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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刑-----第十七章 小甲放歌(三)

作者:莫言
第十七章 小甲放歌(三)

昨天夜裡槍聲一響,官兵們一窩蜂似地擁過來。他們七手八腳地把宋三的上半截身體從香油鍋裡拖出來。他的頭香噴噴的,血和油一塊兒往下滴瀝,活像一個剛炸出來的大個的糖球葫蘆。咪嗚咪嗚。官兵們把他放在地上,他還沒死利索,兩條腿還一抽一抽的,抽著抽著就成了一隻沒被殺死的雞。官兵們都大眼瞪著小眼,不知如何是好。一個頭目跑來,把俺和俺的爹急忙推到蓆棚裡去,然後向著方才射來子彈的方向,啪地放了一槍。俺還是生平第一次聽人在耳朵邊上放槍,洋槍,聽人說德國人制造的洋槍,一槍能打三里遠,槍子兒能穿透

一堵牆。官兵們學著那頭目的樣子,每人朝著那個方向放了一槍。放完了槍,槍口裡都冒出了白煙,火藥味兒噴香,大年夜裡剛放完了鞭炮也是這味兒。然後那個頭目就吆喝了一聲:追擊!咪嗚咪嗚,官兵們嗚天嗷地,朝著那個方向追了過去。俺剛想跟著他們去看熱鬧,胳膊卻被俺爹給拽住了。俺心裡想,這群傻瓜,往哪裡去追?知縣肯定是騎著他的快馬來的,你們忙活著從油鍋裡往外拖宋三時,知縣就騎著馬跑回縣衙去了。他的馬是一匹赤兔馬,全身紅毛,沒有一根雜毛,跑起來就是一團火苗子,越跑越旺,嗚嗚地響。知縣的馬原來是關老爺的馬,日行千里,不吃草料,餓了就吃一口土,渴了就喝一口風——這是俺爹說的。俺爹還說,赤兔馬其實應該叫做吃土馬,應該叫喝風馬,吃土喝風,馬中的精靈。真是一匹好馬,真是一匹寶馬,什麼時候我能有這樣一匹寶馬呢?什麼時候俺要有了這樣一匹寶馬,應該先讓俺爹騎,俺爹肯定捨不得騎,還是讓俺騎。好東西要先給爹,俺是個孝順的兒子。高密縣最孝順的兒子,萊州府最孝順的兒子,山東省最孝順的兒子,大清國最孝順的兒子,咪嗚咪嗚。

官兵們跑過去追了一會兒,然後就三三兩兩地走回來。頭目對俺爹說:

“趙姥姥,為了您的安全,請您不要離開蓆棚半步,這是袁大人的命令。”

俺爹也不回答他,只是冷笑。幾十個官兵把我們的蓆棚團團包圍住,咪嗚咪嗚,把我們當成了寶貝護起來了。頭目吹滅了蓆棚裡的蠟燭,把俺們爺兒倆安排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還問俺爹鍋裡的檀木橛子煮好了沒有,俺爹說基本好了,頭目就把灶膛裡的劈柴掏出來,用水把他們澆滅。焦炭味兒很香,俺用力地**著鼻子。

在黑暗中,俺聽到爹也許是自言自語也許是對俺說:

“天意,天意,他祭了檀木橛子!”

爹,您說什麼?

“兒子,睡吧,明天要幹大活。”

爹,給您捶捶背?

“不用。”

給您撓撓癢?

“睡吧!”爹有些不耐煩地說。

咪嗚咪嗚。

“睡吧。”

天明後官兵們從蓆棚周圍撤走,換上了一撥德國兵。他們分散在校場的周圍,臉朝外屁股朝裡。後來又來了一撥官兵,也散在校場周圍,與德國兵不同的是,他們是屁股朝外臉朝裡。後來又來了六個官兵六個德國兵,他們在蓆棚周圍站了四個,在昇天臺周圍站了四個,在戲臺前邊站了四個。站在蓆棚周圍這四個兵,兩個是洋的,兩個是袁的。他們的臉都朝著外,背朝著裡。四個人要比賽似的,都把身體挺得棍直。咪嗚咪嗚,真直。

