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雅哪有不懂方芷晴的壞心眼,她是故意引出這些話來,想加深自己與秀女們的矛盾。但既然受了左欣的意思,自然迎難而上了。
“回皇后娘娘話,臣女不過是在皇上尚是寧王的時候,受了重傷時照顧過一二,但也不敢居功自傲。”沈千雅心念飛轉,也不過是呼吸之間的事,就已拿捏好語氣回話。
“噢——原來有等事,都怪本宮孤陋寡聞,怠慢了妹妹。”方芷晴露出一抹自責的笑,吩咐瑤玉道:“賜座。”
瑤玉領命:“奴婢遵命。”
左欣冷眼看著瑤玉及紫蘇把剛才魚潛搬下去的椅子,重新搬了回來,放在鳳座右下則。
“請連小姐上座。”
瑤玉笑著,有禮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臣女不敢。”沈千雅當然明白坐不得。因為這一坐就中計了,無論方芷晴會不會到靳宜薇跟前誣告自己,但只要坐下,就坐實了她不守宮規的罪名。靳宜薇本就上意難測,這樣一來,怕是會怪她剛進宮就興風作浪,帶頭不守規矩。
“無規矩不成方圓,臣女定不會使娘娘難做,臣女一定會遵守宮規。”沈千雅下了決心,腰彎成直角。
對於沈千雅的低姿態,方芷晴談不上歡喜,只是多了層認知,因為沈千雅好像並沒相國府眼線蒐集的資料中所示的弱勢無用,遇事除了以眼淚作武器,還是以眼淚作周旋,迷惑男子。
透過今日這次會面,方芷晴重新認識了沈千雅,也不作過份的為難,只讓她躬個片刻,即讓她平身。
“好了,今日就到此為止吧。往後若有空閒,本宮也會過來與諸位妹妹一聚。望各位妹妹好自為之。”方芷晴說到此處,揚起眉頭威儀地環視下面一週,才又啟脣,意有所指地輕說:“莫以為自己家族富甲一方或是在地方有些勢力,就可以在這宮中胡來。要知道不是人人都有個姓連的爹呀。”
方芷晴鳳袖掩脣,呵呵地笑了出來,“再說,即使有個這麼厲害的爹,也不一定有那機緣,侍候重傷的皇上呀。”
沈千雅此時已經不會因為方芷晴火上澆油的話生氣,平靜地聽著,不過臉色是嫌有些蒼白了。
“臣女、民女謹遵皇后娘娘的教誨。”
又拜伏一片。
方芷晴得意地掃過下面低了一等的人,臉上這才有了真實的笑容,“平身吧。”又向瑤玉使了個眼色。
“皇后娘娘擺駕回宮。”
“奴婢恭送皇后娘娘。”
“臣女、民女恭送皇后娘娘。”
扶玉殿外繁複且輝煌的皇后儀輿隊伍立刻按規矩肅立,恭迎緩步而出的方芷晴。
殿內,一雙雙意味不明的眼睛,不約而同地望向身著尊貴明黃鳳袍,綰著只有皇后才許綰的精美十字髻,在奴婢們的簇擁下氣勢萬千地離開的方芷晴。
心中說不出的滋味。沈千雅亦如是。
方芷晴鳳駕沒回坤寧,而是繞道直去太后靳宜薇所在的上清宮,正謂樹欲靜而風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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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宮中,方芷晴福身站在青金色的紗簾外,恭敬而謹慎地等候靳宜薇,與剛才從錦瀾宮中出來時的威風八面,大不相同。
紀泰說靳宜薇處理國事,有些勞累,正在小憩,大概過會就會醒來。
所以方芷晴一直等候。
本來今天因為秀女進宮,心情不穩的方芷晴早膳只用了一點兒瑤柱肉粥,在錦瀾宮被傅凌旭那樣一鬧,鬧得她都感覺餓了。現在等了半個時辰,靳宜薇還沒醒來,她何時捱過餓,心裡不禁有些慌,手心沁出了細微的汗。
等得方芷晴已經出現目眩感時,透著一股祥寧之氣的靳宜薇才在石雨的
攙扶下,出了紗簾,坐到主位上。
“芷晴參見母后,太后萬福。”方芷晴立刻屏斂心神問安。
“皇后怎麼一直站著?”靳宜薇並沒理會方芷晴,而是問紀泰,淡淡的聲音辯不出情緒。
紀泰有些錯愕,太后不出來,難道皇后敢擅自坐下?
