珍珠加在一起,我都覺得輕。你又懂不懂?”
“你!你!”老闆娘眼見著周圍人開始動搖到她那邊,便揚手怒喝道:“你這姑娘懂什麼?胡說八道!不買就走,別擋了老孃的生意!”
“我當然不買,不過會有笨蛋來買就是了。”紫衫少女撇下簪子,走向人群外,黃衫少女緊跟其後面有難色。
“你!你別走!”說是這麼說,老闆娘實在不想她再回來找茬,見了不知何時圍了一圈的人群,她轉而笑道:“不要相信那個人的話,她就是買不起胡說八道的,我這都是京都運來的,是貨真價實!你買嗎?來買吧?看多漂亮啊!”
眾人一見她朝向自己,都紛紛側目而散。
老闆娘見沒人再敢來買,恨恨地把手裡的珍珠首飾都摔在攤子前。
紫衫少女人走的快,黃衫少女好容易才趕上,道:“衝兒,你最近的火氣好大啊。”
“我叫衝兒麼。”被喚作衝兒的紫衫少女邊走邊無趣地回答。
“不會啊,上個月我來蘇州你還不是這個樣子,”黃衫少女想了想,“是不是你相親又失敗了?”
“是。”
“不要這樣啦,”黃衫少女挽住衝兒的手臂道,“不如我多留些日子,陪陪你吧。”
“嗯。”衝兒索然笑笑。
兩個少女繼續逛著街,說說笑笑之間,乍見一隊錦棚馬車從南街那邊緩緩行近。黃衫少女遠遠見了便道:“咦?哪個府的馬車隊?好氣派啊。”
衝兒看了看,道:“沒見過,不是城裡的。”
馬車隊不止引起了她二人的興趣,也同時引起了整條街上人的興趣。
馬車隊行到她們面前時,她們站在街邊,看向車上的馬車伕,馬車伕卻一副對周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樣子,緩緩趕著車。
衝兒好奇地看向車內,透過車窗,望見一個身穿白衣坐在裡面卻笑著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少女。一見她的樣貌,衝兒驚訝非常,剛想出聲,卻被身旁一聲刺耳呼喚嚇了回去:
“——是許家小姐!許小姐回來了!”
隨著這一聲呼喚,周圍人沸騰起來,車內少女似乎也聽到了,探了探頭歡喜非常。
“是許家小姐啊!真的是啊!”
“聽說許家小姐嫁給諸州明府的明少爺啦!”
“哎呀!我還沒見過明少爺呢!”
“是呀是呀!聽說是諸州有名的美男子啊!”
代頭呼喚的尖聲女子,加上一干男男女女,說著說著便趕上馬車對著車窗前的少女呼道:
“許小姐——許小姐——”
這些男男女女向前趨車,道邊的衝兒二人也被擠成了隨行一員,雖然她們很想離開,卻被人群向前擁著無法自控。
“許小姐~許小姐~”越來越多人擁上前來,許心湖開心不已,這才是她應該享受的待遇啊!而且與上一次匆匆回家不同,她這一次是名正言順探親了。
“少奶奶好受歡迎啊。”第二輛馬車的車伕笑著對自己旁邊的大鬍子男道。
“嗯……”鬍子男很贊成地點點頭。
“不
要
吵
了
!”
終於有一個人實在受不了這些聲音,第一個大喊出來!這個人一喊出來,果真嚇得四周呼喚的人們鴉雀無聲,也著實嚇了衝兒兩人一跳:她們被嚇到不是因為他的聲音太大,而是因為他的身份太特別——至少衝兒從來沒有見過有誰家的車伕是用這種態度對人喊話的。
得到片刻安靜,車伕才鬆一口氣——
“許小姐~~~~~~~~~~~~~~~”—— 卻突然又被更大的一波呼喚聲淹沒。
“救命啊……”車伕放棄了,繼續趕他的車。
一邊的衝兒只顧著看車伕,連黃衫少女拼命把她拉出人群她都沒有注意。
“衝兒!好像是心湖。”黃衫少女疑惑道。
“嗯……”衝兒應著,眼睛卻還在已經過身邊的馬車車伕身上,有些失神地自言自語著道,“有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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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府門前,停了許多輛馬車,這架勢看來儼然昨夜“甲子都”外的景象。門前四個門童這時眼見漸漸行到門前來的一隊馬車,只是看一看都覺得麻木了。四人推就最小的門童出去詢問,門童見剛停下馬車的車伕車車上跳下,便問道:“請問是哪個府上拜訪的,勞煩報上姓名,我好通報老爺。”
車伕無奈地看了看這個矮他一截的小門童,甩甩馬鞭道:“那就麻煩你通報一聲,諸州城明府明如許少爺攜夫人許氏……拜訪。”
“哦,行,諸州明少爺是吧?等一下啊。”門童一聽完立刻轉身去報,走著走著,想著想著,突然回頭看了看站在門外朝他微笑的車伕,恍然張口支吾了半天,猛地奔進了院內:“老、老爺~~夫人~~~小姐回來了!還有姑爺啊~~~~~”
後車的遲星瞻也跳下車,來到阿鏨身邊道:“阿鏨兄弟真有辦法,這樣都能甩開那一堆人。”
“嘿,驅快點,彎多轉點,徒步的自然跟不上了,我是專業車伕麼。”阿鏨想到剛才的景象,還有點陰影,轉頭對遲星瞻道,“不過這也太誇張了吧?”
