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三六九年,燕都鄴城人心惶惶。秦國圍燕勢如破竹,世人皆道,燕國國運已盡,不出一年鄴城怕是要易姓更主了。
茶寮裡,一片愁雲慘霧,連耍貧嘴的潑皮都噤了聲。
方才入秋,天氣並不寒冷。可店鋪角座茶歇的女子卻不合時節地披著長長的黑斗篷,時不時還扯著篷帽遮臉。
多事的店小二趁著添茶的當頭,勾頭偷瞟女子半遮的臉,頓時嚇得猛退一步,手中一壺滾燙的開水差點驚落。
女子嗖地彈起身,雙手扯著篷帽把臉捂了個嚴實,只露得一雙澄亮的眸子在外。那眸光如刃,盡是怨懟,她狠剜一眼店小二,茶錢都沒付就衝出了店。女子歪歪斜斜,橫衝直撞地七拐八彎。直到衝到木橋底下,她蹲跪在石板上,雙手捧水使勁洗面。歇斯底里一番,她緩緩抽開手來。秋水波光粼粼,午後陽光把水面打磨成一面偌大的明鏡……
“啊……”痛苦的呻吟啞在嗓子眼,低得幾近無聲,女子捧著頭,驚恐地睜大眸子,死死盯住水面。左右臉頰的刺青倒映水面,一橫一撇都清晰無比,倒影竟是反扣的“靜心寡念”四字。
“馬韻如……你個賤人!”嘶啞近乎無聲的咒罵隱沒在幽漆的秋水裡。女子撲著身子,雙手攪亂水面,眼角悽悽全是淚。假死逃出涼宮後,她不知抓著花簪,戳花了多少面銅鏡。
“貴妃娘娘訓誡,望姑娘牢記心底,好自為之。”當日老嬤嬤把她撂上東行的馬車,甩下的就是這句。
斗篷都被水浸透了,冉兒才爬起身。她平靜地盯著水面,遠遠看著,刺青變得模糊。她撫著曾經的月貌花容,脣角勾起一絲殘忍冷笑。她仰望蒼天,她不懂,上蒼為何如此薄待於她。同為絕色,張杞桑霸了司馬曦的心,又受盡苻堅的寵,如今已貴為一國之後,兒女雙全。馬韻如侍張天錫時早非完璧之身,卻照樣得盡寵愛,那個男人為了她竟甘負*謀逆罵名。哪怕是早死的一一,竟也得慕容垂惦念一世,直恨得九兒咬牙切齒卻有苦難言。
而她呢?她永遠記得那個淒冷的夜,那個男人掀開錦衾,瞥見床單後的表情,震驚,暴怒,怨恨卻獨獨沒有憐惜。可她分明記得,那個男人也有似水柔情。他曾默默地站在書房窗前,盯著一枚斷玉簪發呆,那眼神……她苦笑,身為嫡妻的她從不曾擁有。她曾嫉妒過那個不知姓名的女子。
那是她今生唯一的一次姻緣。她暗自追悔過許多回,若是她當初不那麼矯情,花重金請青樓老鴇想想法子,或許就能順利糊弄過那夜。可惜啊,她那時還心懷少女情絲,總想著憑藉美貌和柔情打動那個男人。
“苻融……”她揪著斗篷,滴滴答答擰出水來。她接不了下句,那個曾是她丈夫的男人,如今在她心裡只剩的一個名字。她曾恨他恨到牙癢,可是,也許是她今生恨的人太多太多,以至於到了此刻,她對他竟沒了恨,獨剩荒蕪的空。
倘若非得恨誰,她必是要恨那個早已掩埋黃土多年的卑鄙小人。“張祚……”她揪起斗篷襟角一絲一寸地擰水。她使盡了渾身氣力,好似掐著的不是衣袍,而是那個男人的脖子。她最恨他,是他生生把她從千金公主重新打入十八層煉獄。他說,張重華疑她有假,他塞給她藥瓶,他教她下毒,他甚至霸了她的身子……那年,她不過十二歲啊。她還記得那藥粉慘白慘白,她的裙襟血紅血紅,她這輩子永遠忘不了那恥辱的一幕。她早該知,從她弒父失身那天起,就永生不得翻身……
是以,她才會莫名其妙地愛上了那個同樣永生不得翻身的男人吧。他們唯一的默契,便是……弒父。她拖著沉重的步子慢慢悠悠地爬著石階。她苦笑,哪怕頂著刺青,哪怕她恨不得鑽進地縫,她竟又冒著生命危險回了斷風崖。可惜,三月之約早過了,好幾個三月都過了,那個男人早不在了。
