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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看著年華痴笑-----第四章:瘋狂

作者:冷杉
第四章:瘋狂

第四章 瘋狂

瘋狂

翌日,聶天寒躺在**,一覺醒來,窗外白霧飄渺,惺忪睡眼裡花明月正坐在寫字檯旁沙沙地寫著。

“花明月,怎的這麼刻苦?不是說‘若為讀書故,天地一飄飄’嗎?”花明月回頭道:“醒了啊,來幫我瞧瞧這詩如何?”

花明月說著,將一張五顏六色的信紙遞了過來,上面寫道:

致愛人

我願意是人渣

垃圾裡的廢物

在腥臭的環境裡

悄悄度過

只要我的愛人

是一條蛆蟲

在我的腐爛中

快樂地爬來爬去

聶天寒看罷,問道:“給誰的?”

“當然是葉妃霞咯,你道是誰?經不經典?”

“人家裴多菲不愧是十九世紀匈牙利的著名詩人,你這與他相比起來,正是小烏見大烏,大烏見怪烏了啊!”聶天寒搖頭笑道。

花明月問:“此話怎講?”

“李澤厚老先生建議,文學除了注意語言文字上的特點外,還要注意文學的一些獨特範疇和審美趣味,審美理想。作為詩,當然要有意境,不但有,而且還要美,怎個美法?你看裴多菲的:魚、河、石、浪花、夕陽、雲朵……哪一樣讓人看來不美?哪像你的,渣子、廢物、蛆蟲,使人看了就覺得噁心。我看送給妓女倒是可以的,雙雙相配,妙哉妙哉!話又說回來,這詩也有它的特點,那就是感情真摯。”

“當然啦!仿大詩人的詩嘛!若沒有一點優處怎說得過去。”

就在這興頭上,鐵逐喊道:“出來吃飯了!”花明月放下筆,對聶天寒說:“聶天寒,快起來,咱們一塊兒去。”聶天寒因昨晚喝得太多,睡時連衣褲也不曾脫下一樣,這時倒好,一滾便爬了起來。

餐桌上,最顯眼的是那兩隻光溜溜的公雞,花明月問道:“這是誰的手藝?”

一位叫洪雨的兄弟答道:“阿香的!”

花明月笑道:“難怪色香味具全,但不知這雞是打哪裡買來的?”

香香說:“早上我起來在客廳裡看到的,兩隻脖子上都淌著鮮血,半死不活的,正好廚房裡的菜不夠,所以便……,大哥不會怪我吧!”

花明月模模糊糊地記得前一天晚上自己好像捉過雞似的,但硬是想不起來是怎麼回事。這時,聶天寒忍俊不禁,“大哥。你記不得,昨夜是捲毛說的‘桃園三結義。’”

“對對,是桃園三結義”花明月三人大笑起來,弄得在坐的十來位同學莫名其妙,面面相覷。

“有什麼好玩的說出來大家笑嘛!”幾位女學生嬌滴滴地說。花明月說:“沒什麼,吃飯吧!對了,你們哪些要回學校上課的?”

幾個女生說:“我們都要去。昨晚玩得挺過癮,如果大哥不介意的話,我們下次再來。”

花明月沒有對她等說什麼,三指夾起一隻雞往聶天寒這邊送來,“天寒老弟,這個給你。”

聶天寒笑著拒絕道:“我的食量那有這麼大,你以為我是《巨人傳》裡的卡岡都亞?”

鐵逐眼紅道:“大哥結了新了朋友忘了老朋友了?”花明月笑罵道:“我花明月義蓋雲天,對兄弟從沒好壞之分,虧你說得出口,我是見天寒老弟有傷在身。”

鐵逐道:“大哥莫生氣,說說玩而已!”

吃了午飯後,洪雨、捲毛等都騎車回學校去了,花明月的家中,只剩下聶天寒、鐵逐、封惠三人。花明月在房間裡翻了好一會,將七零八散的麻將揍齊,封惠細心地教聶天寒打法。到了第二天,四人基本能合著搓了,這樣一搓又是一整天,聶天寒的傷口癢了起來,這時,他才想著裡面的線還沒有拆,看來不回到鎮上去是不行了。可巧,這天陰雨天氣終於結束,豔陽普照大地,聶天寒的心情也有所好轉。

倚在天台上,往遠處看,群山連綿,青青一片。山間水汽縈繞在峰腰,好一幅美麗的畫卷。

封惠從屋上下來,見聶天寒獨自在陽臺上晒太陽,悄悄地過去唬了他一下,“你在看什麼?”她問。

聶天寒答非所問,“我總算明白為什麼人要去當和尚了。”

“為什麼?”封惠愕然問道。

“因為,和尚可以拋開一切雜念,一心向佛,形如槁木,將自身融入山水蟲魚,做大自然的一部分。能在這樣一種不受世俗所濁的世界中,何嘗又不是一種美?”聶天寒意味深長地說。

“聽你的口氣,你不會是想去當和尚吧?”

聶天寒苦苦一笑,“若能的話,我倒是義不容辭。不過,沒機會了,聽說現在的和尚都是大學生,哪輪得到我這種小角色。”

“你這人說話倒是挺幽默的。”

“這個世界本身就很幽默。”封惠看著聶天寒,聽了他這句話,越覺得他有趣了,“聶天寒,我們來個翻線遊戲好不好?”封惠將紅線用十指繃著,用水靈靈的眼睛望著聶天寒。

聶天寒搖頭道:“對不起!我不會。”

“不會?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

“那你的童年是怎樣渡過的?”

“一個人渡過的,不!應該還有連環畫,小說書。”

“沒有朋友?”

“有一個,好景不長,死了!”聶天寒淡淡地說。

封惠雙手托腮,半信半疑地說:“我怎麼覺得你是在編故事?”

“人生本來就是一個故事。”

“聽說你的學習不錯,為什麼要和花明月等人混在一起?”

聶天寒苦笑道:“為了尋找快樂,因為我向往他們這種飄飄欲仙的生活。什麼都可以不想。那你呢?一個女學生,又忍心將自己的青春像遊戲一般玩耍,甘心做壞男生擺佈的機器?”

封惠沉默了,過了很久才說:“初一的時候,我開始談戀愛,對男性很好奇,特別喜歡和成熟形的大男生在一起,本來,我那時的學習也不錯。但後來,當我知道自己被他耍了時,對學習便沒了那份積極的心。從那之後我就在想,嗯!這個世上,為什麼只允許男人玩弄女人而不允許女人玩弄男人?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我想不存在誰玩弄誰,或者誰擺佈誰。男的女的在一起也不過是相互利用罷了!”

“這就是女性思想解放中的一個弊端,”聶天寒說。

“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今天是星期幾?”

封惠答道:“星期五。”這時,花明月與鐵逐也到了陽臺上,花明月笑著道:“聊什麼呢?”封惠笑道:“無聊!”

“花明月,我今天想回去了。”聶天寒說。

花明月道:“為什麼不多玩兩天?”

“我肩上肉裡的線還沒有拆,今天忽然癢了起來,”

“好吧!在家也沒什麼玩的,我們就一道回去。免得你再碰見那個幽靈,出了什麼事,我連送信說好話的人都沒了。”

且說聶天寒沒上課的這段時日,白雨欣照常像原來一樣,很晚地從家裡來,又很早地從學校離去。可葉妃霞卻沒那麼平靜了,三翻五次央人打探聶天寒的訊息,到高二去找花明月,一問得之,花明月也有幾天沒到教室上課。更讓她惴惴不安的事隨之到來,在星期二中午,她意外地收到一封從曲陽郵來的信。開啟一看,幾欲昏倒,上面用鮮紅得像血的墨水寫道:

親愛的寶貝:

你現在還過得好嗎?聽我在西崎中學的兄弟說,你又回來了,正好,過兩天我兩年的刑期就滿了。寶貝,你一定很想你老公吧!在那邊有男朋友嗎?不可以有的,我說過,誰敢動我的老婆誰就得殘廢。反正做牢我也已經坐習慣了,牢裡的火食滿有營養的。等著吧!寶貝,我一出班房就會飛到你身邊,到時我們就可以比翼雙飛了。後會有期!

祝:寶貝學習進步

老公:楚江濤

年/月/日於獄中。

楚江濤的這封信,換作是兩年前她收到的話,非興奮得一夜難眠不可。然而,現在在葉妃霞看來,這信簡直就是她曾經的夢裡可怕的魘影,如今再次從眼前浮現出來。她想,楚江濤若來的話只需一兩日,而信一般都要輾轉一兩個星期,按道理在信未到時他就已經到了。那麼,聶天寒的離開會不會與他有關?葉妃霞忐忑不安,後來直接去找了聶天寒的班主任,班主任問她是聶天寒的什麼人,她且說是他的妹妹。就這樣,知道聶天寒沒事了心裡才有些安穩。不過,從此不敢踏出校園半步,倒是白雨欣有空常去找她玩的,不在話下。

且說那日聶天寒冒雨離去後,聶父大發雷霆,對聶母狠狠地罵了一頓,心裡下又當心聶天寒的學習,忙央人給聶天寒帶去兩百元錢也算是來之不易的血汗錢,可他畢竟信得過自己的孩子,算定聶天寒不會拿去亂花,所以也就沒想那麼多了。

聶天寒等人回到學校,鄰里的嘵李給他送來了錢。捏著彷彿還帶著聶父汗味的錢,天寒想著自己的父親,他徹底地哭了。男兒有淚不輕彈,可在親情面前,如果不會流淚的則不是好男兒。

也許是葉妃霞到聶天寒的班主任家去過的緣故,班主任劉老師那天親自到了他的寢室,幸虧花明月等人沒來,其他學生都去上課了,寢室裡剛好只有聶天寒一人。

班主任問他:“在家功課複習得還好嗎?”