“啊……”他看著遲星瞻,遲星瞻卻看著正門裡面,平靜道,“是挺誇張的……”
阿鏨轉頭隨他看去,不由得“哇”一聲叫出來:只見院內大老遠就湧過來烏壓壓一片人潮!那勢頭前赴後繼,許老爺和許夫人就在這人群的最前端。
眾人下了馬車,俱是莫名其妙,許心湖是最激動的那一個。一見到父母向自己而來,她迫不及待迎向那片人海:“爹!娘!乾爹!乾孃!阜叔叔!蓮兒!花姐姐!六姑姑……”
她人都數不過來了,感慨著自己許多年不見的朋友都來到這裡迎接她,她激動地快要哭出來了——唯一能表達她的感激之情的就是她的飛撲!
這一飛撲——撲了個空!
包括她的父母在內,似乎每個人都看到她迎上來,又似乎每個人都沒有把焦點定在她的身上……
“唉?心湖啊,你回來了,回來就好……”
“表侄女,你回來了啊。”
“姐姐你回來了。”
昏昏沉沉中,每個人都很平靜地經過了她的身邊,每個人都留下了一句很平靜的慰問,許心湖一時適應不過來——咦?她的親戚朋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深沉穩重了呢?
“哎呀,賢婿啊!老夫好等啊!”
“侄女婿舟車勞頓一定很累吧?”
“真是一表人材啊!”
一轉眼,這群人的深沉穩重又都不見了!
許心湖茫然轉頭,目睹這一群人都笑容可掬地圍到了明如許的身邊——咦?……她的親戚朋友什麼時候和明如許這傢伙變得這麼熟稔的呢?
“啊!天啊!真的回來了!我等了這麼多天!總算見到你了!”
她還在納悶,卻忽聞她那一干姐妹從正門內傳出來的熟悉驚呼聲,便立刻回過了神:“笑兒!婉兒!欣姐姐!小雕妹妹!”
還是自己的姐妹最親熟,她們眼裡望著她,每個人都興奮異常。蓮步匆匆奔向她來,每個人都拉住她的手雀躍不已道:“你回來了!你回來了!我們姐妹真是想死你了!”
“我好想你們!”許心湖也是無比激動。
“啊!小白回來了沒有?他說要給我和欣兒帶新絲綢的!”笑兒拉住心湖的手急切道。
“啊……他,在後面呢。”許心湖才答完,笑兒和欣兒便歡喜地朝小白去了。
婉兒拉起許心湖的手,無奈地看了看那圍在明如許身邊的一群人,對她道:“心湖,你不要怪他們,一早來了便吵著要見那姓明的男人,我聽說他對你非常不好,百般刁難,我真為你擔心……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給你討回公道的!我婉兒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做姐妹就應該扶持,對不對?”
“對!”許心湖認真地點點頭,深深望著眼前一臉正色的婉兒——有她這句話就夠了!
“是啊,心湖姐姐你別怕,還有我們姐妹支援你!一定叫他好來不好走!婉兒姐姐,我們走!”小雕拉著婉兒饒有志氣地衝入人群。
許心湖幾乎要感激地哭出來,姐妹果然是站在她這邊的!
雖然她的父母親戚已經帶頭衝到他的面前,但她還有支援著她的姐妹——這種感覺實在是太溫暖了……沒錯!叫他好來不好走!讓他知道她也不是好欺負的!不是……
——咦?……不是說要幫她討回公道的嗎?為什麼她的好姐妹此刻正一臉痴迷的樣子看著那傢伙?
