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驚訝地張大了嘴,心想我師父最怕事兒了,好好的跑塔上去幹嘛?
柳七也看到了她,瀟灑地捋了一下銀色長髮,站起來繼續玉樹臨風——其實他是被風度乞丐和啞巴鎖塔頂上的,因為和玉梨三狼狽為奸。但他覺得清者自清,無需辯駁,大不了天黑之後再溜走,天還亮時咬鎖鏈,如果被人看見就太丟臉了。
“師父呀,你也著了那什麼狗屁仙人的道了嗎?”嬋九小聲問。
“狗屁仙人?”她身後有人問,“憑什麼是狗屁,不是貓屁呢?”
嬋九猛一回頭,就見兩個光溜溜的腦袋對著她,後面還跟著六個胖子。六大通天神人肥碩的身軀把小巷前後都堵得嚴嚴實實,她簡直插翅難飛。
她慌忙尋找寒山,可寒山比她早看見柳七,先行一步往佛塔走去了(他在凡人的地界從來不隨意御劍)。佛塔距離這條小巷有一段距離,即使喊他,他也不一定能聽見。
光頭仙人們好奇地上下打量她,六大通天神人則對她怒目而視,她反而膽氣壯起來,胸脯一挺說:“貓屁?那你為什麼不問馬屁驢屁牛屁豬屁羊屁兔子屁小雞屁呢?”
“小雞屁……”樣貌清癯、頗有風度的光頭仙人之一竟然認真地考慮了片刻,拒絕說:“小雞屁不行,不夠威風,就狗屁吧。”
“仙人,就是這個女妖怪搶走了捕妖碧印!”通天神人連忙告狀。
風度仙人點頭:“這是個狐妖啊,但修為不高,頂多三百年……嗯,根基也不穩,那三百年還得打折扣。小狐妖,你和佛塔頂上的大狐妖是什麼關係?”
嬋九心想坐不改名站不改姓,撇撇嘴說:“他是我師父,你沒見我倆長得挺像?”
後面另一個大鬍子光頭仙人一聽便有意見,迅速打手勢,風度仙人負責翻譯:“我師侄說,師父和徒弟不可能長得像,只有爹和閨女兒會長得像。”
“因為他不但是我師父,還是我舅舅!”嬋九怒道,“你們到底想說什麼?查我們家祖宗十八代嗎?”
“把捕妖碧印還來我們就放你走。”風度仙人伸出手來說,“那是我的東西。”
“仙人不能放她走啊!她是個強盜不說,她師父還砍了我們大哥的手臂吶!”通天神人們馬上表示不滿。
嬋九說:“你把我師父放了,我就把印給你。”
“你先還印!”
“先放我師父!”
兩人就這麼吵了起來,啞巴跟在後面湊熱鬧,通天神人們十分不耐煩,怒道:“仙人!你跟個狐妖吵什麼?趕緊把她收了啊!”
這時候寒山回來了,而且速度極快,因為他剛和柳七說了幾句話,似乎聽到了不得了的訊息。
“嬋九!”他在蛛網一般的小巷隔了老遠就開始喊,這可是從沒發生過的事情。嬋九答應了一聲,寒山便高高躍起,幾個縱落便到了她身邊:“嬋九,我剛才聽你師父說……”他立刻就看到了嬋九身後的兩位仙人。
比起嬋九,他的感情十分內斂,但此時也忍不住渾身都發起顫來,因為他看見了不可能的人,原以為永世不得再見的人:“師……師叔,你和墨山師兄原來……”
光頭仙人們跳了起來:“媽呀!寒山!你果然還活著!!”
他們抱著寒山又叫又跳又哭又笑,鼻
涕眼淚口水都往他身上抹。寒山的眼眶也紅了,嘴裡反覆地說:“師叔、師兄。”
這二位仙人、乞丐、瘋子、禿頭、劍仙、高手,就是寒山的師叔廣清真人和師兄墨山。
百年前廣清子渡劫失敗,肉身湮滅,三魂六魄都差點兒飛散,幸虧師兄玉清真人及時用法寶留下了他的兩魂三魄, 再用崑崙山上的各類仙草神樹金果重塑了他的肉身,這才挽救下他的一條性命。可惜他魂魄不全後心智也不全了,恢復意識後就瘋得六親不認,鬧得門派裡雞飛蛋打,人人頭疼。玉清真人沒有辦法,只好把他送到距離玉虛峰不遠的玉女峰靜養。
玉女峰上原先就住了一個瘋子,那就是墨山。
墨山比寒山入門還早,是玉清真人和廣清子的師兄——風清子唯一的徒弟。風清子時運不濟,早在三百年前就寂滅了,他的徒弟也好不到哪兒去。墨山雖說是個劍仙,卻痴迷於煉丹,在嚐遍了各類金銀銅鐵錫銻硫鉛汞火藥硝石後,他成功地把自己毒啞了。啞了之後又瘋,為了不影響崑崙派內其他的師弟師妹修行,等他稍微清醒一些後,玉清真人把他送去了玉女峰。
這二位瘋子湊做一堆過了百來年,倒是臭味相投稱知己,兩人既不練功也不習劍,天天吃茶喝酒抓蝨子望呆做手工,比如法寶捕妖碧印和富貴長生碗,以及現在拴著柳七的“汝往哪裡跑”繩,都是他們沒事時做來玩的。
抓柳七上崑崙山的也是這兩位,因為當時富貴長生碗剛做出來,還不知道威力,他們想找個大妖怪試驗一下。本著兔子不吃窩邊草的原則,他們沒去騷擾崑崙山上的青鳥和天山上的鳳凰玉梨三,而是跑到華山去抓了個狐狸精。
歪打正著,他們將柳七抓去後倒扣在銅鐘裡,沒想到那時節玉清真人已經被人害死,微弱的遊魂依附在銅鐘中,於是讓柳七見了玉清真人最後一面。順便說他們抓柳七乃是偷襲,手法很不要臉。
寒山追問廣清子:“師叔,崑崙山上到底出了什麼事?”