聶天寒眼含淚花,沒有說話。

“是不是家裡出了事?”班主任關心地問。

“沒……沒有,劉老師!”

“好好學,如果有什麼困難直接與我說,高考越來越近,你是我帶了六年的學生,我很希望你能順利進入大學,都是農村孩子,能有這天不容易,話說:“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父母也是將希望寄託在孩子身上的。好好學習,別辜負了他們……”

班主任說了許多,聶天寒一直將頭低著,強忍著不讓淚水流出來。待班主任走後,他埋頭整理了自己那些零散的課本,打算以一種新的面貌迎接新的一天。可天有不測風雲,週末是西崎中學發信的時候,校裡專門有位老師負責在二、四、六這三天到郵局取信。聶天寒以前總是說,有信的日子天永遠是藍的,這天他又收到了堂姐從廣州寄來的信。像往日一樣,懷著無比喜悅心情將信展開,上面寫道:“阿寒:

你好!不知你現在學習情況怎樣,蘭姐很久沒給你寫信了,本打算在近幾天給你匯些生活費,我知道,你家裡負擔重,聶伯伯身體不好,前幾天聶大媽打電話告訴我的。蘭姐也不知道怎樣鼓勵你,就要高考了,好好學習,姐這邊最近也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心裡好煩。阿寒,往後的日子,掌好自己的人生航向,多多保重,姐手裡也有點緊,這是五百元錢,望弟笑納,再見!

祝:學習進步,笑口常開。

姐:聶蘭蘭

/年/月/日夜裡

聶天寒看完,覺得有些不對勁,往次堂姐寫的內容都很多,每次會談些城裡的新鮮事給他聽,一般所用的信紙都在兩頁以上。然而這次卻只繆繆幾句,並且忽然寄來五百元錢,這比上幾次的數量足漲了四百,倒底怎麼回事?聶天寒將信看了五六遍。好比讀魯迅的《阿Q正傳》一樣,遍遍都有不同的韻味,看第一遍時,他覺得欣喜,隨之是酸澀,到了最後又由淒涼就成了悲哀。

電話亭裡,聶天寒一次次地撥打著聶蘭蘭辦公室裡的電話,約等了半個小時,電話機裡還是隻有“嘟嘟!的鈴聲——並非佔線,而是無人接。他看了看錶,時為十五點三十分,聶天寒心裡暗想著,“蘭姐這個時候應該上班了,為什麼會沒有人接電話呢?今天是星期六,對了!會不會是她們那兒今天不上班?”這樣一想,他又撥了她寢室裡的電話,這下終於撥通了,但是接電話的並非聶蘭蘭,而是那個滿口廣東話的房主,聶天寒有時打電話給堂姐也是他接到的。“請問聶蘭蘭在嗎?”聶天寒問。電話那邊傳來房主粗糙的聲音:”母雞呀!母雞!”“她在哪兒?”聶天寒再次問,那邊沒有回答,過了十幾秒鐘上,電話裡響起一個少女的聲音,“你是聶蘭蘭的什麼人?”天寒的語音有些顫了,就像笛子裡的顫音那樣,“我……我是她的……弟弟,請問她在嗎?”

“哦!原來是天寒,我是你姐姐的同事,常聽她說起你,現在我們公司倒閉了,你姐又和她男朋友分了手。前個星期她就已經走了,好像去了深圳還是香港,我也不知道。因為我們公司不是有限責任公司,因此牽扯到賠款問題,你姐身為市場部經理離開也只能偷偷地走,所以我們都不知道。”聶天寒緩緩地放下電話,彷彿像個夢遊者。“阿寒,往後的日子,掌好自己的人生航向,多多保重。掌好自己的人生航向,多多保重……”他回想著聶蘭蘭在信裡對他說的話,又想到剛才電話裡那個女人說的,淚已不能自控地流下。

春日的陽光其燦爛之度無與倫比,鄉鎮的街上沒有城裡那樣熱鬧,在陽光的沐浴裡,幾條土狗安逸地躺在公路上,閉目養神。聶天寒行屍走肉般從電話亭出來,一條狗銜著塊骨頭正好撞在他腿上,他看著那隻毛光水滑的狗,那狗也在看著他,好像在說:“瞧你這神態,準是窮得沒飯吃了。唉!人吶。死要面子活受罪,還不如我做條富人家的狗。”

聶天寒惱了起來,心想人在不得意時連狗都敢擋自己的路,於是大喝了一聲,唬得那狗拖著尾巴飛跑,一邊還回頭看著聶天寒,怕他跟來搶骨頭似的。

聶天寒心裡很清楚,這一切表明,他將要面臨的是是失學,和學校永遠說再見。如果沒有聶青青,或許他會好些。但是,這是誰都無法改變的現實,他只恨,聶父聶母既坐青何生寒?曾經他為有人告自己的父母為什麼不經自己同意就將自己生下的事感到荒唐可笑,然而這時,他也成了自己以前笑過的那層人。

聶天寒走著,去哪兒?他自己也不知道,最後,他走了離校不遠的山頂上,那是他初中三年的樂園,自從上了高中後,那山上他就從沒到過了。

山頂上,碧草芳香,草叢裡還開著三兩株沒人採摘的野花,粉紅色的花蕾隨風飄動。

聶天寒坐在野花傍的大石頭上。時光荏苒,歲月如歌,轉瞬已是三年,想那些曾在此玩耍的同學現如今都已各奔東西,唯有他還留在舊校。或許,不久的將來他也要離去了。煩惱的事他暫且不想,輕輕躺在石溝裡,微微閉上眼睛,聆聽著春風捲過鬆林時發出的濤聲,用往事中那些鎖碎的快樂來自我陶醉,就像柯靈在《長相思》一書中所說的那樣:“在堅苦的處境下,人們常常會逃向過去,用咀嚼回憶來填補現實的空虛,有如動物反芻,緬想親友的音容笑貌,並懸揣將來劫後重逢的愉快,也就是聊以遣愁的一法。”

躺了一個下午,心裡的茅盾得以緩和。下了山,然後去了醫院。給他拆線的正是聶玥的爸爸,這讓她又將聶玥想起。那個純真的小女孩,他永遠忘不了,因為她完全是他初戀情人的寫照。隨之,葉妃霞的身影也從他的腦中出現,他微笑著,細細地回憶,捕捉過去的點點滴滴。“要打麻針嗎?”醫生問。

聶天寒閉著眼睛回答:“不用了,我想將這痛一輩子記住?”

醫生笑著說:“看不出來,你還是個硬骨頭,忍好了!”醫生說完動起刀來。

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痛楚傳遍全身,聶天寒緊咬著衣袖,額上的汗珠如雨水一樣從面頰淌下。好不容易弄完,聶天寒回頭看著醫生攝子上夾著的線,紅紅的,彷彿上面串滿了肉屑。從醫院裡出來,沒走多遠,到了“馨香酒樓”前。一切似乎是老天的特意安排,楚江濤出現了,他穿著紅色的襯衫,下配錐形牛仔褲,此時正與兩個豔妝女人划著拳。

聶天寒站住了,默默地盯著他,就像牛虻在刑場上盯著蒙大里尼一樣。楚江濤也許是發覺了他,故意大笑,笑得樓前掛著的燈籠快要掉下來。

聶天寒怒火中燒,暗想道:“楚江濤!別得意得太早,別以為我聶天寒真就這麼好欺負,原來考慮到學業上的原因,兩年前我便沒動你,如今既然到了這田地,無所謂了。”

楚江濤見聶天寒瞪著他不動,回頭對著他獰笑道:“小子!看什麼看?還閒扁得不夠嗎?”

聶天寒目暴寒光,強忍著走了,身後的楚江濤得意地看著他,好比過大年一樣高興。

回到學校,班主任碰上他,聶天寒正想逃避,“聶天寒!等等,這裡有你的匯票。”班主任說。

聶天寒無奈,從班主任手中得了匯票後一溜煙便跑了,連好話也沒有說一句。

從信用社出來,天寒兩手捏著五百元嶄新的票子,心裡不斷地想著將要拿它去幹什麼。正盤算著,前面遠遠地走來一個穿著水紅色的衣服的小女孩,聶天寒定眼一望,認出了來的人是聶玥。

“聶天寒,等一下,我有話和你說。”聶玥走過來的時候對聶天寒這樣說。

聶天寒聽了便站住,將錢往口袋裡一放,隨後說:“有什麼事就說吧!”

“聽很多認識你的同學說,你現在常和花明月那群流氓在一起,如果不是那那晚我親眼所見的話,我真的不敢相信。聶天寒,你為什麼要跟他們在一處?”聶玥看上去有點不高興,兩隻靈秀的眼睛連眨了幾下,然後很失望地瞪著聶天寒。

“有的東西你不懂。”聶天寒說。“如果你是我的話,也許你也會這麼做的。”

聶玥望著他,過了一會才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我相信你!”

“謝謝你,聶玥,你真是我的好妹妹。”聶天寒感激地說。

聶玥隨後遞給了他一張紙條,“聶天寒,我在一本書上看到了這首詩歌,你看看,也許對你會有些幫助!”

