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色昏沉,凜冽北風呼呼。
此時,京城西北郊外一處偏僻荒蕪的山頭某處,有三五火光燃亮。
火光下,壯實男兒個個黑衣勁裝臉色凝重,恭敬地等候差遣。
引路人戰戰兢兢地抬起因驚惶而顫個不停的手指,指著一處,恭敬地向一名白衣男子哈腰道:“爺,就是此處。”
一身素白衣袍的男子,正是昱王傅凌宇。他正沉默寡言的緊盯著引路人所指的地面。
雖然那兒有墳藏的痕跡,可這是墳嗎?別說墓碑,就是連塊牌扁也沒有!根本沒有任何標識以顯示此處是慕容雁雪的墓地。
“慕容禹!”他脣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
“挖出來。”手下人望了臉色晦暗不明的傅凌宇一眼後,代下命令。
下屬立刻領命,謹慎而又快速地挖著,下鏟處泥土微松,底下果然有棺木。
約兩刻鐘後,一口普通的棺木已被安全起出。
傅凌宇乍看到這口棺木時,鼻端就已泛酸。想他堂堂王爺,執掌十萬之兵,心愛之人遺骨竟然安放在這口不值十兩的棺木中,教他情何以堪!
而她生前美名冠絕天下,死後竟然被慕容家棄葬在此處不知名的山丘,這種折辱叫人如何承受?
——美好的她,即使是死去,也該是以水晶棺、金縷衣、碧玉銀飾隨葬才是啊。
或許未必是她。
傅凌宇還抱著一絲希望。
“本王來。”其中兩個下屬想正想開棺,傅凌宇走近,斥退左右,用工具輕易打開了棺蓋。
裡面果然有一具燒焦了的遺骨,就像給人隨意往棺內一扔似的,沒經任何細心的收拾。
即使是普通人,面對這種不堪的情況,也難以承受,何況是生性高傲,又實力不凡的傅凌宇!
他眉頭緊緊地皺起,眨了眨有淚欲流的雙眼,深深地吸了口氣,控制好情緒後才彎身探看。
遺骨確實是與慕容雁雪般高,骨架似乎也一樣纖細……
傅凌宇也是拿捏不準,微偏頭對身後說:“羅先生,勞煩你驗骨。”
原來他心細如髮,連懂得摸骨測算的羅驍一併也帶來了。
這羅驍是連元錫的謀士羅駿的胞弟。兄弟二人命運不同,羅駿早年成名,是連元錫的左臂右膀,與連勁森一樣被連元錫尊為兄弟。
而羅驍則是落第書生,年輕時不願受兄長的庇廕,四方遊歷,恰巧在川藏交界處,碰上正在與敵對陣的傅凌宇,這才有了一個施展才華的機會。
臉色沉重的羅驍立刻領命上前,“屬下遵命。”待走近棺木,深深一揖,“小姐,請恕在下無禮。”
傅凌宇的緊皺的眉頭稍為鬆了鬆。
羅驍已在仔細地驗證。
大約過了一刻鐘,神色凝重而憂心羅驍望向傅凌宇,語氣難掩痛心地稟告:“王爺,據屬下診查,此遺骨並無中毒跡象。骨架完好,沒遭受虐待的痕跡,是死後才遭的火焚。骨齡約十五到十六歲,處子
。”
傅凌宇臉色陡變,急切地問:“指骨與腳骨呢?”因身份際遇不同,小姐與丫環的指骨、腳骨也是有所區別。
“雁雪腳掌大概五寸五分……”傅凌宇憔悴地垂首撫額,這是最後一絲希望了,他寧願她活著,即使再也不認得他。
懷著無比沉重的心情,傅凌宇忐忑不安地等待羅驍的回覆。
羅驍顯得更小心謹慎了,仔細估算後,才低聲稟告:“王爺,其指骨纖細、腳骨約五寸……”
“你說什麼!”傅凌宇臉色慘白,上前一步,猛然推開羅驍,失控地撲趴在棺上,“不可能……她不會如此短命!雁雪,你明明說好要等我……說好的啊!雁雪……”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棺中遺骨摟在懷中,又仔仔細細地察看了一遍,確定與羅驍所說無異後,故作冷靜的面具終於爆裂!
“雁雪,我的妻,你怎麼可以丟下我啊……”一顆心像被刀絞般疼痛慟哭,聲聲斷腸。
所有人都屏神靜氣,神色哀傷,就連四周圍也出奇的平靜。
悲痛如風,在漆黑的夜中呼呼漫延,悽悽慽慽。
傅凌宇目不轉睛地凝望著焦色遺骨,悲痛地暱喃:
你本是天上仙,來這凡間一遭,偶遇我這個身不由已的男人,終至勞燕分飛。最後就連一句再見也來不及說,一個溫暖的擁抱也來不及給,你就離我而去,我上哪裡尋得了你?莫不是真有那奈何橋,彼岸花?