許心湖鬥志在頃刻間蕩然無存……
這是怎麼了……
誰來告訴她一下,到底是怎麼了……
就這樣,所有人將到那個傢伙圍個密不透風;而許心湖身邊隨便吹來一陣風,都可以吹得她透心涼。
見到這種情況,遲星瞻有些無奈,萬世也搖搖頭道:“這些真的是心湖嫂嫂的親戚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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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廳堂,四張大圓宴席桌上,自己的親戚們都正在恭恭敬敬地嚮明如許敬酒。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最疼自己的爹孃,都正在儘自己最大的運詞能力將他們的賢婿明如許誇得天上有地上無,就差把他認做自己的兒子了。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自己的互相扶持要為自己討回公道的好姐妹,都在旁桌上舉著酒杯痴痴呆呆地看著明如許。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就連那個她已經不想認做朋友的小白,就因為那幾匹絲綢,此刻受到的待遇都比她有過之而不及。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許心湖迷茫地跟從著那擺出史上最和顏悅色笑容的相公不停回敬著眾人,也迷茫地聽著眾人誇讚兩人如何的相配,更迷茫地重複著自己的那一句,“事情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但是,事情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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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興起,廳堂中依舊喧譁熱鬧,酒席進行到此時,已經說不上來誰是清醒誰是醉。
出門送走了許心湖那幾個還算清醒的好姐妹,妙允不忘囑咐許府下人將白先生帶來的絲綢與她們隨車帶走。回頭望望燈火通明的熱鬧宴廳,妙允移動腳步,離那喧譁聲越來越遠。
妙允悠然在夜色中流連,穿過長廊來到一處亭院,頓覺眼前景色宜人清新:清靜中帶著醉人的花香,加上一輪明月,一彎幽池,別有一番風味;水波映著一片昏紅的燈火,水畔白石與之相映,卻越顯跳脫惹眼——不過更惹眼的是側目望去池邊石上獨自舉杯的一個白衣身影。
妙允沒有想到這樣的晚宴,居然也有人和她一樣跑來躲避這熱鬧。輕輕走到這人身旁,妙允認出坐在石上之人,便道:“先生怎麼坐在這裡喝酒?”
小白回過神,轉頭見到身邊妙允,笑道:“這裡安靜啊。”
“打擾先生雅興了。”
“怎麼會呢,”小白抬頭看著妙允,“妙允姑娘停留一時半刻,都是我的榮幸。姑娘若不嫌棄,不如坐下說吧。”
妙允遲疑地看了看小白,便席地而坐。這時長廊經過兩個侍女,遠遠見了兩人坐在池邊,便忍不住笑了出來。
“連累姑娘了。”聽到了身後不遠處的笑聲,小白道。
妙允搖了搖頭,笑道:“先生是君子。”
“君子?”
“先生心清如這池水。”
“錯了,錯了,”小白擺了擺手,似乎聽到了什麼笑話,自嘲道,“我的心不清,早被攪渾了。”
“先生指的什麼?”
小白舉了半天酒,卻始終沒有喝,“我心漣漪因水起,不知水心亦漣漪;枉故,可惜……此漣漪非彼漣漪。”
“姑娘恐怕不會明白。”小白看看妙允,她正淡定地看著自己。
妙允聽了小白這一席話,似乎感受得到今天的白先生心裡有著什麼在隱隱使他無奈……不然他為什麼要講這樣一番話?“我心漣漪因水起,不知水心亦漣漪……”這兩句詩令妙允心中出現兩個身影:一個是少奶奶,另一個是少爺;而小白這一刻,心中何嘗不是出現了同樣的兩個身影——只是他和妙允心中泛起的漣漪卻是因這兩個身影中不同的那一個,而無論是哪一個,此刻都在廳堂之中與另一個出雙入對,更被滿堂賓客讚許為一對璧人……可是這兩個人又何嘗不是真的相配呢?越是這樣想,妙允的心就越五味陳雜……
見小白看著自己,妙允溫婉回道:“妙允明白了。”
小白看著妙允溫柔的微笑,腦中浮現另一個身影,只是那個身影似乎很久沒有對他笑過了……似有感觸,小白突然直直望著她,“姑娘的笑容之於我,一如這柔和月色。”
他的話將妙允頓嚇了一跳,不敢再看他,妙允將目光投向水面道:“先生醉了。”
“怕是吧,”小白將手中酒杯放下,卻仍然目不轉睛地望著那清麗的側影,“姑娘呢?對姑娘來說,我是什麼樣的呢?”