聶天寒接過紙條,然後聶玥就走了。

聶天寒展開一望,上面有首名為“頓悟”的小詩:

漫長的岸,石頭閃光。

在秋天,清澈的海水

在峽彎裡以貧闊而爐耀,在秋天,

某日那年平坦荒裡的山妖

被趕走。而某日來自深淵的不安分的傢伙

不否認眼睛所凝視的一切。

某日眼睛也看到了石頭

和水面那邊——我忽然不再懼怕的風

把公園的落葉吹散。

——厄斯頓-綏斯特蘭德

天寒!無論你的選擇是對是錯,我都希望你有頓悟的一日。

你的好朋友,好妹妹:聶玥。

聶天寒抬頭望著天空,自語道:“《頓悟的一日》我錯了嗎?聶玥,你是個有抱負的小姑娘。可是,換作是你在我這樣無依無靠的處境下的話,你又會怎樣呢?考大學,聶玥!知道嗎?我擔心的不是考不起,而是考起了沒有錢去讀,那將會讓我比死都還難過。真的,很多時候我都很脆弱,你說,我該怎麼辦?怎麼辦啊!”他又看了一下這首瑞典詩人的詩,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它折成一架紙飛機,輕輕地將它扔向了天空。雙眼跟著它一起盤旋,直到它消失在眼簾為止。

聶天寒在校園的一角踽踽獨行,這兩天他一直沒有見到葉妃霞。難道她知道楚江濤已經回來了?他暗自猜想,驀地,楚江濤的獰笑又被他想了起來。於是,他開始想兩年前,他和葉妃霞之間,葉妃霞與楚江濤之間的事。那些畫面就這樣一幅幅地從他的腦海裡慢慢地放過去,直到把他的心刺得很痛很痛的時候,他才不敢去想了。聶天寒想:“她為什麼會喜歡他呢?只因為他會打架、會砍人嗎?”想到這裡,肩上的肉彷彿又痛了起來。他忽一捏拳頭,口中大喊道:“楚江濤,我與你不共戴天的仇該解決了,狗孃養的!”天寒喊著,嚇得街上幾個膽小如鼠的女人飛一樣地避開,都以為他是瘋子。聶天寒沒有瘋,但端的有些狂了。

而這個時候的葉妃霞整日也是提心吊膽的,前兩天她媽媽剛從廣州特地趕來了,原本她應該高興才對。可是就因為楚江濤,她無法高興起來。她想離開學校,但是她又捨不得聶天寒,每每看到他偏瘦的身影她就開始懊悔起來。是他,給以了她快樂,是他給以了她回憶,在這個短暫的時間裡,她才發覺,除了他之外,她已經沒有朋友,沒有回憶了。這樣,她又怎麼捨得就這麼悄悄的離去?她已無法贖回她的罪過,更不能追回逝去的歲月。她從沒有想過,自己的人生盡頭會這樣快就到來,一直都沒有想過,在她對生命的概念裡,她認為人的生命一直都是很漫長很漫長的。

到了這個時候,懺悔!只有這樣。

“人生的旅途不售回程票。”有人這樣說。

當晚,葉妃霞來找聶天寒,他沒有理她。假裝沒有在寢室,葉妃霞也沒有說什麼,默默地走開了。

“明天你還不去上課嗎?”羅永華有點惋惜地問。

“不,今天我被班主任看見了,我想不去恐怕不行。”聶天寒說,“說真話,我這樣子也很對不起他,可我真的害怕去面對高考。”

“聶天寒,坦白地說,像你這樣的成績如果放棄學業的話那就半途而廢了,你不覺得可惜嗎?”

聶天寒苦笑道:“歲月不饒人,除此之外又能怎樣?”

“甭談學事!天寒,那個葉妃霞的三番五次地來找你,兄弟,你的眼福不淺啊!”餘飛笑道。

聶天寒低頭不語,他不想舊事重提。鍾玉波坐在二**,朝餘飛揮手道:“阿飛,你一向不是隻對外星人感興趣嗎?這會兒怎麼也研究起女人來了?”

餘飛雙手拍胸,洋洋得意地說:“對異性我是最**的,不過,女人與外星人之間,如果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話,我還是要喜歡外星人一點。對了,不是吹牛,這世上真的有外星人,你們信不信?”

鍾玉波沒氣地倒在**,隨口說:“都是些蠱惑人心的流言、妖言,鬼才相信。”聶天寒也說:“現在的雜誌社為了暢銷什麼鬼話都編得出來。”

餘飛見他等不信自己的話,恨不得將自己看到的從大腦到心臟全剜出來給他幾人展示。“真的不騙你們,昨晚我在中央新聞聯播上看到的,新聞裡說某國的海軍基地上空發現不明飛行物,它們排著鷹隊自由地皋翔。速度極快,轉瞬即逝。連錄象帶都拍下來了,能有假嗎?還有,中國鳳凰山UFO事件,鳳凰山、夢照國你們該知道的呀!”餘飛腆著肚皮說。

聶天寒半信半疑地說:“如果真的有外星飛碟就好了,我願乘著它到另外一個星球上去,和這個世界的一切說再見或是說永別。”

“此言差矣!難道這世上就沒有值得你掛念的人了?”鍾玉波問。

聶天寒搔首道:“掛念的人有四個,一個是我年邁的父親,其次是我的一個堂姐,她叫聶蘭蘭,再次是聶玥和……不說也罷!”

他想說的是和白雨欣,但他並沒說。因為除了他自己的親人外,他實在想不出她們的哪一點能讓他掛念的。

第二天,時逢趕集,聶天寒和羅永華等人在鎮上逛了幾圈,覺得沒有意思,回到寢室裡大睡了一覺。睡著睡著就濛濛朧朧了,在那些瀰漫著的霧氣裡,他見到了一個光茫奪眼的東西朝他飛來,在七色彩霧的繚繞中,娉娉婷婷地走出一女子。但見她渾身雪白,也就是很多小說裡寫的那般的傾國傾城、閉月羞花,像極了《紅樓夢》裡的太虛幻影中的女子,而天寒自己,感覺也就如寶玉一般。

“啊!雨欣,怎麼是你。我差點認不出你來了!”天寒驚喜地望著分外妖嬈的白雨欣。白雨欣站在霧中,冷若冰霜,晶瑩的瞳孔顯得無比幽沉,看上去就如不認識天寒的陌生人。很久,她說:“天寒,你不是渴望自由嗎?來吧!跟我到另一個星球,那裡有著你想要的一切。”天寒聽她如此一說,忙欣喜若狂地向她奔去。倏然,身後卻傳來一個聲音:“哥,你真要去麼?”他回頭,便見到了聶玥,“小玥,跟哥一起走吧!這個世界我真的呆不下去了。”聶玥面頰上落著淚珠,她說:“不!小妹不去了,小妹是來送哥哥的。送哥哥,送哥哥的,也就只有小玥了。如果你到了那個世界的話,心靜了之後就來藍月宮找我。願哥哥一路走好,永遠……”待他再看白雨欣,她已乘著飛碟飄走了,於是他喊:“雨欣!雨欣,等等我,我不能沒有你,我不能……”最後的夢境中,天寒是一個人從另一艘飛船上飄走的,身邊沒有聶玥,也沒有白雨欣。

從夢中回來,夕陽的餘暉斜斜地從窗外灑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暖的。

在一段時間的悽傷後,聶天寒卻又暗自好笑,心裡埋怨道:“都是那個阿飛,好端端的說什麼UFO,惹得我做了這麼個傷心夢。”他又笑:“聶玥,藍月宮,到藍月宮來找我”嗯,多有趣,白雨欣,自由世界,自由世界!嘿!嘿!天方夜談,白日做夢。哪裡有什麼自由世界。”聶天寒一遍一遍回憶著那個夢,這個時候霞光映著大地,好美的景色。他翻身一看懷錶,大約還有一個鐘頭才上晚自習,睡了一個午,現在精神煥發,於是美滋滋的就想出去走走。

來到池塘中的六角亭閣裡,往石凳上一坐,晚風吹來,其爽無比,再看水面上漂泊著的田田的荷葉,天寒不禁站起來,好想變成一隻青蛙跳進池塘裡,撲通一聲在盎然的春色與紅霞織成的麗波緞錦上激起一輪漣漪。

“聶天寒,這麼早。”聶玥就在他沉思的時候悄悄從外面的長廊上走來,這時已坐在了他的身後。

聶天寒一愣,他還以為他又在做夢了,“聶——玥!你來了多久了?”

“就一會兒,看什麼看得這麼入迷?”她問

他笑著說:“沒什麼,你手裡是什麼書?給我看一下。”

聶玥笑著說:“你猜猜看,猜中了我就給你。”

“是古龍的,對嗎?”

聶玥搖頭,“現在的一位小作家寫的,我提示到這裡,下面你得將書名也說出來。”

“韓寒的《三重門》?”

“no……!韓寒有點高傲,我不大喜歡他的作品。”

那一定就是郭敬明的了,嗯,《幻城》對不對?“

聶玥笑道:“這就對了,你看過這本書了沒有?最近才上市的,好多同學都在看呢!”

“看過,挺好的,不過遺憾的是沒看完。”聶天寒問“你是在哪個書店買的?”

“城裡那個什麼知的書店。這沒什麼,最讓我高興的是在回來的途中我得了這麼個寶貝。在河灘上無意間拾到的,你幫我看看是什麼?”聶玥從書包裡拿出一個盒子,慢慢開啟讓聶天寒看。

聶天寒一瞧,啞然失笑道:“石頭你也當寶貝,好你個小聶玥真會尋人開心。”

聶玥極不服氣,她將“寶貝”取出,口中嘖道:“沒見識!這像是石頭嗎?你再仔細看看。”天寒見她如此認真也就好好地看了一回,“果真是個好東西,看樣子可能是玉石,不過我看它更像礫石。”

聶玥連連搖頭,“我媽對玉這方面的東西是行家,我爸曾做過兩年地理老師,如果是礫石他不會不知道,而我爸爸媽媽都說不是那兩樣,所以兩者都不可能是。”

“那是什麼?”