這幾年,她正如面上的刺青所訓,當真是靜心了。不,她有怨,有恨,卻無可奈何。女人狠起來,真能折磨得人生不如死。馬韻如那個賤人,算準了她冉冉最大的本錢就是這張臉,毀了臉,她就永無翻身之日。當真如此,她拿著那個賤人假好心塞下的銀兩,穿梭於三國,這雙眼也曾勾過幾顆男人心,可面巾一落,那些男人便落荒而逃,她從他們眼裡,只看到厭惡。
“馬韻如……”她想咒罵,每每心存憤恨之時,她都忍不住開口,可每每只會令她跌入更深的痛苦。她啞了。那個賤人在假死藥裡摻了啞藥,藥得她的聲音低若遊絲。
她扯著斗篷掩面。看來,明日她得再備一張面紗了。此來鄴城,她知危機四伏。可她顧不得。這些年支撐她活著的唯一念想,只剩得那個男人的訊息了。她驚奇,當真是驚奇,貪生怕死的自己,竟然也會為了一個男人一而再地鋌而走險。而那個男人莫說愛她,甚至連個好臉色都不曾給過她。
對著她,他只有冷漠,甚至鄙夷。她不懂,當真不懂,為何他對著那個女人可以痴情成那副樣子。她和他何嘗不是識於微時,兩小無猜?她甚至比那個女人識他更早,離他更近!他們同拜白馬寺,同住齊雲山。他怎麼就記不得她曾是他的妞兒?
她更不懂,這麼個男人有什麼值得她愛。可她還是傻兮兮地愛了,何時開始的,她都道不清。她想,她當真是因為毀容到生無可戀的地步,不得不找點兒念想。她能想到的就只剩那個男人。聽說道安大師來了鄴城佈道,她便千里奔來尋他。可剛抵鄴城,竟又得了道安折往洛陽的訊息,她便又想著隨去洛陽。
可經了今日,她忽然不急於去洛陽了。她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她從涼宮知曉的那個祕密,或許能為她換得某種好處,比如……呵,她苦笑,她竟淪落到損人不利己的可笑地步了。她搜腸刮肚竟想不到自己還能撈到何種好處,可她就是想去,哪怕是報復下那個女人,叫她平白傷心一遭也好。
她勾起一抹冷漠笑意,挺直腰桿幽幽朝龍城方向而去……
秦國宣室殿,苻堅掂著燕國來的訃告和家書,斂眸沉思。“雲夫人……緣何暴斃?”他捻著麒麟菩提,菩提珠許是被婆娑得久了,澄亮澄亮地泛著柔光。
方和回話:“稟陛下,聽密使說一直在龍城守墓的雲夫人,日前忽然面見了一位女訪客。那訪客居士打扮,面刺‘靜心寡念’四字,自稱是前朝趙國石虎的姬妾李菟。”
“李菟?”苻堅蹙眉,昔日趙國第一女官該是顏兒心念的師父莫愁,如何……指節扣著御案,他折起家書納入屜子,面色冷峻:“雲夫人暴斃一事,不得洩露半句,尤其是皇后那裡。”
“諾。”
苻堅繞著菩提纏在腕子上,眸光冷厲:“密令王猛,令他追捕李菟。李菟有悖人倫,為圖‘百金’不義賞錢,出賣趙王墓,令一代英主暴屍荒野。前趙王於我苻家有恩,李菟一經抓獲,就地正法,以敬趙王先靈。”說罷,他起身:“吉時將至,備攆椒房殿。”
今日是寶公主的滿月禮。寶公主是天王陛下唯一的嫡女,自是尊貴異常,禮部不敢怠慢,清早便已前赴太廟告上告祖。椒房殿的懸帨禮,亦是天王親力親為。
苻堅鄭重地捧著佩巾,懸於殿門右側,緊接著又行射“天地四方”之禮。杞桑抱著襁褓裡的奶娃娃一路隨著,略顯豐腴的腮頰清淺含笑,一雙美眸泛著漣漪柔光。夫妻不時對望一眼,雖是無聲卻勝卻蜜語萬千。
“東邊戰事吃緊,滿月禮而已,陛下不用特地抽空主禮的。”從殿門踱回內室,杞桑揪住須臾間隙,輕柔低語。
苻堅體貼地接過女兒抱在懷裡:“才出月子,即便是歡喜孩子,也別總抱著,勞傷筋骨。”
杞桑不自覺地撐著腰,不以為然地嬌笑:“臣妾哪有那般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