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平鋪的青石板,還有建造起裡院與樓房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根樓柱、每一扇門窗……都在日復一日地衰敗著。又又跟他的同伴們卻欣欣向榮地步入了青春期:有一些迷茫;有一些青澀和奇妙;有一些蘊藏在身體深處的、漸愈甦醒的**……“公鴨嗓”變得洪亮而富有磁性之後,他們的身材一天一個樣地拔起高來,像雨後春筍那麼的生機勃勃;凸起了喉結;嘴脣上鑽出了柔軟的淡黑茸毛;額頭、眉心、鼻尖或者人中等部位,總會像捉迷藏似的調皮地鼓出幾粒讓人很不舒服的粉刺疙瘩;眼神中時常會流露出跳動著的異樣光采。
又又的肩膀頭髮育得又寬又挺,已經能夠穿起來爺爺的整套軍服了,只是胸圍還顯得單薄些;艾艾的眉毛變得濃重了一些,眼睛也不是老那麼眯縫著了,特別是在看女孩子的時候;耿擁軍彷彿在一夜之間顯現出來他的一個特質,他居然長了一副絡腮鬍子;吳小丁那一頭與生俱來的鬈髮長勢越來越濃密了,以至於老是被人誤解為他剛從理髮店燙完頭髮走出來;童維革、姬鴻安、魏國強、喬朗輝和馬駿也都有了明顯的體徵變化,惟有曹達裕,看上去還是那副老樣子。
在昔日的同伴們當中,包括家庭狀況,變化最大的當屬武子:他爸媽辦理了“停薪留職”跟“病退”,承包下位於“港口路”上的那家“人民飯店”,進行了一番全方位的改造——壓縮後灶的面積,間隔起來三間雅座,其餘的面積一律有規劃地換成了“列車座”;在進門的左手邊打造了一張收銀臺;把門面裝修一新,改換一個洋氣的字號:“紅玫瑰餐廳”——上客率出奇好,淨盈利出奇可觀,結交的朋友出奇廣泛。一切都是那麼的出奇。他們家從此過上了揚眉吐氣的、富裕並有尊嚴的好日子嘍。
活得好,總愛拿過去的日子與今天做一做對比;追憶往昔,兒子小小年紀就因為“家庭成分”的牽累而遭受白眼和欺辱,那一幕幕傷心的往事至今還歷歷在目:“該對武子做做補償囉……”容青雲時常這樣想。於是武子得到了爸媽格外的縱容與溺愛——所以他在高中二年級的上半學期就輟學當起了遊手好閒的大少爺;所以他那乾瘦的身板在五個月的時間內就滾圓起來了;不算穿著鞋子支撐著體重的一雙腳,除了十根手指頭跟膝蓋,渾身上下幾乎再找不到一塊撐起面板的骨節來。
武子想要什麼,爸媽都會盡力去滿足他:為了他跟艾艾的友誼,謝彩霞到本市久負盛名的“億寶金樓”買來一隻純金的手鐲——即便有錢也要本著能省則省的持家原則——主動登門贈給了範四寶,還賠上好多解釋的好話,直到兩位重新恢復到以前像親姐妹那樣的密切關係。武子行為**,搞人家在校女學生,夫妻倆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裝遲鈍,而且時不時不動聲色騰出一間雅座來,供兒子跟那位女孩子幽會……總之,在容青雲與謝彩霞的意識中,縱容和溺愛,就是對兒子最好的補償。
容青雲一家從“梧桐街”裡搬走了,搬到位於“港口支路”上的一棟較新的樓房中去了。在大上個禮拜六,他僱了幾位民工,但是一件舊傢俱也沒有要,只用一張躺椅搭成個臨時的簡易轎子,抬著武子那位極少走動的、臉色與頭髮一般蒼白的奶奶,極其招搖地搬走了。不幾天,武子擁有了一輛帶踏板的“雅馬哈”摩托車,並且還擁有了一處與那位高中女生幽會的固定場所,簡直是風光、如意得沒法說。他經常騎著那輛屁股後面冒著青煙的摩托車,帶著一路尖叫的女學生,招搖地出現在“梧桐街”裡;在眾目睽睽之下,領著她親親暱暱地邁上樓梯臺階,鑽進他們家閒置下來的這間房裡,關嚴掛著布簾子的門板和窗戶……幾分鐘以後,樓下103戶的戶主保準會氣急敗壞地從**跳下來,用拖地布的木把或者別的什麼東西,使勁把自家的天花板頂地咚咚響,然後跑出家門去,朝二樓氣憤地叫喊著:
“能不能不這麼鬧騰!還有上夜班的呢!臭流氓……”
有的鄰居實在忍受不下去,聯合到“港口路派出所”去報告情況,於是武子被民警叫走了。然而不過一個鐘頭,他爸就把他從派出所領了回來。再後來,一夜之間,至少有四、五戶的人家,需要更換一下窗戶玻璃了。
不僅如此:已經是“城南路服裝批發市場”上一位攤主的吳大丁,因為在“紅玫瑰餐廳”請過幾回客,每次都得到了武子六折的優惠,做為回報,他託在乳膠廠工作的朋友搞到幾十打“安全套”,以猥褻的方式送給了武子;武子用不了那麼多,於是就含帶惡意地把它們分發給街裡的小孩子們,教他們用這個當氣球吹著玩。真夠噁心的!
現在,只要聽到“雅馬哈”的引擎聲在街面上響起,家長們就會惶恐不安,睜大眼睛像防賊那樣把自家的孩子看護好;武子——對家長們來說,那就是洪水猛獸!
“倘若放在八三年‘嚴打’那會兒,這個王八蛋百分之百會判死刑、挨槍子兒!”為數不少的街坊鄰居都這麼恨恨地認為。
“還是別想了吧,現在咱們家有錢,有的是錢,什麼事擺不平它,嗯?!”聽說後,武子馬上一家家地找上門去,故意要去氣一氣他們。
這還算不上最惡劣的:街裡凡是進入青春期的男孩子,除又又以外的,他一概樂於去對他們大肆地宣揚、灌輸那些汙七八糟的醜惡思想,整天教唆他們看見中意的某一位女學生之後,應該這樣怎麼怎麼的,那樣怎麼怎麼的。
“艾艾,其實跟小娘們兒搞一搞很有意思……我看你跟那個張曉曈處得不錯,不如這樣,找個機會我把你們倆鎖進二樓那兒,然後……我保管她會哇哇地叫喚自個兒的名字:‘疼——疼……’,這不,曈曈嘛……”
但是他說這些個**言穢語的時候,必須隨時警惕著一個身影的突然出現,那就是又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