“我問過化學老師,他說有可能是某顆星星殞落後流入地球的殘核。”

聶天寒頗有興趣的打量著那塊比雞蛋稍微大一點的卵石,忽然問道:“會不會是金的?”

他這一問將聶玥逗得大笑起來,“怎麼可能!”她說:“你準是看外國科幻小說《流星追逐記》看得走火入魔了。要不然怎麼會這樣想。”

“我這妹子,不是我哄你,這東西你得好好珍藏,嚴家看守,哪一天你在它上面發了大財,嘿!可別忘了老哥勸你這點好處。”

他這樣說,她又笑,然後他就痴了。

她說:“為什麼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聶玥,假如有一天我不再是學生了,假如——我就是這個社會上的一個小混混,那個小混混呢,沒有職業,沒知識,到了那個樣子,你們還會理我,把我當朋友嗎?”他看著她,雙眼閃動著淡淡的光芒,那光芒的後面,有著沒有流出來的淚。

“當然,我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們,能認識你是我的榮幸,給自己信心,我敢肯定,將來你一定會有所作為的,相信你自己。”聶玥粟聲說道,從聶天寒的表情中,她已看出了一些問題,

聶天寒一笑,能有聶玥這樣的好朋友,這是他唯一感到欣慰的事。

“聶天寒,你看這石頭如果拿去加工一下就好了,”聶玥捧著她那“寶貝”笑盈盈地說。

天寒靈機一動,他說:“聶玥,這寶貝將它再磨細一點的話,或許它比夜明珠更漂亮也不一定呢!你看,它上面覆蓋了好多泥垢。”

聶玥大喜,可隨後卻犯難了,“這麼堅硬的石頭,也不知要磨多久!”她縐著眉頭說。

“這個你就甭管,包在我身上便是,我一定讓它脫胎換骨,比什麼都有漂亮。”

聶玥將它連盒子一起獻給聶天寒,天真地說:“我等待你的好訊息。”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待它成形後就叫玥珠——傳說的神珠,和你的名字一樣。”二人談話間,最後一抹紅陽已隱跡在天空,又一個夜晚即將來臨了。校園,那些整日在球場上拋著籃球的學生終於歇了下來。沒有球聲的時候,晚自習就要開始了,在學生亭裡,聶玥已經揹著書包回了她的教室,可聶天寒還在那兒,倚在亭柱上,雙手合抱著,像在等人。

他在等誰?白雨欣麼?

其實,他誰也沒等,他喜歡這樣站著,獨自品償寂寞。

——這就是聶天寒,很早就學會空守孤獨的人。

他的身邊,放著那個小盒子,古色古香的小盒子,看著它,聶天寒又微微露出笑容,,他真的要將它磨圓嗎?

不錯,他是認真的,而且並不是磨這麼簡單,他想如果能親自為她刻上一幅畫的話,那就很好了,不為了什麼,只因為她像她,她比她更可愛,更善良,在即將離別前,這是他應該做的。

這一切,聶玥知道嗎?

上課的鐘聲從校園的某一角落傳來,春之夜,涼得很,靜得很。

天寒拿著盒子慢慢地走進教室,他的同學誰也沒留意他。本來,他和他的同學之間冥冥之中就有一層無法跨越的心靈隔膜,他們想什麼,幹什麼,他無須過問,除了個別如羅永華、鍾玉波、餘飛幾個外,其他的彼此相遇時勉強的擺個笑臉如此而矣。

咯噔!咯噔!的腳步聲在外面的走廊上響起,人人都知道又是那個討厭的、孤芳自賞的老太婆來了,於是便都不作聲,全教室靜得連放個啞屁都能聽到。“今天晚上寫作文”那個穿高跟鞋的人簡單明瞭地說。

聶天寒對此不以為然,因為寫作文是他最誇得出海口的、唯一的、自我感覺良好的事。然而,看著黑板上的話題,他卻遲遲不肯動筆。那黑板上面寫著“寬容”兩個勁秀的大字,聶天寒越看越不舒服,那個又穿高跟鞋雙孤芳自賞的人彷彿正用嘲笑的目光斜瞅著他,他咬著筆桿子暗道:“出這種歪題,不是故意整人嗎?我看姓秦的,你不如干脆去小學當品德老師算了。”

姓秦的何許人也?

這人是聶天寒的語文老師,長像不怎麼樣,但有著一個動聽的名字,叫個秦羅敷。秦羅敷平日裡愛打扮,花在自個兒身上的時間是可以和工作時間並駕齊驅的,就魯迅先生的一句話可謂稱得上是“半瓶雪花膏。”有人說外表高雅者實乃大俗。這話對錯權且不論,但用在這姓秦的身上倒也還班配。

聶天寒對這人是極為不滿的。

這還得從分文理科班時說起,聶天寒這屆的學生也不知是什麼吃屎的運氣,按理說,他們是要到高三才開始選文理科的。就在眾生眉毛鬍鬚一把抓的時候,校領導突然提出在高二便將文理分出來,學校上下頓時一場歡呼。聶天寒可不像其他學生那樣舉棋不定,再三思索。想也沒想,他便選定了文科。就好像唐伯虎早愛上秋香那樣,在他看來,理由很簡單,那就是理科生好當官,官場嘛!不就是動動嘴皮子,講講空話罷了。七中這地方地處偏遠高原,資訊資料薄弱,天寒哪知道,江主席是個理科生,因此,他那文科生好當官的謬論不是成立的。

話休絮繁,分了班以後,語文老師由中師畢業的“半瓶雪花膏”擔任。此人性情潑辣,罵起人來,口若懸河,喋喋不休。因此,無論文科班的男同胞,還是女同胞都有不敢冒犯她,走路都要讓她三尺。

不過,聶天寒卻是一個例外。

這得從剛分斑不久後的一場辯論賽說起,在那場辯論賽上,他和秦羅敷真是銅鍋遇到了鐵刷子,當場給了這個潑辣的女人一個下馬威。當時,天寒代表一個斑,秦羅敷的幾個得意弟子代表二班,從實力上看天寒這邊必勝無疑,可結果偏偏輸了,輸得狼狽不堪,你知道為啥?原來,就在天寒幾人意氣風發的時候,為了取得一張獎狀,秦羅敷私下給這場“戰爭”定下了一些人所未聞的條條款款,天寒幾個人就像跨越時空與古代人踢球一樣,莫名其妙地就敗了。在喧鬧聲中,秦羅敷笑得不可收拾,暗自為她的“十四點原則”感到滿意。天寒那受得了這種鳥氣,於是當場提出了辯論的不合理性,秦羅敷羞得面紅耳赤,當即用她的專用武器——罵來將天寒的真理扼殺,畢竟,她是老師,天寒不得不給她面子。

事後,由於眾多老師的調解,由於天寒考慮到她當時是他的班主任而作出的讓步,那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但至那以後,他們之間的關係總是這樣不冷不熱,勉強過得來過得去,令聶天寒高興的是,一進高三,秦羅敷不再是他的班主任,很多東西他不必非照她的吩咐去做。

現在,聶天寒的態度就不同了。“離開學校”這一意念已在他心中慢慢萌發。到了這步,他還會怕秦羅敷這麼個女流之輩嗎?

教室裡只有沙沙的筆尖劃紙聲,,秦羅敷玉樹臨風地站在講臺上,似乎她要求同學寫的所有題目都是特地為她坐在前排那幾個得意弟子出的,無非是愛心、理想、競爭、心靈、意志等千篇一律的話題,她所喜歡的作文型別是那些誇誇其談的,比如開頭便是:“寬容是……寬容是……”那類,最好不過是議論文,學生的文章如果不是議論的,在她手中至少已沒有了一半生命,失去了二分之一的價值。

秦羅敷就這麼個人。

古有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剋之說:“世上萬能事相生相剋,有其一必有其二。”這話一點都不假,因為聶天寒就是一個專門與她唱反調的人,很多東西他喜歡從實際出發,作文章也如此,他認為,無論是寫啥樣的文章都得跟現實吻合,之所以,他崇拜魯迅。

在秦羅敷這類人的世界裡,容不得魯迅存在,萬事只講讚美,不講諷刺這是她做人的原則。

倘若一群人圍著一頭虎吃人而無動於衷,對此話題,學生要想得高分只能圍繞“為國寶獻身”諸類去寫。

聶天寒心情很亂,他不想寫了。

秦羅敷慢慢悠悠地說:“大家寫快一點,下第一節課我可就要下來收了,寫不好的,今晚回去給我寫十篇交上來”隨著這句話,聶天寒將筆往桌箱裡一甩,乾脆看起小說來。

鐘聲如期而至,姓秦的又“咯噔!咯噔!”地走來。收本子收到聶天寒那裡,她雙手抱肩,像個時髦的女郎般站著:“怎麼回事?聶天寒!文章呢?”

