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樓上急急趕下來的綠儂愣在一處陰影之地,看著那個豔麗的身影撲在身負巨闕的男子懷裡,哭的撕心裂肺卻又似乎帶著喜悅。只是另她難過的是,那個男子,面無表情的看著別處,似乎並不在乎懷中的女子怎樣。
冷飛依大抵也感覺到了覃貊的不正常,頓下哭聲抽噎著慢慢將兩人的身子隔開。泛紅的雙眼上下打量著覃貊,在觸及到他眼裡的一片冰冷時整個人都僵在那裡。
“覃……覃貊?”她小心翼翼的喚著他的名字,只因為害怕,萬一……萬一覃貊變了心……她該怎麼辦?
“冷姑娘,哭夠了嗎?”
果然麼……果然麼……冷飛依伸出手,隔著幾寸的空氣中描繪著他的眉眼。明明就只有幾寸而已……怎麼就像隔著萬丈紅塵,隔著天涯海角呢?
‘啪!’那狠狠的一巴掌在這個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冷飛依哭著站起身,垂眼看著偏頭承受了她哪一巴掌的覃貊。忽然笑了:“你是不記得我了呢?還是……還是不想再同我糾纏下去了呢?”她微微俯身看著覃貊,笑的嬌豔動人,只是眼裡瀰漫的水霧不曾減下半分。
覃貊抬起頭看著冷飛依,久久不語。一個掌聲再此時響起,月色下一個玄色窈窕的身影由遠及近而來,眨眼間便已來到幾人面前。帶著銀色半邊面具的女子陰冷卻又嬌嬈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身上掠過,順便抬頭看了眼樓上依舊在看熱鬧的眾人。殷紅的脣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白皙的尾指勾住貼著面具的烏髮,繞到耳後輕輕笑道:“似影山莊的四小姐麼?呵呵……覃貊如今算是我指定的夫君,是受教眾擁護的一對璧人。怎麼……四小姐想要橫刀奪愛?”
早在聖女出現的時候冷飛依整個人都緊繃著,警惕的盯著她。綠儂早已不動聲色的走到了蘇然和她身邊的玄衣男子身邊。
久久得不到迴應,聖女也不為在意,用手掩住紅脣笑的更為肆意了:“真是可惜了四小姐的一片痴心了,五日後我和覃貊便要趕回天雪山為婚事做籌備了。屆時四小姐若是不嫌棄教中簡陋,我還是會盡量的熱情的款待四小姐的。”
“妖女!”冷飛依冷哼一聲,對於聖女說的那些話很是嗤之以鼻。
聖女冷笑一聲,黑莽紫緞的靴子慢慢踱到覃貊和冷飛依的面前,散在身後安靜的烏髮忽然張揚飛舞。不過眨眼冷飛依便感到一陣窒息,脖頸已被纖細的素手狠狠扼制住。她艱難的看著在她面前笑得酣暢的聖女,咬牙道:“你……你便是殺了……我,也改變……不了你妖……女的本質……你就是一個……一個根本不知道……知道愛的妖女!”
在聽到最後一句話時聖女的眸中劃過慌亂,還來不及撲捉的時候便轉瞬即逝,化成嗜血殘忍的鋒芒。微微勾脣,說的溫柔仿若呢喃:“我便是個妖女又能怎樣?最後同覃貊在一起的也不還是我這個妖女!”
慢慢欣賞著冷飛依在死和死不了之間掙扎,原本嬌豔的容貌因為窒息而扭曲,身子也隨著她緩緩上臺的手臂而慢慢偏離地面。她笑的張揚肆意,像是彰顯著某種勝利一般。冷
飛依呼吸困難的看著虛影中的覃貊,眼裡的淚從眼角滑落,順著面頰滾落至下頜,慢慢凝結。
“覃……覃貊……”
那滴淚滾在聖女的手上,像是灼痛了一般,聖女狠狠的將冷飛依扔在地上,負手冷斥道:“沒出息的東西!都給我滾!”
隨著她的呵斥聲,覃貊和玄衣男子一道跟著她遠離的背影,漸行漸遠。冷飛依頹然的坐在地上,咬脣痛苦後對著那個身負巨劍的男子嘶聲喊道:“覃貊!”
他的身影並沒有因為那一聲嘶喊而有絲毫停頓,月色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落寞的背影帶著永不回頭的堅毅,與揮之不去的寂寥。彷彿一切,一切都回歸到了初見以前。他是覃貊,只是一個堅守自己位子,不越雷池半步的男子。
在所有人都注意著冷飛依的時候,蘇然的目光卻緊緊鎖著覃貊一行人消失的方向,思緒忽然回到半年多以前的紅燈會上。一個玄衣男子疾馳駿馬而來,帶著凜冽之氣從她身上越過……
那個男子……是他!
一間客房中,裴思源靜靜的端坐在梨花桌邊,手裡轉著精巧的青花白釉杯盞。在他身邊站著一個武將打扮的男子,濃眉大眼,不怒自威的模樣。裴思源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在那聲撕心裂肺的覃貊二字傳入他耳中時脣畔勾起漫不經心的淺笑:“帶上五萬精兵,不日圍剿叛賊似影山莊,違者就地誅殺。”
“末將得令!”