妙允驚訝地轉過頭看向小白:當她看著他那真的似要尋個明白的一雙慧目時,她可以確定,他是真的醉了……此刻,妙允與小白四目相對,偏偏像要被吸進去:
那樣懇切的目光,叫她怎麼移開……
那樣溫的詢問,叫她怎麼拒絕……
甚至看著這樣的他,妙允就像要生生望著自己一樣——是什麼令他們如此相似?相似到已然心照不宣……
迎著溫和的夜風,四目相望,妙允的聲音穿越幽幽的夜風:
“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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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晚上的酒席是散了,但圍繞在明如許前後左右的逢迎者卻絲毫沒有要散的意思。
自移到庭院中,眾人便鼓動許老爺和明少爺下一局棋,明如許也就和顏悅色答應,但在許心湖看來,這不過是他偽裝到極點的一場表演的序幕罷了。
四個家丁將一個如石桌般大小的玉石棋盤小心地端放在桌上後,眾人皆是目光如炬地欣賞起來,紛紛說這真是寶貝。
而見到棋盤第一眼,許心湖便神色惋惜地想:“啊~我的漢古玉碧鸞棋盤啊~好心疼啊~”——她的心疼不無道理。這古玉棋盤是許老爺的寶貝,自得到的四年裡許老爺只主動拿出來過三次。其中一次還是許心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連撒嬌代威脅地令老爺就範的……啊,如今卻要被這個傢伙碰……只是想一想,許心湖都覺得難過。
許老爺和明如許在玉石棋盤前對而坐下,許心湖和許老夫人分別坐在兩人身邊,眾人慢慢圍坐在四周,就連眾座後服侍的侍女家丁都各個探長了脖子趨前而望。
許老爺難掩開心,更將棋盤中的黑子玉盒推就到明如許面前,道:
“賢婿,你是少年後生,不能奪你志氣,為父執白。”
明如許收了扇,卻笑了笑,將玉盒又推了回去,彬彬有禮道:
“岳父大人也說小婿是後生,晚輩不能不孝,岳父萬莫推辭。”
許老爺見他話中有著孝禮,看了看同樣微笑點頭表示滿意的夫人,轉頭讚許地看著他道:“好吧。”
許心湖見到她父母一副老懷安慰的點頭模樣,便搖搖頭在心中暗念道:“爹孃你們被騙了,這樣一來,他萬一輸掉就有臺階可下,一定會以先招為勝作理由。”
許老爺低目沉思,眉頭深鎖,舉棋不定,似遇了難題——“爹啊,第一步棋而已……”許心湖實在看不下去,便故意含糊其詞地提醒著許老爺。
“不要吵不要吵。”許老爺居然不給她面子,專心對著一個空空如也的棋盤繼續沉思。
——這太誇張了吧?
許心湖見她爹的模樣,就能讀懂他的心:先下一步佔地利的開盤目呢?還是先隨便下一個角落給女婿留手呢?……啊,好難啊……
“唉。”許心湖一手托腮支在桌上,準備欣賞她父親史上最漫長煎熬的一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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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的夜街燈火悠明,街兩側的小攤仍然熱鬧。萬世旋身一晃,來到油紙傘攤子前,舉過一把青傘跨在肩頭,回眸一笑道:“美不美?”
“美!美!太配了!”她身後男子目光熱烈讚美有佳。
“好,本小姐就要這把!付錢!”萬世也覺得滿意,轉身拿著傘就繼續去下一個攤位了。
男子上前付了傘錢,然後看了看自己身邊的另一個興致不高的男子,問道:“鏨兄弟,你不買些什麼嗎?”
“算了吧,”阿鏨看著前面如黃雀般穿梭於街兩邊小攤子的大小姐,“我沒有你那麼好的興致,陪這大小姐玩。”
“誇誇她有多難啊?”遲星瞻將錢袋系回腰間道。
“不是啊……”阿鏨從剛才就一直很介意,“她一身那麼鮮豔的黃色衣服,卻舉著一把那麼青的傘,大晚上的,怎麼會美呢?”
“沒關係的,她又看不到自己的樣子,最重要是我老闆開心,走吧走吧。”遲星瞻拉過阿鏨去追趕那個興奮的大小姐。
阿鏨卻甩開他的手,道:“我懶得走了,你去吧,我去對面橋上休息。”
“那好吧。”遲星瞻怕追不上萬世一疏忽又要被罵,便答應下來就走了。
阿鏨轉身來到石橋上,橋面並不寬,但足一輛馬車寬。橋身優美,石刻花紋在夜色下也層次有秩。阿鏨在橋橫欄上彎身一搭,面朝水道:橋下是映著燈火的水道,水道兩邊是兩排人家,不要說水裡那月亮有多迷人,就是兩側房屋門前的火紅燈籠,都已經夠令人著迷了,更別說自己水中倒影旁邊的那個長髮倒影……
阿鏨好奇地看著那個站在自己身邊的長髮倒影,似乎看起來那目光是在看自己。
阿鏨抬起頭來,轉頭正看到這橋上距自己一步之遙就站著一個少女:紫色的衣衫,澄澈的雙眼,分明的眉目,如絹的長髮——最重要的是,她就這麼看著自己。阿鏨好奇地看著她,她也不避諱,還是一直看著他,也不講
話,也不矜持;這樣在人潮來往的橋頭這麼近看著一個陌生的男人而不覺得有任何不自在的,連阿鏨都覺得莫名其妙。
兩人看了彼此半天,阿鏨最終先敗下陣來:“你看著我做什麼?”