廣清子和啞巴對視後,攤手說:“老夫不知道,因為出事前兩天我們就離開玉女峰出門玩了,後來回去發現玉虛峰上變了天,許多劍魔妖魔在那兒打旋。我與墨山懶惰荒疏了上百年,怕寡不敵眾,乾脆下山遊歷四方了。”
“那崑崙派是否還有弟子倖存呢?”寒山問。
廣清子和啞巴齊刷刷地指著他:“你啊!”
“不,我的意思是……”
“快讓小女妖狐把捕妖碧印還給我,”廣清子催促,“不然我不跟你說話了!”
寒山立刻強迫嬋九把捕妖碧印交出來。廣清子握緊印石,氣哼哼說:“寒山,我一向以為你是個好孩子,沒想到你竟然和壞妖怪混在一起,玉清子死了你也不想著為他報仇,倒在外面遊玩。”
“壞妖怪?誰是壞妖怪?”寒山說,“師叔,我並沒有遊玩啊。”
廣清子指著嬋九說:“小女狐妖是大狐妖的徒弟,大狐妖不但砍了我的跟班的一條胳膊,還是玉梨三家裡的,玉梨三和劍魔妖魔們蛇鼠一窩,所以這是一家子壞妖怪。你和他們混在一起,簡直愧對我派列位師祖仙尊,你趕緊和他們徹底決裂,說不跟他們玩了,否則我就將你逐出崑崙派的門牆!”
嬋九一聽,柳眉倒豎,心想你這個老瘋子顛三倒四也
敢來罵我?剛才你還在糾結什麼小雞屁呢!但她看了一眼寒山,頓時擔憂起來——寒山當然不會聽了廣清子幾句話就生氣,可他的神色比以往嚴肅多了。
“寒山,你不要……”你不要把瘋子師叔的話當真啊……嬋九想。
寒山默默不語,她凝視著他,突然心裡很害怕。
她擔心寒山要離開她了,因為不管廣清子怎麼瘋癲,怎麼胡鬧,他都是崑崙派的師長,甚至現在已經算崑崙派的掌門。寒山對師長向來是百般尊敬,對師弟師妹關照愛護,對門派的名聲十分看重,門派是他心目中最高的東西勝過一切,如今崑崙派掌門要求他趕緊和自己分開,他會照做嗎?
他一定會聽話的……嬋九咬著嘴脣想:但我不讓他走,就算他要離開,我也一直追著他,什麼七寶啊修為啊統統不要了!大不了我再追他幾百年,追到廣清子和啞巴死光了,追到他回心轉意!
可寒山想了一會兒,突然繞到她身後,雙手扶著她的肩膀說:“廣清師叔,墨山師兄,這個狐妖的名字叫做嬋九,是我在餘原縣認識的。你們綁在佛塔上的是她的師父,叫做柳七。我初見嬋九時奪了她的內丹,沒想到遭遇天劫時,卻是這顆小小的內丹助我逢凶化吉,可惜內丹已經化歸為我之所有,再也不能還給她了;我歷劫之後變成嬰兒,也是她帶著我、保護我。為此我發下誓言,此生此世只要寒山還能呼吸行走,就不會離開她一步,磐石蒲葦,兩不相疑。”
他拍拍嬋九的肩膀,後者紅了眼眶,但理直氣壯朝廣清子做了個鬼臉。
“至於她師父和玉梨三,”寒山看了一眼遠處的佛塔,“我自然是不願意搭理的,奈何他們夾纏不清。”
聽了這番言論,廣清子瞪大眼睛說:“你敢違逆師叔?我告訴你,老夫現在可就是崑崙派的掌門人了,我這就將你逐出門牆!”
嬋九笑道:“我還是峨眉派掌門人呢,現在我就把寒山收進峨眉派,怎樣?”
“你一個妖狐能當什麼峨眉派掌門?”廣清子眼睛瞪得更大了,啞巴墨山也連連做不信狀。
嬋九說:“我是峨眉派銅巖師太的大弟子,峨眉派頑石師太遭難後,銅巖師太就是掌門,如今我師父也仙去了,自然我就是掌門!”
“銅巖師太?就是頑石師太的那個瘸子師妹?她竟然收個狐妖為徒弟?”廣清子和啞巴驚詫莫名。
“她也收過一個人的呀,正在黃沙戈壁羅剎海那邊替她守靈呢,不過你們大概看不上他。”想起宋不謙,嬋九底氣不足地說。
“嗯嗯。”廣清子若有所思,然後拍著寒山的肩膀,語重心長的說,“既然峨眉派嬋掌門願意收你入門,你日後要好好練功,謙虛做人,分秒必爭,早日成才好報效門派啊。”
“師叔啊……”寒山哭笑不得。
廣清子又對啞巴說:“寒山現在是峨眉派的人了,峨眉和崑崙世代交好,我們不能為難他,要對他客氣點兒。”
啞巴認真地點了點頭,一揖到底,以示對峨眉派和崑崙派偉大友誼的尊重。
“師兄啊……”寒山繼續哭笑不得。
廣清子用骯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大袖子擦了擦鼻涕,對他招手讓他湊近,然後低聲說:“峨眉派寒山,我告訴你一個祕密,你不要告訴你們掌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