“對這個話題,我無能為力,幹敗下風。”他若無其事地說。

她惱了,臉上浮起絲絲恕色,“什麼叫無能為力,幹敗下風。你給說清楚,別人都交,難道你就要特殊一點?別忘了,這是個太平時代,人人平等。”

他笑著說:“所有動物一律平等,但有的動物比其它動物更平等。”

“你說什麼?”她站著,聲如炸雷。

他坐著,“哈維爾《動物莊園》裡的一句話,沒什麼,這本書,你該看過,雖然,它趕不上大作〈戰爭與和平〉。但也還是頗有名氣的,蘊含得有自身的藝術特點。”他說完,臉上依然堆滿笑容。他知道,全班學生已為他這話泌出了冷汗,正為他的舉動感到不可思議。

“你很偉大啊,聶天寒!”秦羅敷眼球子瞪得幾欲飛出眼眶,在天寒看來,這眼神好象說明了這個姓秦的可能對過去的事還懷恨在心。

“我發覺老師您更偉大,如果是在西方的話,去教堂做彌撒的主持也絕不會比滿口胡說八道的神父差。秦老師,以你的水平留在這破爛地方實在是浪費人才,還不如到西方去,好好發展。學生我是為您的前途才這麼說的,望啟蒙恩師不要見怪。”聶天寒還在笑。

秦羅敷氣得半死,發瘋似地罵道:“我不配是你的啟蒙恩師,你這樣的學生我姓秦的教不出來,給我滾!永遠不要踏進文科班教室,滾!馬上給我滾出去。”

全教室鴉雀無聲,空氣霎時凝結,讓人感到有些窒息。

“我在叫你,聶天寒,你聽到了嗎?”

聶天寒大笑了三聲,然後陰陰地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什麼也沒說。

“你笑什麼?”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句話一年前你就已經對我說了過了,對嗎?秦老師。”

“不錯,我後悔當時沒讓你滾出去,怎麼?是不是發為快要畢業了就可以不把老師放在眼裡?別得意得太早,你那檔案還在我那裡呢!””秦羅敷說,“還有,我更後悔的是教了你太多知識如今翅膀殼長硬了不是?”

“你沒什麼值得後悔的,像你這樣一位擁有”哲學家“一樣的頭腦的人。”聶天寒說:“不過,你應該感到可悲,因為你錯到溝底了。當著同學們的面,我特此聲名,打從你上我第一節課時我就沒有聽你講的半節課,你那些垃圾裡撿來的東西我從不希罕。這話,我已忍耐很久了,俗話說:‘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因為那時你是我的班主任,因為那時我想考大學,因為你愛面子我給你面子。現在,你沒有資格叫我出去,因為你不過是我的一個科任老師而已。至於檔案,無所謂了,隨便你,如果我的罪還不夠重的話,實在不行,還可以虛擬些上去,直到能讓我去不了高考為止。無所謂了,哈哈!”

“住嘴!聶天寒,你怎麼能如此和秦老師說話?”班長馮麗拍案而起,秦羅敷見自己的得意弟子上前助陣腰也挺直了許多,像根立著的竹杆一樣。

“你?嘿嘿!一個虔誠的教徒,你有什麼資格這樣對我說,就你這麼個求來的班長身份麼?”馮麗無言以對,自覺得傷心,毫不顧忌地大哭起來.

“我——實在教不下去了,你們——另請高明吧!”秦羅敷甩身正想離去,聶天寒的一句話讓她停了下來。“秦老師慢走,回去最好在我那檔案上大作文章,像對待上屆的蕭正紅那樣,我不但不恨你,而且還和蕭正紅一起,永遠惦記著你。”

秦羅敷心底下明白了幾分,匆匆走了,臨走時也不忘用屁股和高跟鞋在教室門上一撞一踢。

秦羅敷離開後,第二節自習課便沒老師上了,全高三文科生歡呼一片,平日裡和聶天寒很少在一起的同學也都如遇明星般湧過來,圍坐在聶天寒的周圍,有的甚至還挽起衣袖讓聶天寒在自己的手臂上簽名。

文科生一向就是這麼擴張。

就在眾生樂不可支的時候,前排的馮麗幾人也出去了。不愧是秦羅敷的得意弟子,教室門被她們重重一帶,“噴!”的一聲巨響,振得教室裡所有的談笑聲曳然而止。“**,老子又沒得罪你!”聶天寒暗中罵道。

“聶天寒,英雄!”班裡成績最好的許星挪了挪眼鏡說,“這個姓秦的我早就不服她了,水準不高還自以為是,像她這樣的教學方法,簡直就是誤人子弟。這下倒好,走了輕鬆。”

“聶天寒,我看這次你麻煩大了。”一個悲觀者說.

“不錯,你定會被叫到政教處去,說不定,還會被關在裡面揍一頓,直到你能開油醬鋪和彩帛鋪為止。”另一個悲觀且幽默的人擠進來說。

許星一攤手說:“別盡說些唬人的話,再說天寒老弟也沒犯啥天大的罪,如果姓秦的敢擅自做主開除聶天寒的話,大不了我們一起走。”

綽號叫“水桶”的朱強介面道:“姓秦的婆娘倒不難對付,只是她那未婚夫王威名是校長大人的兒子,你等可記得上次學生問卷那當子事?”

眾人當時沉默得像座墳墓。上學期就有位叫薛羽的同學在學生問卷上冒犯了秦羅敷而被校長大人親自開除。不但如此,全班的學生還被學校強迫著寫檢討,語文課也停了近兩個星期。提起這件事眾人自是不寒而粟的了。最後還是餘飛的話將氣氛搞得活躍了起來。“校長真是個窩囊廢,竟然要這樣的人來做兒媳婦。不過話又說回來,校長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整天什麼也不管,只知道與他那小老婆鬼混,這樣的人做一家子也算是臭味相投了。”

“聶天寒,認識你這麼久,從沒見過你在課堂上無理取鬧。今天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那位文科班裡同學都管她叫娜姐的女生關切地問。“是不是秦老師在什麼地方得罪了你?”

聶天寒苦笑道:“沒有,我就是看她不順眼才這麼做的。在她眼中,何曾有過我們?除了剛才出去的那幾個馬屁精,我們在他們眼裡根本就不是個人,都是沒有出息的孬貨!如此,人不敬我,我何必敬人?”

聶天寒的豪氣使他的同學怕手叫好,在眾人的圍座中,他顯得像個大俠一樣。

事實真如他所說,僅僅只因為他看不慣秦羅敷嗎?

在歡鬧聲中,很快就放學了,聶天寒伸了個懶腰,剛才發生什麼他好象全忘了似的。然後像往常一樣提著書包便往寢室裡走。

“聶天寒!”一個女孩的聲音叫道.

天寒回頭,懾嚅問道:“誰,是在叫我嗎?”

漆黑的過道,萬籟無聲。

他開始有些驚惶了,心裡不停地罵那個前幾天將路燈打碎的傢伙。“聶天寒,是我啊,你能到這邊來嗎?”是個女孩的聲音,這次天寒識別了聲源,而且覺得聲音好熟,只是一時想不出是誰這個時候會在漆黑的角落裡來找自己。加上前幾天剛被楚江濤在無人的地方砍了一刀,這刻對著漆黑角落,心裡不免有些緊張。

聶天寒膽怯地朝三樓走廊那邊靠近。以前,天寒曾聽說學校實驗室有裡死過學生的事,想了想,心裡更不安寧了。

“聶天寒,你怎麼走得這麼慢啊!”

等天寒到了那裡後,那女孩輕聲責怪道。

天寒見來找自己的就是那個讓自己醉生夢死的白雨欣,當下大喜道:“是你!是你!雨欣,這麼不早早報上名來,害我提心吊膽的。”

“我找你有點事。”白雨欣將視線從銀河之畔拉回來,淡淡地說。

“別說一點,就算是一大堆都沒問題。你幹嘛不直截了當地到我們班去找我呢?你看這裡多黑的。呆在這裡,聽說去年這兒還鬧過鬼呢!”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白雨欣覺得有些毛骨悚然,看了一下陰森森的試驗室隨後說:“我們走吧!”

“去哪兒?”天寒像頭驢那般傻傻的問,那些滿腹的花言巧語早忘得一乾二淨。

戀愛會使一個天才變成白痴,毋庸置疑。

“你願意送我回家嗎?”白雨欣小聲問。

聶天寒喜不自勝,“當然,可以。能夠和你在一起,我聶天寒死而後矣!”

“誰要你去死了?我可沒有這麼說。”白雨欣將含羞的臉蛋藏在一瀑青絲下面,說完這句話就徑自邁開了腳步。

由於白雨欣所在的班級是在一號教學樓,對這棟新建的綜合大樓自是不熟,眼下路燈又被人給破壞掉,聶天寒怕她會摔倒,所以急忙對她說:“白雨欣,這樓梯一共有十二道,我幫你數著,你一步步地往下走,不然會摔交的。”

在聶天寒的報數聲中,白雨欣順利到了二樓,“你也下來吧!”她回頭對聶天寒說。

聶天寒應了一聲,腳才往前一跨便如《裝在套子裡的人》那篇文章裡的別里科夫一般連同他的書包一起乒乒乓乓地滾了下去。這下,可把白雨欣嚇壞了,她慌慌張張地踱回幾步問道:“聶天寒,你——摔到哪裡沒有?”

聶天寒正想回答,腦海裡忽然閃現出前段時間熱播的《天龍八部》裡段譽與王語焉掉在枯井裡那場景。於是便本能地不作聲了,想看看白雨欣被自己嚇到的樣子。

樓梯間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可謂是伸手不見五指。

白雨欣呆呆地站著,才叫了聲:“聶天寒!”就哭了。然後就在聶天寒身上胡亂的摸著,看看他摔斷了胳臂或腿沒有。正在她素手無策的時候,聶天寒的同學姚楓玉打著手電從四樓下來,“怎麼了,聶天寒!’姚楓玉問.”他……不小心從上面滾下來了。”白雨欣柔著眼睛說。

地上的聶天寒一下子跳起來,忍不住呵呵一笑,“不打緊的,我逗她玩。”他對姚楓玉說。

白雨欣覺得自己被戲弄,乾脆不理聶天寒。

到了操場,總算走出了黑暗,兩棟教學樓頂上的白熾燈灑著銀白的光,足將地上的一切照得楞廓分明。

白熾燈下,聶天寒貪婪地瞧著白雨欣,不知為什麼,他覺得,一但她走了,他就再也想不起她的面孔來。彷彿是老天爺故意捉弄自己似的。

她有點不好意思了,當下問道:“你真的沒事嗎?”