紫衫少女也不講話,還是看著他。
“你不講話我走了。”阿鏨被她看得不自在,又見她不講話,只有閃了。
他轉身走了兩步,紫衫少女就跟上兩步。
他好奇著,就停下腳步,誰知她也停下了。
阿鏨納悶得很,轉過身來,見她還是不講話只看著他,便道:“我們認識?”
她搖了搖頭。
“那你跟著我幹嗎?”阿鏨脾氣可沒這麼好。
她看他有些急了,才終於開口:“我跟著你很久了。”
她才一開口,阿鏨就被嚇的說不出話了。良久,阿鏨才理了理思緒道:“我……我不是很明白,你為什麼跟著我?”
她目光清澈,思緒也沒有混亂,自顧說著:“我叫岑衝。”
阿鏨不明白她為什麼自報姓名。
“我們可不可以做朋友?”岑衝平靜地問。
“哈?”阿鏨傻眼:這姑娘太直白了。
“可以嗎?”
“看岑小姐的打扮就知道是大家小姐,我們做朋友怕是不合稱啊。”阿鏨也不拐彎抹角。
“迂腐。”岑衝平靜地評價道。
“迂、迂腐?”阿鏨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叫什麼名字?”岑衝甚至不理他的反應。
“我幹嗎要告訴你?”阿鏨被說迂腐,當然不舒服。
“既然如此,再會。”說完,也不管他是不是能接受,就顧自走下了橋離開。
阿鏨看著那紫色的翩然背影,疑惑地在橋欄上坐了下來,自言自語道:“我迂腐嗎?”
可能是他太過沉浸在莫名其妙的和這個少女的古怪相遇的疑惑中,連遠處街道上的一個男子大喊“有賊啊——”都沒有聽到。
不過!他沒有聽到不要緊,因為萬世聽到了!
“有賊?”萬世一聽到“賊”字,突然轉身,遠遠看到有一個人橫衝直撞地向街遠處狂奔,而後面跟著一個有些肥胖的氣喘吁吁的男子。
“大小……”遲星瞻還來不及通知她有賊在後面,就見她一個飛步踏在了身邊脂粉攤面上整個人已向後騰了出去——“嘩啦!”兩聲,所有脂粉瓶盒都碎散在地,攤面被她一腳踏翻。
“喂!喂!給我回來賠錢!”老版怒到雙目圓睜聲嘶力竭地朝萬世所去方向吼道。
“老闆你別喊了,我來賠。”遲星瞻說著立刻從腰間拿出錢袋取了銀兩給老闆。
可惜他才賠完老闆錢,就聽前面不遠有一人用和這老闆差不多的語氣吼道:“你這姑娘怎麼有路不走?踩壞了我的攤子!你不賠我去衙門——”
“賠、賠!我來賠!老闆你別生氣。”還好遲星瞻趕上了,急忙掏銀子。
萬世左腳一踏,又踩壞一個攤子,然後飛上半空飛追遠處的賊子;可是隻顧看遠處,右腳一空差點摔下來,她便就近“取材”,直接踏在一個人的腦袋上,然後又繼續前誇出去翻了一個筋斗——這一路下來,她所到之處不是攤子踏了就是人頭遭殃,幾乎所有人都忙於躲避,整條街頓時亂成一團。
胖子追著追著賊,便猛見一個黃色飛影從頭頂飛過——正是萬世!
只見這黃衣少女幾個飛步終於趕上那已到街頭的狂奔賊人,一個旋身攔在他的面前,更用一支青色的長物抵住了自己的胸膛——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把油紙傘。
見這人一臉凶相,手上抓著一個錢袋,萬世凌然正色道:“本女俠在此,乖乖束手就擒!”
“讓開!”賊人惱羞成怒,踢開紙傘,又向她踢去。
萬世見他會武功,哪還會有顧忌,以傘代劍向他刺去,兩人就這樣大打出手開來。萬世不出幾招,便將他打翻在街旁小吃攤面上;見他跌得踉蹌,卻還要起身逃跑,她便又追上去又將他手一反束一腳踢出一丈遠,正正好好砸在一家珍珠首飾攤子上——
“嘩啦~”所有首飾都散在地上,那賊人也重重摔在地上再起不來。萬世搶過賊人手中錢袋,扔給了剛剛趕到她面前的胖子,胖子氣都喘不過來,卻還要堅持道謝:“多……多謝女俠……”
萬世一聽他叫自己女俠,便熟練而得意地作出女俠風範揮手道:“不必道謝,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本女俠應該做的事。”
她才一轉身要走,就被人用力拉住自己的細腕,生生整個人被扳了回去,只見眼前一個半老徐娘憤怒地指了指地上散壞的珍珠首飾怒不可遏道:“你這姑娘不許走!砸壞老孃的攤子,這筆帳怎麼算!”