爹捻動佛珠的手停了片刻,一個老和尚人了定,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俺老婆經常這樣說。俺的眼,錐子,紮在爹的手上。咪嗚咪嗚,這可不是一般的手,是大清朝的手,國手,是慈禧老太后和萬歲爺爺的手,慈禧老太后和萬歲爺爺想殺誰了就用俺爹的手殺。老太后對俺爹說:我說殺把子啊,幫咱家殺個人去!俺爹說:得令!萬歲爺爺說:我說殺把子啊,幫咱家殺個人去。俺爹說:得令!爹的手真好,不動的時候,兩隻小鳥;動起來時,兩片羽毛。咪嗚咪嗚。俺記得老婆曾經對俺說過,說爹的手小得古怪;看著他的手,更感到這個爹不是個凡人。如果不是鬼,那肯定就是仙。打死你你也不會相信這是一雙殺過千人的手,這樣的手最合適乾的活兒是去給人家接生。俺這裡把接生婆稱作吉祥姥姥。吉祥姥姥,姥姥吉祥,啊呀啊,俺突然明白了,為什麼俺爹說在京城裡人家都叫他姥姥。他是一個接生的。但接生的婆婆都是女人,俺的爹是個男的,是個男的嗎?是個男的,俺給爹搓澡時看到過爹的小雞,一根凍青了的小胡蘿蔔,嘿嘿……笑什麼?嘿嘿,小胡蘿蔔……傻兒子!

咪嗚咪嗚,難道男人也可以接生?男人接生不是要讓人笑話嗎?男人接生不是把人家女人的腚溝都看到了嗎?看人家女人的腚溝還不被人家用亂棍打死嗎?想不明白越想越不明白,算了算了,誰有心思去想這些。

俺爹突然地睜開了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後將佛珠掛在脖子上,起身到了油鍋前。俺看到爹的影子和俺的影子都倒映在油鍋裡。油鍋裡的油比鏡子還要明亮,把俺們臉上的每個毛孔都清清楚楚地照出來了。爹把一根檀木橛子從油裡提拎起來,油麵粘粘糊糊地破開了。俺的臉也隨著變了,變成了一個長長的羊臉。俺大吃一驚,原來俺的本相是一隻山羊,頭上還生著兩隻角。咪嗚咪嗚,知道了自己的本相俺感到十分失望。爹的本相是黑豹子,知縣的本相是白老虎,老婆的本相是大白蛇,俺竟然是一隻長鬍子的老山羊。山羊算個什麼東西,俺不當山羊。爹將檀木橛子提起來,在陽光下觀看著,好像一個鐵匠師傅在觀看剛剛鍛造出來的寶劍。橛子上的油如明亮的絲線一樣落回到鍋裡,在粘稠拉絲的油麵上打出了一個個小渦渦。爹讓橛子上的油控得差不多了,就從懷裡摸出了一條白綢子,輕輕地將橛子擦乾,橛子上的油很快就把白綢子吃透了。爹將白綢子放在鍋臺上,一手捏著橛子的把兒,一手捏著橛子的尖兒,用力地折了折,撅子微微地彎曲了。爹一鬆手,橛子立即就恢復了原狀。爹將這根橛子放在鍋臺上,然後提拎起另外一根,也是先把油控幹,然後用白綢子擦了一遍,然後放在手裡彎彎,一鬆手,橛子馬上就恢復了原狀。爹的臉上出現了十分滿意的神情。爹的臉上很少出現這樣的幸福表情。爹幸福了俺的心裡也樂開了花,咪嗚咪嗚,檀香刑真好,能讓俺爹歡喜,咪嗚咪嗚。

爹將兩根檀木橛子提到蓆棚裡,放在那張小桌子上。然後他跪在席上,恭恭敬敬地拜了幾拜,彷彿那小桌子後邊供養著一個肉眼凡胎看不見的神靈。跪拜完畢,爹就坐到椅子上,把手掌罩在眼睛上望望太陽,太陽昇起已經有一竹竿高了,往常裡這會兒俺差不多已經把豬肉賣完了,接下來的活兒俺就要殺狗了。爹看完了太陽,眼睛根本不看俺,嘴巴卻給俺下了一個命令:

“好兒子,殺雞!”

咪嗚咪嗚——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