“母后在歇息,芷晴不敢擅自落座。”方芷晴遞給紀泰一個友善的眼神,搶著回答。
“嗯。”靳宜薇輕輕地應了一聲,飲了一口石雨奉上的參榮,才示意方芷晴落座。
方芷晴連忙謝恩,正襟危坐,心裡暗時地了口氣,她怕自己支撐不住,會失禮。
“母后,芷晴已經去過錦瀾宮了。”因著靳宜薇沒有問的意思,方芷晴參詳不透上意,只好拿捏好分寸及語氣,主動上稟。
靳宜薇點點頭,纖眉微揚,示意方芷晴說下去。
“宗人府安排妥當,秀女們也個個儀容端莊,氣質上佳。”方芷晴笑著說,“一個月後,母后必定能從中為皇上選出貼心的可人兒。”說著說著,腦海突然閃過沈千雅假裝身體不支跌坐在地上的情景,她心中霍地燃起火焰,但在靳宜薇跟前不敢張揚,只好暗地咬牙忍下。
“皇后與皇上圓房沒有?”靳宜薇並沒要了解扶玉殿所發生的事的意思,兀自挑起一個方芷晴心底不願意面對的話題。
“母后恕罪,芷晴還沒……”方芷晴一愣,似乎是想不到靳宜薇會在此時過問此事。而傅凌旭根本不理她,即使她主動去福寧宮討好他,也收效甚微,可是說是徒惹憎惡。
最難以忍受的是傅凌旭的嘴巴十分惡毒,通常她說上兩句話,就會招惹他大發脾氣,罵罵咧咧沒完。一來二去後,方芷晴固步不前,三個多月下來,二人還沒試過同處一室,更別說圓房了。
“一個月後,就能從這批秀女中,選出優秀者,封妃的封妃,封嬪的封嬪,介時宗人府每晚都有專人捧上后妃之牌讓皇上翻選,並督察記錄。”靳宜薇說話時,神情比過往更加沉靜,也更加深不可測。“你作為皇后,若是這個月內還沒能與皇上圓房,將來若是被別人捷足先登,如何擔當母儀天下之責?”
平淡的語氣甚至顯得有些冷意,可這字字句句都是關心之言,方芷晴受寵若驚,因她本來以為扶玉殿傅凌旭那樣一鬧,她大概會被責難的。誰知……
“謝母后提點……詩睛……”一時之間,方芷晴竟然感動得結結巴巴,難以成言。
“懂得箇中利害就好。”靳宜薇稍為舒了口氣,才又問,“孤聽說皇上去過扶玉殿?”