萬世不在意地喊道:“鬍子男!”
可是喊了也沒有人應她,她一邊轉頭一邊怒道:“你為什麼不回答?鬍子……”再一看自己身後的那條街,萬世的怒喝嘎然而止:這條街是她來過的那條街嗎?……七零八落的滿街爛攤子、人仰馬翻坐地難起捂頭撫腦之人、本在攤子面上卻幾乎全部都散落在地的各種商品……而她要找的遲星瞻,卻還在遠處慢慢地被一群人圍著要求賠錢呢……
萬世吐了吐細舌,女俠的戲到此演完,又指了指遲星瞻的方向,一雙慧黠大眼望著老闆娘說:“你去找他賠吧。”
見這姑娘說完就顧自逃走了,老闆娘看了看自己的一地珍珠,恨恨地回想著今天的一切,道:“我今天這是倒什麼黴了?都跟我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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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高了,許心湖人都困了,再看眾人,也有不少人在暗暗打阿欠。
她身邊的青衣少年青袖一落,白子落定重圍之中。
“好!好棋!”
“好招啊!侄女婿!”
許心湖和其他昏昏沉沉的人一樣,被驚得清醒。她一聽好棋,便轉頭去看了一眼,然後似早已料到似的冷哼了一聲:的確是“好棋”,“好”到一個極致,好到她身邊這些觀棋者隨便拉出來一個人都可以贏他的地步……反正許心湖已經看明白了,無論她這相公下得多麼可笑幼稚的棋,他們都會說“好棋”的。
許老爺捋了捋鬍鬚,望著中路棋盤,又沉思了起來。許心湖解讀他爹的神情,大概是這樣的:“中路這條“小白龍”,是該吃呢,還是先留著呢?老夫已經擱置這路棋這麼多手,好女婿怎麼就看不出這裡是死棋呢?怎麼就不去救這白龍呢?這樣下去,總是要吃掉……那不就是好女輸了嗎?唉……為難為難……”
許心湖看著這盤早該在一個時辰前就結束的最沒懸念的一局棋,就當是為父親解難,便笑著對父親隱晦道:“父親,‘白龍’淺水,救不出生天的。”
“什麼‘白龍’?”許老爺裝起了糊塗。
許心湖見他是故意的,再忍受不住,便繼續道:“一條白龍游至江中,被重重圍困,且不說這條白龍是否自知已無生天之望,單講捕撈之人,明明心中有穩,卻不下手了結了它,父親你說,他到底不忍心下手,還是不敢下手呢?”
“怕是為難吧……”許老爺會意歸會意,還是為難。
“怎麼會為難呢?”許心湖知他下不了手,“成敗一手,並不為難呀。”
“心湖,莫再打擾你爹專心。”許夫人都看不下去了。
許老爺這一子舉了半天,也不知該落在哪裡,半局殘棋——殘的不是他,只是他無論下到哪裡,似乎都必贏無疑……沉思半晌,許老爺最終將黑子落在己方的眼目內。
——自己堵自己的眼目,許心湖頓覺她的父親好絕啊……
就在這時,許心湖身旁的青衣少年突然將手中把玩的白色棋子棄回盒中,作禮道:“小婿甘拜下風,實在不是岳父大人的對手。”
每個人都是一樣的驚訝,棋下半局,他便突然棄子認輸?——當然這是應該的。
許老爺贏後,反而輕鬆許多,半驚半喜道:“賢婿招招沉穩,潛力非常,令老夫不得不完心以對,很久沒有這麼認真下過棋了,哈哈哈哈……”
“岳父大人見笑了。”明如許笑得灑脫。
“賢婿加以時日,老夫都不一定是你的對手啊!大家說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眾人倒是配合。
“小婿還要向岳父大人多討教。”
“為父也十分喜歡與賢婿對弈,不過隔山差水,實在無法時時如願;還好心湖平素也愛對弈,你夫妻二人正好可以慰以閒情。”許老爺不懷好意地撮合道。
“棋已成局,天色也不早了。父親母親,各位叔伯,相公,心湖先行告辭。”許心湖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她從座中立起,轉身優雅地邁出第一步——不,還沒有邁出去,便突然被裙下之力纏住步子,一個不穩倒身側!她這一倒眾人皆驚,一時反應不過來。
身側正好坐著一人,見她向自己倒下來,立起欲截;只是這人還沒有完全立起,便被她壓了下來——這人重心不穩,一手截她,一手按在身後桌上:只是這人一按不要緊,不偏不移正巧按在了支出石桌面的玉棋盤騰空在桌外的一角上!頃刻間,眾人只見一青一白兩個人影傾斜,一張玉棋盤也跟著傾斜下去——
“嘩啦嘩啦——”一地的棋子散落聲音。
“啪!”一張玉棋盤落地發出的聲音。
“啊!”一個老人驚呼的聲音。
“呼。”一個少年總算立穩的聲音。
許心湖雖然被青衣少年以身所護,卻不覺半點浪漫,因為她現在全部注意力都是地面上那一片狼籍中:推開他,她和所有人一樣面色蒼白地呆呆地看著地上的棋盤,一時腦中空白——
“我的……我的……”許老爺目瞪口呆,雙手顫抖著從地上拾起一塊酒杯口大小的三角狀的古玉,聲帶哭腔。
許心湖呆呆看著父親手上的玉塊,又看了看覆在地上那一張少了一角的漢古玉棋盤,仍然無法相信眼前所見:
——怎麼……
——怎麼可以摔壞了?
