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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氓之往事-----九 睿智的爺爺;慈柔的奶奶

作者:心奴
九 睿智的爺爺;慈柔的奶奶

第一天上學就結交了那麼多的朋友,對於又又來說,這絕對算得上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還有喜事呢——今天一大早,爸爸就趕過來報喜訊——昨天中午整十一點鐘,又又他媽給他添了一個小弟弟;雖然說這個喜訊報來的稍遲了一些,但還是把又又樂成了與爺爺一般的模樣,歡喜得顛三倒四、無所適從啦!

又又只顧著一個勁地笑,早把楊老師責令他寫的——一份不得少於三百字數的檢查,給忘了個一乾二淨(只學了幾個拼音字母,就算記住了也寫不出來)。因為這事,在課堂上,他受到了楊老師的嚴厲訓斥。

“同學們看看吧,這就是壞學生的範例!……把老師的話當成耳旁風了是不是?!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學生……必須作深刻的檢查!不得少於五百字!……我警告你:明天不但要把檢查交上來,還必須叫上你的家長來學校見我,做不到你就不要來上學啦……”

又又從來就不想對爺爺撒一句謊;黃昏時分,爺爺下班剛一進門,他馬上把昨天在校裡校外所發生的一切一切,以及老師的要求、個人的感受,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爺爺與水奶奶……爺爺居然笑了起來,他攢動著他的鋼球,掩飾不住內心的自豪和欣悅地說道:

“啥檢查、啥深刻哩,甭寫,明天俺跟你去見見那個老師……啥老師哩,月桂你都聽見了吧,這是一個‘沒長伯樂眼的瞎老師’哩……”

於是,第二天早晨,老爺子陪著又又來到了學校。而且是在上課鈴聲響過之後,老爺子滴溜溜地攢動著鋼球,跟又又徑直走進教室的。趁楊老師發愣的工夫,艾艾迅速用眼色傳遞給吳小丁他們這麼一個資訊:這就是又又的爺爺!這就是那位武藝高強的大人物!

嗡嗡嗡……課堂上響起了一陣帶有怯意的、微弱的騷亂動靜。

啪啪啪,楊老師手中的那根教鞭狠狠地敲打在桌面上(她總願意這樣幹),鎮壓下去這片不該發出的聲音,然後透過兩片厚厚的鏡片,不快而又嚴厲地朝老爺子看去:

“請問,你是——”

“俺是又又的家長,俺是他的爺爺。”

課堂上頓起短促的譏笑聲。艾艾與吳小丁幾個人就近投去凶巴巴的眼神,警告了一下那些捂著嘴巴的同學們。

“又又?”楊老師使勁敲了幾下教鞭,在鏡片後面費解地眨巴著眼皮。

“嗨,俺說你這個老師哩,就是石雙。”

“哦——老師傅,你看,現在正在上課呢,能不能——”

“俺知道。說兩句俺就走。”老爺子頓住手掌裡的鋼球,“第一,又又沒寫那那份檢查,是俺不讓寫哩,因為他還沒有那個學問;第二,俺想問一問老師,你是如何把他跟那個‘四人幫’、那個‘鐵蛋兒金帥’的扯到一塊兒哩?”

“啊?我嘛……”楊老師不眨眼皮了,像是在跟老爺子比一比誰的眼睛更圓一些似的。“……哦,是這麼一回事:石雙同學上課不認真聽講,還——”

“所以就‘五百個字’?俺再請問你,你教給過他幾個字哩?”

“……我……他不好好學習,我就是教了,那也白搭。”

“白搭?不好好學習?那中,聽聽俺教的,可只教了他兩遍哩,——又又,給老師來一段。”

又又略想了片刻,背誦起來:

既已舍染樂,心得善攝不?

若得不馳散,深入實相不?

畢竟空相中,其心——

“打住。老師,麻煩你給接個下句?”

課堂上鴉雀無聲。老爺子手掌裡的鋼球,忽然俏皮地轉動起來;乍一聽,似乎這是一種愉悅心情的流露,稍回一回味道,它就是嘲弄的意味了。

“你……您可不能這麼慣著孩子啊……”

“兩碼事。俺認為,只要教的得法,沒有‘白搭’跟‘不認真聽講’一說。話又說回來,天下哪個老師花這一番苦心,都是為自個兒的學生能夠上進、有出息,是不是這個理兒哩?”

“沒錯,沒錯……”

聽到從老師嘴裡吐出了這麼一個詞彙,又又朝坐在座位上的艾艾遞了個眼色;兩個人的眉毛和眼睛,都與月牙一樣彎彎的。老爺子見好就收,輕輕地拍打著又又的後腦勺子,看著老師那副困窘難堪的神態,說道:

“那麼,讓俺又又給你老師認個錯?”