聶天寒假惺惺地說:“兩隻腳好痛,你不提起來痛不痛我倒是忘了,你這一提,哎喲,——我看沒人扶著是不能走路了。”

“那——我自己回去好了。”白雨欣愁容滿面地往前走,聶天寒立即趕上去,“怎麼?生我的氣了?”

“沒有!誰叫你不正經?”

“嗯!”聶天寒站住,開始了他的沉默.

“你有話要說?”白雨欣看著聶天寒突然很暗的目光說。

“是的!雨欣,我,很喜歡你,我就要離開這裡,很對不起,我,本來不想對你說了,可是,雨欣,我很難過。真的,我不知道,以後,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我只想開開心心地渡過每一天,就像和你在一起這樣,所以,對不起!真的——”

“聶天寒,你——這是怎麼了?”

“沒有,雨欣,不要說什麼了,就讓我送你最後一次吧!未來,希望你過得很好咯。”

白雨欣點頭,寂寥了小道上,兩人站著相望了幾分鐘,這次,她沒有迴避他了,出於憐憫?出於同情?還是出於對對方的愛慕?

夜晚的小鎮,街道兩旁也就只是有著那麼兩束黃白的燈光照出來,被太陽晒得乾乾的馬路上倒也還能反射出些柔和的光線——同時又讓人感到有些淡淡清清的落寞。

在轉入白雨欣家所住的那條小街時,白雨欣站住了,她說:“葉妃霞在醫院裡。”

“她病了麼?”

“嗯!你還——喜歡她嗎?”

“雨欣!你還是不相信我,我並不是那種朝三暮四的男孩子。”

“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我的話,你會不會對她回心轉意呢?”

聶天寒不說話了,這個問題他自己也不清楚。

“聶天寒,雖然我知道,你——是個認真的男孩,但是我還是——十分希望你去喜歡妃霞。你也知道,妃霞她——所以,我的意思是,讓你兩個都喜歡,可以嗎?”

“你說——什麼?兩個……都……?”聶天寒傻了,天下哪會有這樣的事。他還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我是說真的,如果你不喜歡妃霞的話,你——我們就算了!如果你喜歡,那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白雨欣一本正經地說著。直聽得聶天寒楞頭楞腦,不過,細細想想也不是什麼壞事,嘴上答應她也沒什麼不好的,喜歡不喜歡還得心裡面想的才算。

“好的,只要有你,再困難的條件——我都會答應。”聶天寒揉著頭髮說完便輕輕摟住了白雨欣,這是他從小以來第一次將一個女孩放在懷裡。感覺好像小的時候,聶父摟著他躺在樓頂上看星星一樣。只是現在自己充當的是個大人的角色。

白雨欣覺得事情來得有些突然,她想推開他,但是她最後還是沒有那樣做。

待他放手後,她才流著淚說:“聶天寒,明日中午放學後你在這兒等我。”她說了,轉身頭也不回地朝家裡跑去。隱隱之中,聶天寒好像聽到了她的哭聲。

聶天寒呆在那裡,心裡說不出來是什麼樣的味道。他從懂得男女之情的時候就在想,有一天,能將自己心儀的女孩輕輕地放在懷裡,那一刻,也許就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了。可這次,他終於做到了,然而,卻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美好,正如錢中書寫的《圍城》裡的方鴻漸對待感情那般心裡總是像懸著一樣。

聶天寒佇立在黑色的蒼穹下,目送著遠去的白雨欣。天上沒有月亮星卻多得如滿盤的芝麻般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孤寂的小道宛如一條冬天沉睡的長蛇,毫無生機。天寒一路走著,不知道想些什麼東西,只感到生活很亂,頭腦很重。

日子,真的就這樣不可逆回地下去麼?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有個真正屬於自己的世界,屬於自己的生活。讀書,從懂得什麼叫人的那時起就不停的讀。讀了十幾年了,生命中,又會有多少個十年呢?天寒想到了死,也想到了每個人都有歸於黃土的那一天,是什麼樣?活過了,死了的時候,是不是還會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曾經轟轟烈烈的活過?

很多,他不敢想了,早戀也好,無所謂也好,痴也好,醉也好,生也好,死也好,那都是未來的事,不是自己所改變得了的。他這樣想。

於是,也為這晚將白雨欣,那個他認為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的人摟在了懷裡而感到一點高興了。

人生難得幾回醉呢?想開了,一路又蹦又跳的,直向著學校裡去了。

彼時,一出好戲卻在校長大人的家裡開演,那裡除了王校長本人外還有十幾名知名的與不知名的人士——大多數喝得酩酊大醉。連王校長本人也不例外。

王校長從趙主任那裡撿來了句名言:“一切事情餐桌上說,成不成功酒說了算。”伴隨著它,校長大人著實省去了許多麻煩,人活得是越來越年青,肚皮長得是越來越大,這不能不說是趙不凡艱辛工作多年所研究出來的成果。最近在西崎中學的校領導圈子裡,流行的是“片面最惠國待遇”或是以王校長為首的“一體沾津原則”,如此,各個領導親密得是吃一樣的飯,說一樣的話,漸漸的連長像和衣著都向王校長靠齊了。

“小秦,剛才——你對我說了什麼?我怎麼記不得了。”王校長笑著對秦羅敷說。

秦羅敷在馮麗幾人的簇擁下已經到王校長家裡很久了,但那時王校長只顧著和他的親朋好友划拳喝酒,一時間她無從搭話。這時見他問,忙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將起來。在馮麗幾人三番五次的勸解下方住。“王校長,我——現在的學生越來越不像話,簡直就不把老師當人,高三文科班,我實在教不下去了。請你重新找一位老師去上他們的課吧!”說完又是陣痛哭。

在女人面前,王校長可是有兩手的,因秦羅敷是他的兒媳婦,又丈著酒氣,他在說話時連“心肝、寶貝”這些肉麻的話都用上去了。待秦羅敷不哭時他才問:“是誰惹著你了?我一定嚴懲不殆!”

“是一個叫聶天寒的學生。”

“他媽的!將他……抓上來,罰他五十元錢,給我買包煙抽抽……”爬在大理石上的趙主任倏地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在牆角找到了他那根水煙筒。儘管此刻菸嘴上連根菸頭都沒有,但他還是照樣抱在兩腿間拼命地吸著,直吸得筒裡的水從盛煙的管裡冒出來,濺溼了他幾百元錢一條的洋褲為止。

“那就——按趙主任說的去做,你看——多省事!”

秦羅敷紅著眼忙說:“那種學生,最好把他開除,要不然無法無天的,誰管得了?”

王校長頭腦還算有那麼一點的不簡單,醉了也不失分寸,他對著秦羅敷說:“這個嘛!高三的學生本來就不多。我們學校也像做生意一樣,俗話說顧客就是上帝。現在馬上就要高考,開除了也是我們學校的一大損失。”

“對……”趙主任忙放下水煙筒說,“還是罰錢最好,最實惠!我看一百元能買什麼樣的酒了,哈哈……味道不錯的那種了。可能還剩得了夠稱半斤熟牛肉的錢,下下小酒也好。”

趙不凡說了一會,然後安靜地靠在書記龍丁三的肩上。這下又把團委的龍書記給弄醒了,他二話沒說便將趙不凡推了個狗吃屎的姿勢。

他這一醒,立即糊里糊塗地衝秦羅敷可憐地說:“老婆!你就讓我——回房間去睡好不好?小趙,原諒我,我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這次我輸了兩萬五千元,下次我真的不敢了。老婆……”

秦羅敷沒理他,只將身子挪到王校長這邊。

“小龍,你——喝多了,這是著在我家。”王校長將跪著的龍丁三拉起,龍書記見到王校長,一下又笑起來,“老王,你怎麼——到我家來了?正好,我和你——商量件事,一件事不多的。你應該同意。”

王校長又將秦羅敷的事撇在了一旁,徑自又把桌上殘留的半瓶茅臺喝個精光。“丁三!有什麼事,你說,我姓王的一定給你辦到。”

“昨晚,我賭輸了——二萬五,這你是知道的,我一定不能讓我老婆小姚知道。所以,想跟你——尋個方便。”龍書記一邊說,豆大的眼淚一邊滾著。

王校長用手理了理油光可鑑的頭髮說:“丁三啊!你輸得不是時候,我的手裡正好沒錢,有的是幾張定期的存摺,剩下的零用錢,前幾天又被我妻子領去買轎車了。實是沒辦法啊!”

龍書記又說:“老王,你……別裝蒜了,上級為了那個什麼的義務工程,不是有幾百萬在你的手裡面嗎?”

“什麼幾百萬?早就沒了!”趙主任說,“一級到一級,還會——有剩下的嗎?嘿嘿!在老王的手裡,只有兩百萬。這次為了透過上級的、的檢查,少花也得,也得三四十萬。再建一棟教學樓,再買些花花草草,全泡湯了。小龍,你就等著——挨老婆的罵吧!”

王校長肚裡的酒精漸漸開始發作了,斜靠在沙發上便不再說一句話。接著,校長大人的鼾聲就在客廳裡響起。而趙不凡卻還在嘮叨不停,聲音漸漸模糊不清。有趣的是龍書記,他哭得像個孩子被別人搶了糖果一般的傷心。

馮麗一覽四周躺得千姿百態的老師,然後對秦羅敷說:“秦老師,這下怎麼辦?”