不要說父親,她自己又何嘗不是覬覦這張棋盤,父親心中有多疼她心中就有多疼——難怪她的表情和父親一樣,俱是像生離死別般。
眾人沒有一個再講話的,似乎此時無論講什麼都是自討沒趣。
一片死寂中,突然有人說道:“岳父大人見諒,小婿實在無心。”
——無心?
這話從別人口中說出,她許心湖只信一分,從這個人口中而出,她半分都不會信。轉過身,許心湖看著這青衣的少年,道:“一句‘無心’就行嗎?”
“我來賠。”
“賠?”許心湖覺得好笑,“這是漢古玉碧鸞棋盤,古來唯一。”
“原來如此寶貝。”他居然還可以這麼平靜地講。
許老爺一聽到他的話,突然手中一顫。
“明如許你真的是‘無心’的嗎?”見他的反應,許心湖突然回憶起方才她立起時裙側的那一股扯力,“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眾人一時無語,驚訝地望著這一對璧人:一個怒不可遏,一個卻面色怡然。
許夫人眼見許心湖快要爆發,便上前勸道:“心湖,不要錯怪如許,是他救你的。”
“娘,你不要再被他騙了,這都是他……”
“別說了!”
許心湖話未出口,便被一聲喝止。
眾人望去,只見許老爺緩緩立起身來,看了看被他嚇到的母女二人,又看了看淡淡看著他的明如許,又看了看一旁不知所措的眾人,緩了緩氣,恢復了平靜,道:“心湖不要錯怪好人,賢婿護住你是有目共睹,賢婿並沒有錯。”
“爹…”許心湖搖搖頭,示意他被騙了。
許老爺嘆了口氣,命人將棋盤抬走,然後走到許心湖身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心湖,你傷了沒?”
許心湖又搖搖頭。
許老爺見她搖頭,安慰許多,淡淡笑道:“沒有就好。”轉而來到眾人前,老爺對著明如許笑道,“不過是個意外,不必在意啊!不過賢婿,為父還想和你再戰一場,怕是咱們今天下不了棋了啊,哈哈哈……”
“岳父大人抬愛。”明如許淡然笑答。
“這裡一片狼籍,不如我們轉到堂內品茶吧,來,諸位請。”許老爺在前引路,與明如許相望甚歡,似是忘了剛才發生的事,簡直就是什麼都沒發生過般。
“為什麼……”許心湖茫然地望著那遠走的一群人,望著自己的父親依舊快樂的背影,心中難以平靜,“為什麼你們都不相信我……為什麼都要順著他護著他……”
許夫人扶住女兒細弱的肩膀,嘆口氣道:“心湖,你錯怪如許了。”
“娘,你為什麼還不相信我?”她迷茫地望著慈祥的母親,“還有爹……我和他,誰才是你們的親人?難道就因為他是我婚約的主人,你們需要這樣忍受他嗎?”
許夫人輕輕搖頭,一手撫過她的頭髮,像安慰小孩子般道:“如許並沒有對你做什麼,方才娘看在眼裡,的確是你自己裙羅絆倒自己的。”
許心湖驚訝地看著母親。
“而且你也錯怪你爹了,”許夫人為女兒撥了撥耳畔亂髮,眼中滿是母親的疼惜,“如許說的是對的,如此寶貝的自然是最寶貴的……你爹最寶貝的是你啊……”
許心湖恍然明白那一刻父親為什麼拍著自己的肩膀……
她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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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許老爺喝了杯茶,許夫人為他寬衣,兩人準備休息。
許夫人見老爺滿面笑意,道:“老爺很久不像今天這麼開心了。”
“是啊,”許老爺回想著今天之事,滿意地笑著,“是個好孩子。”
“你放心了?”許夫人笑道。
“不,還是不太放心,”許老爺煞有介事道,“這些孩子都不顧忌名聲的,那不是很麻煩嗎?”