“先回到自己位上去聽課吧,”楊老師扶了一下眼鏡,看著又又回到了他的座位上,回頭想說什麼,但卻只看到了老爺子一閃而過的身影。她在心裡想道:“這個老頭子真太難對付啦,弄來的是哪一位古人的詩詞喲,杜甫?李義山?要麼就是王維……噯,都怨這個‘**’呀……”

小孩子卻有另一種想法——從結束上午最後一節課,到中午回家的路上,艾艾一直在用心默記著又又背給他聽的、誰也不解其意的那首“長詩”(實際上是東晉高僧鳩摩羅什的偈句);他打算自個兒背熟了,好去幫助範四寶也背它個滾瓜爛熟,以備後需……

因而,孩子們走後,範四寶懷著幾分苦惱的心緒,串門找水月桂來了,看到水月桂站了起來,急忙跑過去,一面攙扶她坐回到床沿上,一面大驚小怪地說道:

“他奶奶,出事啦!你說這兩個孩子到底想搞什麼么蛾子呢……”

“怎麼啦,你慢慢說。”

“中午一進門艾艾就叫又又給我背詩聽,還黏黏乎乎地纏著我,非要我背順它,嗚嚕嗚嚕的老長的一大段,哪能記得住呀,可難為死我啦!”

“讓你背詩?”水月桂笑了。“孩子們可能是一時心血**,你不必為難,能背就背,背不過也沒有什麼關係。”

“是這樣呀……說的在理……行,你歇著吧,我該去飯店忙活啦。”

水月桂聽著範四寶的腳步聲遠去——她的視力每況愈下,現在,就是模糊的人影子,也得很困難地才能分辨出個大概來。

水月桂的眼疾在“梧桐街”已經不是一個祕密了,難得的是,街裡並無哪個人以此當成話題來消磨他們的無聊時光,——不僅是畏懼於老爺子的威嚴——只要牽連到有關水奶奶不好的話題,就是自家的孩子,那也不會答應的。街裡的人們實在搞不懂,這位少言寡語的白淨女人,憑什麼就能得到孩子們如此的敬重呢?他們的這種難以理解並不奇怪;因為在這些人們當中,沒有幾個懂得“人格魅力”是種什麼東西的。

老天彷彿受到了楊老師的壞心情的影響;下午三點多鐘,突然颳起了風,從海上刮來了腥鹹的潮氣。幾分鐘過後,天空中翻滾的烏雲,像一條昂首的夔龍,氣勢洶洶地向西方湧動過來,很快又被隨後湧來的黑雲吸納,形成了烏壓壓的、遮天蔽日的一大片。老梧桐樹的樹葉子像受到了驚嚇,沙沙地瑟縮亂動著。幾點雨星子驟然帶下來了千萬條銀色的水線,宛如密集的水箭,斜斜地、極具氣勢地從空中傾射下來!

天井中,幾塊**的土地,沒等到濺起一絲的塵煙就積成了水窪;從二樓上方的瓦簷上,密密匝匝地垂掛下來像水晶簾一樣的雨水的帷幕,不一會兒,又像四四方方環繞著的薄薄的瀑布了……晾晒衣物的人家,索性不管不問。鄰居們躲在家裡喋喋不休地抱怨:“入秋以後不該有這麼充足的雨量啊,怎麼偏偏就降下怎麼一場瓢潑大雨來了呢……”

下午四點鐘過去,雨勢仍沒有減弱的跡象。水月桂開始坐不住了,腦海中不斷閃現出渾身精溼的一個個小小身影,驚慌失措的一張張小小臉龐……令她更為擔心的是,在這麼個大雨天中行走,孩子們會不會發生危險呢……她不想再猶豫下去了,順著床沿滑下去,蹲在那裡,從床底下摸索到一雙雨靴,換下腳上的布鞋;直起身,伸手摸索到一把雨傘,這就敞開家門,毫不遲疑地走了出去。

呼吸到的空氣是涼溼溼的。眼前白茫茫一片。天井中到處是嘩嘩嘩的雨聲。水月桂撐開雨傘,——這時候風就顯示出了力量……她堅定地順著這一溜天井向前方挪著步子,沒有哪個人來向她詢問或者阻攔。她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著,感覺雨忽然停了下來,——剛剛挪出院門洞——傘面猝不及防地砰砰震動著驚嚇了她一跳——需要她用力來緊握住傘把——向街東面緩慢前行。東面的地勢略高,石板街面上的雨水像一股激流一樣,隔著雨靴就能感覺到水流的衝擊力量,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牽絆著她的腳步行動。她艱難地前行,一隻手始終觸控在粗糙的牆面上;走過那一溜小衚衕的時候,手一空、撐著雨傘的這隻手陡然虛閃了一下子——傘把一歪——打個寒戰、渾身已被瓢潑大雨澆了個精透……

街道拐角的“港口路”上,變成了水人兒的範四寶側著臉弓著腰,也在艱難地往街裡這邊行進著,在她的身後,三、四個孩子舉著一塊雨布——三、四個孩子舉著一塊雨布排成一列,大呼小叫著像舞龍燈似的蜿蜒地緊緊地跟隨她前行。這奇特的光景,使得一輛途徑而過的公交車上的乘客們感到了驚奇,他們徒勞地擦拭著車窗玻璃上的水漬,一掠而過地欣賞著這列扭扭曲曲的孩子們的縱隊。

在街東口,範四寶與孩子們看到了迎面蹣跚而來的水月桂。

“水奶奶!水奶奶!……”又又、艾艾、武子、一幫孩子們相繼鬆開了小手,扔掉雨布,任憑它們在雨打風吹中粘連著石板街面被雨水沖走,一齊一擁而上。“水奶奶!水奶奶!……”

水月桂緊繃的心絃稍一鬆弛,人一下子軟綿綿地跪倒在水流中,一把雨傘跳躍著滾向街道西面,整個人完全暴露在了密集的雨鏈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