如是這般,請你等我。
下一世不顧身份地位,若再負你,就讓天雷貫頂,劈死我這個負心人。
你聽見了嗎?雁雪。
長夜更涼,良久後傅凌宇才緩過勁來,把慕容雁雪的遺骨,放進棺木中命下屬運走。
一個時辰後,面如死灰,風塵僕僕的傅凌宇,出現在寧王府傅凌旭的臥室中。
寬敞的臥室,擺設極其簡單,別無贅物,卻燭火通明。
看來傅凌旭是習慣了和著光亮而眠。
雙眼血紅的傅凌宇三兩步衝到床前,幾近失控,嘶聲咆哮著:“你起來,你怎麼睡得著?當年如果不是善良的雁雪替你擋了那直射心室的一箭,如今還能有你嗎?你果然是傻了?堂堂王爺連一個弱女都保護不了?”
睡得正熟的傅凌旭,驀地被這一連串如雷的咆哮驚醒,奮力著爬起來茫然地望向憤慨欲絕、恨不得撕了他的傅凌宇。半晌後,因睏乏而反應遲鈍的他才揉了揉惺忪的眼眸,好奇又驚訝地問:“你……三哥?”
“誰是你哥,你這……”傅凌宇瞠圓威目,一句未盡突然氣結,一口氣梗在胸口呼不出咽不下。
與極度悲憤的傅凌宇不同,傅凌旭懶懶散散地偏頭,認真地想了想,才又以肯定的語氣說:“我記得你,你是傅凌宇,我三皇兄!就是我哥。”
傅凌宇此時才懂何謂恨鐵不成鋼,他全身劇烈地抖動著,愛恨情仇激烈地碰撞,忽而怨恨地盯著傅凌旭:“你這畜牲!雁雪死了,你怎麼就一點知覺都沒有!難道連府出
了個和雁雪長得一模樣的女人,你就認了別人,忘了她?她死得好慘!我要你賠——”一聲狂燥的大吼才爆出喉嚨,狂刀已然掃到,睡意劈向傅凌旭。
誰知道傅凌旭不躲不閃,就那麼無辜且疑惑地定眼直勾勾地看著發了瘋的傅凌宇。
事情卻鋒迴路轉,傅凌宇收住刀勢,嘆道:“你果然是傻了,好。雁雪先走一步,我認了。那個女人你要就要了,我不和你搶。這天下,也是你的,我也沒想過和你爭。只是你能睡得安穩麼,午夜夢迴時,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麼?”
傅凌旭聽傅凌宇話中又是已故的雁雪又是不明就裡的天下,又是午夜做夢,突然驚慌失措捉起被子把自己整個人裹了起來,神色慌張。
……你不要怕。”傅凌宇見他受驚,竟然扔下刀坐到他身邊,話鋒一轉居然安慰他起來。
那削鐵如泥的短刀安靜地躺在地上,刀身被燭火染紅,竟沒發出一絲聲響。
“我剛才咒罵的其實是毒害你的人,”似是想開了般,傅凌宇重重地嘆了口氣,才繼續道:“我無法留在京城,這其中諸多迷團,我也是無力破曉。”
傅凌宇突然間感覺這老天爺太會開他的玩笑了!這一切都算是個什麼玩意,兩情相悅的愛人說沒就沒了,這自小一起長大、聰穎無比的弟弟也是說傻就傻了!這世間還有比這更悲慘的事嗎?
——估計沒有了。
哭笑不得、神情恍惚的傅凌宇用力了拍了拍額頭,再深深地凝了傅凌旭一眼,才低聲道:“雁雪沒了,我也生無可戀。明日一早我就會辭別父皇,回封地去。剛才我鑑定雁雪的屍骨時,有個黑影在邊上守候,我猜是傅凌鋒,你且小心珍重。傅凌濤你也得防,估計最大的狐狸尾巴長在他身上!”
他說完,突然難以抑制地大笑,笑到最後就連眼淚都冒了出來。
傅凌旭似乎並不能理解傅凌宇話中的意思,一直莫名其妙地望著他,嘴皮動了又動,終是被他這瘋顛的行徑嚇得說不出話來。
傅凌宇又失神地看了傅凌旭半晌,才緩緩起身離開。
一直藏於暗處的棠棣這才現身,盯著不遠處——那具歷經戰火磨礪、威武不屈的昂藏之軀,似乎在瞬間佝僂,令人唏噓。
棠棣扯了扯嘴角,回身步近正在啜泣的傅凌旭,極不耐煩地斥道:“哭,你就只懂哭,你除了哭,還能不能有點別的?”
他的語氣隱忍而壓抑,似乎也是受夠了這種的難以名狀的日子。
傅凌旭沒理會他,徑自跳下床,哭叫得更凶,卻不見眼淚。
錯愕的棠棣沉默了會兒,突然說:“傅凌宇的武藝又見長進了,不過兩軍對壘能否取勝,講的是兵法之高明兼後勤排程之配合……”
“好,你厲害!”見傅凌旭還在抽抽答答,棠棣突然憤怒地甩手,從窗臺一躍而出,顯然眼不見為淨。
良久後,面無表情的傅凌旭才站了起來,爬回**,矇頭大睡。
彷彿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只不過是場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