“對啊!秦老師,絕對不能讓聶天寒那小子得意下去。”三四個馬屁精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在她們的慫恿下,秦羅敷急中生智,只見她走到趙不凡身邊,用手在他口袋裡一摸,便不出她所料地摸出這一週將被處罰的學生的名單來。接下來她幹了什麼自是不表可知了。

聶天寒一進宿舍裡便在**興奮地打了一個滾,然後爬起來手舞足蹈地說:“成功了!成功了……”那樣子,比范進中舉時好看得多。本來,聶天寒在高三文科班的地位並不顯眼,除了他的文章是被同學們所公認了的之外,好象就沒有什麼值得周圍的人崇拜了。但就因為他大快人心地戲弄了秦羅敷一番,一下子便如《邊城浪子》裡的傅紅雪殺了公孫斷一樣,身價馬上提高了數倍。他這一喊,連隔壁兩個寢室的人都湧過來了。

王星戴著眼鏡一進來就問:“聶天寒,你一直不來,我等都想著定是被領導楸去了,怎麼樣,他們把你如何處理,知道嗎?”

聶天寒又倒在了**,深深地吸了口氣。笑著坐了起來,說:“我還以為這是在做夢呢!看到你們,我才感到這是真的了。沒想到她……竟然讓我抱了,真的,不騙你們,這是真的啊!”

眾人你瞧我,我瞧你,然後一起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羅永華大叫了起來:“啊?姓秦的婆娘竟然讓你抱她?真是老不羞!”

鍾正玄哈哈笑道:“這就叫老牛啃嫩草,獨領**!”

“喂!你們說什麼呀!我是在說我女朋友,女朋友的事,請聽好清楚,誰——誰理那老太婆,神經病!”聶天寒埋怨道。

許星一怕後腦勺,摘下眼鏡說:“誤會!純屬誤會!我就說嘛!我們的師弟一表人才,風流侃儻,怎麼會與那妖豔的狐狸精那樣,嘿嘿!你們說是不是?”

“天寒,姓秦的今晚沒找你算你走運,我看她絕對不會放過你的,她不是那種善罷甘休的女人。以後,你得提防著點為妙。”羅永華得意道。

“她?我怕她我就不是聶天寒了。臭婊子!管她怎麼做,無所謂了。”

許星道:“明天是星期一,秦羅敷的花招準會在升完旗的時候展現。聶天寒啊!你看你,連學生證都沒有,憑這點,那群烏鴉就可以給你定罪,拾元錢是被罰定了。”

聶天寒方才想起學生證昨天忘在花明月家裡了。雖然不明白明明是在封閉試的學校裡為什麼就非得帶上學生證不可這個問題,但當下覺得許星說得也是,白白地給了那些人拾元錢想是划不來的。於是便決定新花五元錢現買一個戴好。“現在是幾點鐘了?”他問羅永華。

羅永華說:“還有半個小時才敲熄燈鍾,到政教處買還來得及,我陪你去吧!”

聶天寒點頭,兩人談笑著從四樓下來。走到沒人處羅永華問他:“剛才你說你女朋友,她——被你搞定了?”

聶天寒又悲又喜,“不知道,她一向對我都是那種不冷不熱的態度,一年了,從妃霞走後,我一直喜歡著她。不知道,為什麼,今晚她突然說同意做我的女朋友。但是有一點,要我做她的男朋友的同時,也做葉妃霞的男朋友,你說這邪不邪門?我真的被弄得又高興又茫然。哎!問世間,情為何物?真叫人生不如死啊!”

羅永華笑道:“有那麼嚴重嗎?”

“當然,你那為進展得怎樣?”

“你說冰梅?她,差點讓我懸樑自盡。”

“怎麼回事?她好象不是那種死板的女生啊?”

“前不久,我請我妹妹給她遞了一封情書,誰知——我想了三天晚上,又是翻書,又是找詞典,好不容易弄好的傑作,真是氣死人了,結果在她手裡還沒有溫存三分鐘就化做漫天飛雪了。你說這還有什麼希望?”羅永華哭喪著臉說,“天寒,我真羨慕你,你那叫‘黃天不負有心人,真情所至,金石為開!’那像我,真心沒有回報,再多兩次,我這輩子連戀愛都不敢談了。”聶天寒怕他的肩說:“被別灰心,慢慢來啊!對女孩子呢,得有耐心才行。”

不多久,到了政教處門前,聶天寒叩了叩半閉著的門,裡面傳出一個太監似的聲音:“進來!”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眼前一位頭髮卷得像個鳥窩一般的人問。

“我買個學生證。”聶天寒簡單地說。

坐著的那位老師猛吸了幾口手裡的香菸,然後扣了扣鼻子愛搭不理地對聶天寒說:“你——在對誰說話?高三的學生了,連‘老師!’這麼個招呼都不會打嗎?虧你以前還是我的學生。”

聶天寒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暗罵道:“你這個傢伙,我是來買學生證的,又不是來做客,非得寒暄幾句,哪有那麼多廢話可說,況且,我還是花了錢來買。姓張的老東西,你講究禮尚往來,為什麼你手裡的學生證還要收我錢呢,幹嘛不免費送給我?現在的社會,難道還有顧客去買東西還要敲店門才能進去的道理?”

“哦!原來是張老師,您好!很對不起。我的眼睛最近高度近視,很多東西看不清了——特別是在這樣漆黑的環境裡。所以,還望老師您體諒!”聶天寒恭謹地回答。說完這句話,他感到十分的愜意。然後就等待著那個姓張的、自稱是聶天寒的老師的人的反應。

“庸人永遠是庸人,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姓張的這般想道。再加上聶天寒臉上天真無邪的笑容,所以對這話不加分析地信以為真了。

“唔!也罷,也罷!也罷——”真不愧是聶天寒初中時的語文老師,連這一個簡單的罷字也念的這般抑揚頓挫,令人嘆為聽止。

天寒得了學生證高興地出來,羅永華問他:“剛才我聽教務處的張主任說話好象有點不友善啊!怎麼回事?”

“能有啥事,不就是我進去時沒有叫他一聲張老師唄!”

“世上還有這種人啊!如此小氣。”

“跟你說,這老東西簡直就好比別里科夫二世。當年,我們被他逼著背《論語》的時候,同學們還送了個外號給他,叫個‘孔老大’就是孔子的大哥。記得有一次,我們班有位同學的父親來了,因他是農村人,不懂得什麼敲門不敲門那些。一來直接推開門便問:‘老師,我的娃兒窯窯在這裡沒有?”那位同學的父親帶著一身泥水披著長毛站在外面,頭直朝裡邊看。當時上課的正是張正禮,他將教本扔在講桌上。“沒見到現在正上課嗎?有什麼事下課再來說。”

“我只是想看看我的孩子,他在不在這裡……”

“沒有!沒有!”張正禮說著。那位同學的父親還沒走遠,他便慌忙叫幾個學生將那人帶來的泥水打掃乾淨,彷彿上面帶有SAS病毒似的。

有人說,教語文的教師有個特點,要麼喜歡高談闊論,要麼喜歡鬱鬱寡歡,裝隱士高人之風。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秦羅敷和張正禮都屬前一種人,這種人往往會將李洪志的地球快滅論和現實聯絡在一起,譬如,張正禮那次令學生將泥水清除之後餘怒未息,不顧學生林窯的感受直截了當地說:“沒有想到這個地球上還有如此不懂禮貌的人!找人也不會將門敲一下,如果全中國全是這樣的人,真不知還有多久太平的日子可過……”張正禮不到黃河心不死,遂又拿滿腹的‘子曰’足足教訓了學生一節課方才離去。

聶天寒說:“林窯是我的同桌,看他泣不成聲的樣子,我恨不得衝上講臺抽張正禮一頓。虧他還是語文教師,‘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句話他都不能理解?”

羅永華說:“聽說他是城裡來的,我們農村人自然要遭到他的歧視。”

聶天寒冷吭道:“城裡人又怎麼樣?沒有農民辛勤耕作的話,他們難道能吃鈔票不成?再說,像張正禮這種人,明顯也是在城裡呆不下去才到我們鄉下來的,好比垃圾一樣被別人剷出來了,到了這裡還自以為是,看不慣咱們農村人,有種就別來!”懷著滿腔憤怒回到寢室,只見得裡面亂成了一團。

天寒聽了半天,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他便張大了嘴巴,心想怎麼可能呢?

原來,就在聶天寒和羅永華去買學生證的這段時間裡,鍾玉波已為女生的事而躺在醫院裡了。聶天寒聽同學說,好象是血管斷了三根,想想還是挺為鍾玉波那個大花痴擔心。正如以前聶天寒說的一樣,他真的栽在了女人的手上。

不過,令聶天寒難以置信的是鍾玉波那樣的人哪裡來的力量,會一下子將自己的血管給搞斷三根?

因為此事是發生在學校外面的一家餐館裡面,離醫院並不怎麼遠,所以搶救及時,並沒有什麼生命危險。二來學校方面也是不知道這件事的。同學們都是守口如瓶,家醜不可外揚嘛!這事連班主任都是不知道的。

鬧了一夜,等這事不再新鮮的時候,眾人也就睡了。這晚的聶天寒呢?也是夾雜在人群裡,和著大家,雖然對這突來的事件不是怎麼關心,但為了配和著大家,在目睹者說至悲傷處時陪著搖搖頭、嘆嘆氣,以顯示自己是這個班級體中的一員,如此而已。

眾室友還在議論紛紛的時候聶天寒就已經睡了。對他來說,當務之急是好好的做一個夢,然後是想著明天以什麼方式去見白雨欣。白雨欣呢?此時又是如何想的?這刻,她在幹什麼?