這語氣,難道太后不知內情?方芷晴飛快地想著,嘴上已經答道:“母后,皇上是去過。”
“又丟人了吧。”靳宜薇語氣帶著顯而易風的寵溺。
方芷晴又是一愣,不懂如何回話。
“連千雅如何?”還沒等方芷晴反應過來,靳宜薇又問。
“好。”方芷晴脫口而出,“連家妹妹溫婉可人,芷晴也是喜歡得很。”
“喜歡?”靳宜薇抬瞼,掃了一眼笑容滿面的方芷晴,語氣稍為有些冷沉。“你著宗人府盯緊一點兒,要是她敢仗著皇上的寵愛,而張揚跋扈,就剔了她的名。”
方芷晴聽得此上意,心中更是訝異,傅凌旭受兩次重傷,不都是歇在侯府嗎,如若不是靳宜薇默許,侯府也不敢留著人不放。現在如此吩咐,究竟是何意?饒是方芷晴聰明機智,也被這複雜難懂的鳳意,攪得一腦漿糊,一時之間難以理清箇中詭情。
再者,靳宜薇沒有追問傅凌旭在扶玉殿中所生之事,處事更小心慎重的方芷晴自然不會把連千雅摑了皇帝一掌的事主動上報。
“芷
晴遵命,請母后放心。”方芷晴只好這樣回答,原就強作的笑顏,早就消失不見,自己還不自知。
靳宜薇鳳眼微眯,“芷晴好像不太精神,是不是餓了,就陪孤一同用午膳吧。”
“謝母后恩典。”方芷晴也不拒絕,作乖巧驚喜狀,穩步隨靳宜薇進了偏殿膳堂。
待用過膳,方芷晴回宮後,靳宜薇才笑著問紀泰,他的見解。
紀泰也被靳宜薇的話弄糊塗了,愣是答不上話來。
靳宜薇似乎很高興,與之前判若兩人,淡淡地看了紀泰一眼,“石雨,你覺得左欣如何?”話卻是問石雨的。
早上臨朝時,靳宜薇說過要去視察一下甫進的秀女,而錦瀾宮根本沒有她的鳳姿,眾人皆以為她不知道扶玉殿所生之事。然而實際上,靳宜薇透過暗通,在左欣進入扶玉殿時,已經出現在扶玉殿的暗處,透過暗格,從頭到尾地看清了那兒所發生的一切。
因著紀泰和石雨一起陪同,所以他二人也瞧得一清二楚,所以才有靳宜薇這一問。
“小姐,那左欣在模仿您!哼,”石雨口氣很是不屑,“也不搬面鏡子照照自己的樣子,小姐的氣度是她能學得來的麼!”石雨生氣時,總呼靳宜薇為小姐,她本就是靳宜薇自小一起長大的貼身侍女,有這樣放肆的本錢。
靳宜薇慣性地轉玩著光可鑑人的玉板指,微微笑道:“依孤來看,石雨你是羨慕她。”
石雨的確羨慕左欣身居宗人府要職,只因她能隨意在宮中走動,更可到宮外去。而石雨這二十多年來,從沒離開過皇宮一步。
因被靳宜薇一語中的,石雨臉上一紅,霍地跪下,不敢應話。
“待在孤身邊的日子孤寂無聊,無耐孤不捨得你離開,委屈你了。”靳宜薇有些感性,深不可測的鳳眸透著慈悲,紆尊降貴伸出手去扶石雨。
“小姐言重,奴婢……”石雨哪能料到靳宜薇會說這種話,不知是辛酸還是感動,整個人止不住的顫動,失聲哭了出來,“……奴婢不敢。”依然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靳宜薇也不勉強她,任她跪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幽幽地說了句:“我會放你們兩個走的,但不是此時。”彷彿她此時,不過是一個尋常人家的當家主母。
紀泰也撲通地跪下,伏在地上,僵硬如石,不敢作聲。
兩人都覺得靳宜薇今日之言,太詭異了,以至有些惶恐。
靳宜薇突然把玉板指摘下,豎著放在青玉桌面上,盯著玉面映照的人面——一雙沉靜的鳳眼有著看透世情的透徹與智慧,卻是老了。
半晌後,靳宜薇似喃喃自語地沉聲道:“孤覺得,旭兒變了,變得孤也有些難以捉摸。他是學著長大,學著擔當,學著成為一個皇者自然是好事。”若非如此,而是越來越跋扈出格的話……她也難以保證自己會不會動其它心思。
靳宜薇沉思片刻,套回玉板指,下達鳳意:“著人徹查當日孤以為太上皇崩天時,養心殿所發生的一切,孤不允許有任何遺漏。”
“奴才遵命。”紀泰立刻領旨。只是此事十分詭異,紀泰也不敢說短時間內能查出個所以然來。
“連千雅竟然敢摑旭兒,有趣。孤觀其表現,也能隱忍,有些長進了。無論下頭怎麼折騰,若有危難,你們適時出手相助便是。”
紀泰與石雨同聲“遵命”。
只是這一句話,再加上先前靳宜薇對方芷晴所示,似乎預言般,預示了沈千雅在不久的將來,會身陷囫圇。
況且今日,晉陽來的小祖宗,還沒露面呢。
紀泰與石雨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只是目的為何,上意莫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