一聲鏗鏘有力的迴應,一陣血雨腥風的來臨。
悽迷月色下,蘇夙執著劍走在最前方,蒙彧和顧以箏緊跟其後。長久的寂靜在三人身邊蔓延開來,蘇夙白色的裙裾上沾滿了汙穢與猩紅。白絲緞面的軟底錦靴忽然頓下,蘇夙看著前方的緊閉的城門淡淡道:“我今日算是幫了你一把,你該怎麼謝我?”
顧以箏自然知道這話是對他說的,抿了抿脣,顧以箏解下自己面上的銀色半邊面具:“三日後帶你去蘇家故址。”
驟然轉身,蘇夙蹙眉看著他,瞥了眼蒙彧後問道:“蘇家故址?不是早在十八年前就被毀了麼?”
蘇夙自然知道金陵算是她的祖籍之地,蘇家一代自蘇柔櫻都一直住在這裡。只是自十八年前蘇柔櫻嫁到似影山莊後就被蘇柔櫻親自毀了,一場大火連燒三天兩夜,才將當年富庶大氣的蘇家燒得一乾二淨。所以自她來金陵這些日子,從未想過要去那早已變成別的模樣的故地。不過最令她奇怪的還是,顧以箏到底是何身份,為什麼會對蘇家的事情知道那麼多?就連……重淵一事都這般明瞭。
像是洞悉了蘇夙的想法,顧以箏轉身輕聲道:“三日後,我會將蘇家的一切都告知與你。”
看著他的背影,蘇夙沉默的低下頭,一時心裡亂的很。蒙彧上前伸出手,卻在要觸及到她手肘的時候頓下,微微屈了下指尖。最終還是握成拳負在了身後:“蘇姑娘……天色已晚,我們還是儘早進城去吧!”
聞聲蘇夙抬起頭來,仔細看著如今只稱她為蘇姑娘的男子。一如既往的緋色衣衫,溫潤模樣,琥珀色的瞳裡流光
溢彩,似乎總能容下她的身影。良久,喉中溢位一聲薄嘆,蘇夙苦笑道:“若是你真忘了我,也好。只是若是你不是真正放下,對你對冷若梨終歸是一種桎梏。”
“什麼?”蒙彧一頭霧水的看著她,可她卻只是雲淡風輕一笑後便不再多說。
三日的時間其實說短不短說長不長,這三日蘇夙雖然心心念念著蘇家故址一事,但對於有些人的一些變化她還是盡收眼底了的。
最不難發現的就是冷飛依,她似乎比之前幾日更為沉默憔悴了許多。前幾日偶爾還會出來坐坐,用膳的時間也從未耽誤過。自那晚她回來以後發現冷飛依已經將自己關在房間兩日了,每次裴思源授意店小二將單獨的飯菜送進她的房中,晚上的時候又被店小二原封不動的端了出來。第三日的時候蘇夙直接自行推開了冷飛依的房門,進去的時候便迎面而來一股潮氣。江南這邊的房子多有些泛潮,尤其是如今深秋的這樣的季節,兩日不曾開窗透氣的屋子更是慘不忍睹。
“飛依。”說實話蘇夙並不習慣這樣親暱的去喚冷飛依,若不是她將自己悶在房中兩天,蘇夙實在看不下去的話她也不會攙和這些事情。
在觸及到一個纏綿床榻的蒼白女子時蘇夙愣了許久,慢慢走到床邊看著冷飛依憔悴蒼白的面容。目光在碰到棉被上已經暗紅的血跡時更是惱怒的眯了起來:“你這是做什麼?病了都不曉得喊我們一聲讓我們去找大夫嗎?”
將頭偏向床裡,冷飛依嘶啞的聲音從乾裂的脣中溢位:“出去。”
冷冷一笑,蘇夙坐在床邊將被子一下子掀開,扔在地上:“讓我出去也可以,但你得隨我去醫館。”
偏回頭,冷飛依淡淡的看著蘇夙,原本明朗歡快的眸子如今像是一汪死海。紅色的血絲布滿了整個眼瞳,灰黑的找不到一點光亮。她看著蘇夙,蘇夙依舊是不染纖塵的白衣,長髮如瀑,深潭般的目光裡竟讓她找到了一絲憐憫在裡面。她的三姐,她最冷漠的三姐在憐憫她麼?
忽然瘋了一般的笑了起來,冷飛依掙扎著坐起身子。長髮凌亂的在她身上散開,還有幾縷遮住了她怨毒的目光,頗為滲人:“冷夙綰!你為什麼不去死!”
緊緊攥住冷飛依胡亂抓撓的手,蘇夙蹙眉盯著怒瞪著她的冷飛依淡淡道:“我為何去死?”
冷飛依低頭啜泣,乾裂的脣又咧開一個偏執的笑,眼裡哭著脣畔笑著:“你為什麼不去死!不去死!有你在的一天,我都覺得自己是個悲哀!”
“悲哀?”蘇夙冷笑著甩掉冷飛依的手,抓住她的頭髮迫她抬頭看著自己:“看著我!悲哀嗎?這張臉是蘇柔櫻給的,可能是蘇柔櫻和一個叫做重淵的男子給的!這條命也是!就為了這個生育之恩,我必須要在所有人的算計裡苟延殘喘的活下去!”頓了頓,她附在冷飛依的耳邊繼續輕聲道:“我愛過裴思源,卻礙於身份算計,我只能選擇在還未愛到至深的時候親手將這個愛扼殺在襁褓之中!你嘗過這樣的滋味嗎?愛著卻知道不可以,知道得不到,知道不允許。”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