“唉~”許夫人扶老爺坐到床邊,無奈道,“你年輕時的名聲又好到哪裡?”
“恩,這倒是……”許老爺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兩人覆被而臥——“哐!”
一聲轟門巨響,生生使兩老從床榻彈坐起來。
“爹!娘!”門外不是別人,正是許心湖。
許夫人和許老爺互相對望一眼,實在無奈,許夫人披上外衣點上蠟燭上去開了門道:“心湖,這麼晚還不休息?”
許心湖也不理她,直入門內,衝到老父面前,一臉怒氣。
“怎……怎麼了……”許老爺覺得有些不對勁。
“應該我問你怎麼了?”許心湖忍了很久了,“爹你不是不知道我和那傢伙只是一紙婚約,又不是真的成了親,我不要和他睡在一間房裡!”
許夫人怕人聽到,便將門關上,準而來到兩人身邊。
“喔~原來是這樣啊~”許老爺見她原來是此而來,便放鬆了些,慢條斯理解釋起來,“心湖你看:你們呢,是假成親沒錯,但是堂是真拜了,宴是真請了,就連‘賢婿’我也是真叫了……一紙婚約卻是沒人知道的,如果你二人新婚燕爾,回孃家探親卻要分房而睡,就算我和你娘沒有意見,下人會怎麼傳?這一傳出去,就會累了你們兩個人。”
“這樣就是不行。”許心湖明白了道理,卻還是顧自坐在床邊。
許夫人看看老爺,示意要他勸一勸,他見女兒冷靜了些,是有效果的,便繼續道:“聽你娘說,這些日子如許對你還是很規矩的,而且你們也睡在一個房間過啊……”
“——不是那樣的!”許心湖再不想提這件事。
“好好好,不是那樣的。”許老爺一邊說著一邊想:不是什麼樣的呀?
他繼續道:“如許又不會對你做什麼,而且又是在你自己家裡,只是住一個房間有什麼不妥當的?”
“不是……”許心湖不安道,“……不是這個問題……”
許老爺莫名其妙,許夫人卻聞出些味道,便道:“這樣好不好,等如許睡熟了,你再回去,就不用與他相對了。”
許心湖想了想,點頭道:“好吧。”
“那就好。”許夫人點點頭,心中在想她這麼晚能去哪裡呢?
“那我,”許心湖突然笑得很得意,“就暫時留在這裡和你們聊聊天吧。”
許夫人和許老爺互望一眼,慘容心照不宣:中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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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蠟如今快到末端了,許老爺和許夫人不住打著瞌睡,許心湖則坐在兩人床邊給他們講這些日子的遭遇,當然是少不了一番“陳痛”。
一番遭遇說完,眼見天都快亮了,許心湖說都說累了,又見父母昏沉著早就睡著,才為他們蓋好被子,轉身吹了蠟燭關門離開。
這樣的時分,露色凝重,許心湖慢慢在廊中走著,轉眼到了老爺的書房門前。
許心湖若有所思,見見四下無人,便推門輕入,反身關門。
點了燈,許心湖仔細看了看偌大的書房四周,滿懷信心道:“我來看看你到底藏在哪裡了?”
她於是目標鎖定祕密最多的書架,展開搜尋,就連書架上每一本書都要翻過才算——卻沒有得到想要找的東西。
立在桌案前,許心湖心中細想:“不過是一張紙,能放在哪裡呢?”慧目掃視自己四周,她將目標又鎖定到了案側十幾卷畫的瓷桶中,點點頭,又開始她的搜查——每一卷畫都要展開到底,以望圖窮“紙”現……
可惜過半畫卷都沒有她要找的東西,一邊拆開下一卷畫的卷帶,她一邊暗暗揣測:莫非不在這裡面嗎?
還在想著,她雙手展開這卷畫,第一眼見到這幅畫便整個人楞在當地:一張微微發黃的宣紙上,一畫了一個和她年齡差不多的少年上半身像,這個畫中人被畫師畫的形態如生,細發凝眉,一絲不苟;畫中人衣著簡單,面無表情,眉目間似是穿透著畫卷紙張直逼看畫的她,一雙眼看過來,幾乎令她發抖……卻偏偏,如此俊美……
這畫中人……
許心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無論怎樣都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只是疑惑不解地看著手中的半身畫像:
——“明如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