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憑藉此戰，一戰成名，成為了民間廣泛傳頌的“北秦戰神”。可是班師回朝後，父皇卻僅僅賞給九哥一些金銀珠寶、珍奇古玩，沒有任何別的表示。
我不理解，九哥卻很坦然。
“笙弟，你要知道，有些東西，不能隨便接受的。”九哥坐在樹枝上，對我說道，“民間傳得再怎麼激烈，日子久了，也就消弭了。倘若’戰神‘一稱，被父皇當真了，那麼我們就真的完了。”
自古以來，功高震主是不變的真理。我仰望著九哥，明白了這事的原委。
“是你自己拒絕了父皇的封號？”
“不，更確切的說，是二哥替我拒絕的。我們需要的是一顆心，而不是三顆心。”九哥說起這話來，沒有半點委屈或是不滿。
我垂眸，自認如果是我，不可能做到這般瀟灑坦然。
15歲的時候，父皇的身體突然開始虛弱起來。而皇位之爭，也是在這一年的秋天，緩緩地拉開了帷幕。
當二哥和九哥找我找的越來越頻繁的時候，我知道時機已成了。
宮變就是在這一年冬天，登上舞臺的。無論後世史官如何極盡筆墨、搜腸刮肚、翻遍書籍來描述這一場宮變，無論那些言官如何舌若燦蓮、談天論地、旁徵博引來評價這一齣戲碼，都比不上真正經歷過的人來的印象深刻。
宮變從皇宮內苑發生，傳至了整座樊城。是夜，父皇駕崩，二哥與三哥幾乎同時發難，各自下發暗令，由親信率領兵馬逼宮。二哥這邊，接到暗令的，就是我。
我不知道皇宮裡面發生了什麼，我只知道那一夜，特別黑暗。沒有月亮，更沒有星星，連平日裡路邊人家的燈光都沒有。只有彼此殺紅了的眼睛，在暗夜裡如同盞盞明燈，照亮歸魂之路。
論兵力，自然是三哥的更多一些。但是論實力，卻是我這邊的更強。兩軍的戰爭打得不分上下，一直膠著到了五更，打到了太和殿前，也沒能分出勝負。
我甚至顧不得擦一下臉上的血，只知道，這是二哥和九哥要的，而我，助他們得到，沒有半點後悔。
戰爭的轉折出現在太陽昇起的那一刻，三哥的太子東宮忽然升起了熊熊烈火，無情的火焰吞噬了祁則存在過的一切證據，也吞噬了一個嫡長子的雄圖霸業。
這場戰役，二哥完勝。
後代的史書工筆只會描繪勝者的輝煌，至於敗者的慘烈，史官僅僅給以八字評價——畏首畏尾，難成大器。
二哥順利登基，我和九哥，以及最後關頭背叛祁則，投入二哥麾下，並在東宮放了一把火的七哥三人皆封了王，賜了府邸。宴會時，我望著黃袍加身的二哥，緩緩地、沉靜地笑了。我知道，我終於，涅槃了。
二哥登基後，一堆的政務纏身，偏偏各地又是支援祁則的亂黨橫行，威脅朝綱。九哥主動請命，要為北秦清理門戶。偌大一個北秦要查，我擔心九哥會吃不消，也就主動請求陪同。
而我們的最後一站，便是禾城——樓家。
樓家前朝是太子一黨，一心一意支援祁則。二哥曾派人祕密接洽，線人卻被樓老爺當眾斥責，灰頭土臉地回來。自此，我們就沒有再理會過樓家。而禾城的叛亂，樓家卻是在經濟上給予了不小的支援。
查封樓家前一日，九哥從外面歸來，竟是一臉神魂俱失的樣子。我細細詢問下，方知他遇到了一個姑娘，將一顆心都遺失在了那裡。
我笑他沒出息，卻想不到幾個時辰後的自己，也會這樣。
商量好了明日的事宜，我懶得面對九哥一副花痴氾濫的樣子，便獨自出去散步。街上很熱鬧，穀神河畔，正有十來個秀才在舉行詩會。我覺得有趣，便多停留了一會，沒想到就被人熱情地招呼進去，一起參加。
今夜他們以“琉璃杯”為詞牌，每個人各自作詞，並推選出最佳者。
我覺得有趣，也就隨手寫了一闋詞：玉顏自古為身累，才出宮廷，又如宮廷。描花鈿，掃峨眉。紅羅帳，雙淚垂。此身金貴，此情可鑑。欲覓一生一雙人，何解？
天知道，我只是受了今晚九哥情緒的影響，才會寫下這麼婉約的一首詞。
未料，才落筆，身側便有一道脆嫩的聲音說道：“切，大男人寫這麼娘氣的詞，真不怕丟人。”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手中的筆便被人奪去，梳著雙雲髻的女孩子俯身便在我那闕詞下填了另一闕：江山由來轉頭空，風也蕭索，路也蕭索。出宮城，度冰河。落英山，百丈原。並肩戎馬，並肩雪月。猶待三世一紙約，山盟。
她低頭的那一瞬間，露出雪白的後頸，一股芬芳撲鼻而來。我從她的側臉看過去，只能看見那彎彎的眼睛，濃密的睫毛，和小巧的鼻子。她緊抿著脣，然後展演一笑，抬頭看我：“怎麼樣，服輸嗎？”
我微微笑著，點頭：“服。”
告別了這些秀才們，我和她沿著穀神河一路散步。正是晚飯後的時光，如今春暖花開，在河邊賞風景的人也多。可是我沒有半點不舒服，眼角總有一處，是她的身影。
我不知道自己這樣傻傻的是為了什麼，只是突然好想有點明白了中午九哥的心思。
“我叫思渺，你叫什麼名字？”女孩子歪著頭看我。
“你叫我祁笙好了。”我略有些侷促地握著拳頭，生怕她會知道我皇族的身份。
思渺點了點頭：“真好運，和皇帝老兒一家一個姓氏。哎，祁笙，我跟你講，我可是神童，剛才我厲害吧，那群老秀才，整天賣弄文采，看著都覺得他們笨。”
“嗯，厲害。”
“以後有空，我就請你去我家玩兒，你放心，在禾城，有我罩著你呢。我房裡收藏了好多名家的墨跡，爹爹說都是難得的珍品。”
“好，一定去。”
“有一次我把爹爹收藏的一塊墨硯敲碎了，爹爹硬是把我關在黑屋子裡十天。他那個討厭的老頭子，我出來後就把娘拉到我房間裡睡了，就不讓他們恩愛。哈哈，我是不是很聰明？”
“是啊，聰明。”
這一路上，就是這樣，她說一堆話，我跟著應和兩句，然後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我從未覺得，原來時間可以過得這麼快。
而這個叫思渺的女孩子，也將成為我一生的追逐。
直至，魂歸塵土。
上面那個“琉璃杯”的詞是我和我閨蜜一起寫的，讓大家見笑了。
今天，7月14號，那個誰，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