還是那條很靜很靜的小街,聶天寒曾經無數次悄悄走過的小街,這刻很安靜。白天與黑夜,白雨欣都穿梭在這裡,十七年來從沒有停止過。而聶天寒呢?因為有了白雨欣,所以他認識了這條從不引人注目的小街。

小街兩邊都是鎮政府的一些辦公樓,比如什麼管理局什麼土地局的。房子是建了很久了。可總不見得幾個人常年住在裡面,倒是偶爾會見些濃妝豔抹的女人在此出沒。於是,這條街便如座空城般荒廢下來。不過好的是他為住在這條小街上的居民家的小孩子提供了一個玩耍的樂園。白雨欣就常到這些空屋子裡來玩的。她不是小孩子了,可是她的下面還有著個頑皮的小兄弟,因此整日雨欣也不得不帶著他玩耍。時間一長,雨欣覺得原來小孩子的世界這麼好玩,於是和弟弟這幫小傢伙在一起時也將自己看成了個小孩子。整日玩些捉迷藏一類簡單的遊戲。

有幾次,天寒就是在這裡,這群小孩子中間看見白雨欣穿著件白白的襯衫快樂地跑來跑去,笑容甜蜜得像個天使。他就是從那時開始喜歡上她的。

因為這樣,這個空空的小街上,便常常看見這樣的畫面:一群小孩子笑呵呵地跑來跑去,在他們中間有一個彷彿永遠長不大的女孩子高高地站著,而這群孩子的對面的某一個地方,也站著一個男孩子,他抱著手,有時是呆呆地站著,有時嘴裡咬著只水彩筆,手裡拿張紙,對著這群孩子看上一會之後偶爾低下頭來畫上幾筆。她有時也留意到了他,但是也只是看上幾眼而已。再到後來,她的弟弟開始喜歡上了他的畫,每當他看見他站在那裡時就會嚷著姐姐帶他過去看他畫畫。

這夜的星空很藍,藍的很深很深。

小街依舊是那條小街,快到午夜了吧!小街兩旁的一些人家都已基本休息了。剛入夜時大開著的彩燈一盞接著一盞地熄滅了。

白雨欣家的燈還是亮著的。

這是棟兩層的小樓,白雨欣和弟弟住在上層,每夜她都會和弟弟打上一陣才會睡下。但這晚,兩姐弟卻安靜得很,不想再打了。“姐姐,你幹嘛又把燈打開了。”那個六歲的小男孩一骨碌爬了起來,白胖胖的小手不停地揉著眼睛。

他就是那個頑皮的小男孩,那個喜歡讓聶天寒給他畫龍的小男孩,白雨欣的弟弟——白展鵬。

白雨欣輕輕地用手重新將弟弟拉了睡下,“展鵬!不要管姐姐,好好睡,明天……你還要上課呢!”

“姐姐,你為什麼要哭啊!誰欺負你了,跟我說,我幫你打他,我會‘九陽神功’的。”小展鵬望著白雨欣淘氣地說。

白雨欣眨了眨眼說:“叫你不許看電視,下次再看我告給媽媽聽,叫她打你。”

“你敢告我我就跟媽媽說。”

“說我什麼?”

“說你晚上不睡覺,坐著哭偷偷地哭,吵我,還浪費電。”

白雨欣破涕而笑,“展鵬!跟姐姐說說,那位哥哥怎麼樣?他好不好?”

“哪個哥哥?”

“上次,幫你畫龍的那個!”

“天寒哥,他很好,他會畫龍,畫鳳,可是我找不到他了。姐姐,你知道他搬到哪裡去了嗎?小玲玲說沒有在她家了。”

“他住進學校裡去了,明天,我帶你去找他好不好?”

“你說白話,那回我找他玩,你還打我,說他不是好人。讓我不要理他。還罵他是大壞蛋!”

原來是大壞蛋,但……現在是大好人了。因為他幫弟弟畫畫啊!”

“太好了,這回我又可以找他幫我畫龍了。畫好多好多的小龍。”小展鵬高興得在**直跳。白雨欣怕他吵到樓下的爸爸媽媽,所以趕緊把他的小嘴捂住。“噓!別說話,把爸爸招醒了非上樓來打死你不可。”“姐姐,你也睡下吧!別在想天寒哥哥了。”

“白雨欣一憋嘴,衝弟弟笑罵道:“誰想他,你懂啥呀你!”

小展鵬甜甜地笑,然後姐弟兩人又打起來,像往常一樣,直打到累得不行才肯睡下。

次日上午,上完早自習之後,便是一週一次的升旗時間。照樣唱國歌,照樣升國旗,照樣有人做國旗下講話。

“呀!這人也配做國旗下講話。”在很安靜的人群裡,不知誰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陡然說出這麼句帶有悲憤色彩的話。

聶天寒看了一下旗槓腳下,果然被嚇住,那個拿著話筒大唱祖國大好河山的人不是別個,正是那晚在花明月家隨便就倒在男人懷裡的封惠。這時廣播裡宣告:“請上屆初二年級的三好學生做國旗下講話。”

“嗚!西崎中學的學生全部死絕了,如此之人,還三好生呢!別把國旗給汙染了。”聶天寒忍不住也低聲說了一句。相鄰三列的學生全都笑了起來。趙主任聞聲,如火炬的目光一遍遍從高三年級的隊伍上空掃過。

果真好傢伙,封惠大大歌頌西崎中學三十分鐘後方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她這一走,臺下的學生立刻抱以激烈的掌聲。

然而這時,二樓廣播室前那位專門監管學生紀律的黃老師又開始抒發感情了。還未等他開腔,樓下的趙主任已把無線電話筒塞在嘴邊說去話來,兩人一人上一人下,誰也不甘落後,一人佔了教學樓頂上的兩個喇叭,誰也不理誰,各自說各自的話。可見,在學生面前擺威風的確是件很美的差事。

這下可好,全校學生又充當了第三者,哇啦哇啦地吹牛。

最後,坐在辦公室裡冷戰的王校長被迫發動火力。他從辦公室裡滿臉睡意地走出來,先對著揚聲器打了個哈欠,然後再取出頭頂上頂刮刮的帽子,“大家安靜!”他說。“聽聽——還是聽聽趙主任說說,我嘛!剛出差回來。去故宮博物館,又去了萬里長城,又去了南京參觀,巨集揚愛國精神。這個……我準備一下再和大家說說。當前,請趙主任給大家強調一二。”

校長大人就是不同凡夫俗子,僅用了三個地名便將三方火力給鎮壓了下去。趙主任笑呵呵地朝二樓上看,那雙眼睛彷彿在說:“小黃,該你下臺了。現在輪不到你說話。”

小黃對著眾學生,只好望洋興嘆,誰讓自己地位不如人呢?當下也只有回播音室裡躲著。下面,就只剩下兩隻喇叭說話:“我呢!想說的都說完了,下面就通報一下上一週違紀的學生。還請各位上臺來亮亮相。許星從後面偷偷地溜上來說:“聶天寒,你看你多幸運!今天,姓秦的到城裡去訂試卷去了。”

“許星的話使聶天寒將思緒從《官場現形記》里拉出來。他問:“此話當真?”

“騙你是小狗,早上我在外面吃早餐的時候聽她侄兒說的。”許星說完,本以為聶天寒會萬分高興,誰知天寒臉上還是一片茫然。

前周違紀的學生可不少,整整一百零八位,加上聶天寒。這些犯了錯的學生都是被趙主任給親自揪出來的,按趙主任的原則,不管學生犯大錯誤還是小錯誤都同樣不能放過,譬如某某的頭髮長了一點,某某的褲帶沒有繫好,某某的被子沒有折成豆腐狀某某的衣服沒有扣上鈕釦……只要是犯了……甚至也可以不犯,只要是心理上沾了點惡習的都難逃一劫。好比古代的法律,無論是本人親自犯錯還是周圍與自己有關係的人犯錯都得一起受刑。

前一百零七位是先上去的。五名“重犯”,十名“偏重犯”,十五名“中等犯”,其餘的就是輕量級的。點完前面的違紀生時,趙主任頓了好一會兒,他將手裡的名單翻來覆去地看了之後才叫道:“請——請聶天寒上來領——罪!”

臺下的人聽了,更笑成了一團。在笑聲與掌聲的交融中,聶天寒笑著走上臺。

趙主任鼠眼瞪著問他:“你……犯了——什麼……規律?”

聶天寒踟躕了一會。“報告主任,我也不知何罪之有,還請——主任名示!”

趙主任很想將滿嘴的問號將天寒身上掛,但因他實在圓滑。主任可不想在他身上浪費自己的那些精心打製出來的鐵勾,於是只好匆匆見鉤鋒轉向其餘的好漢。聶天寒一覽眾好漢,只見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的都有。真乃梁山水滸好漢在現。

“高一〈1〉班,鐵逐!出列!”趙不凡開始沙場秋點兵。

鐵逐抬頭挺胸地向前跨了一大步。

“你因與同桌發生爭吵,索性將其用板凳打傷,今念你有悔改之意,經學校個領導多方面考慮批准,特許你留校檢視,另外罰款四十元,以資助學校裡成績較好的貧困生。你服不服?”

鐵逐爽快地回答:“以上‘判決’合理,學生甘願受罰!”語畢,臺下又是一陣掌聲的響起。

隨後便是趙不凡非常滿意地含笑收錢。不一會。兩隻口袋口已掖得滿滿的。該罰錢的學生已經罰了,下面也是趙不凡這麼位經濟學者心理學者回去的時候了。

趙不凡款款地走了兩步,猛然盯住了聶天寒,當時想:“這小子犯的罪更大,我可不能漏此一魚。”這樣想了之後,就上前凶巴巴地問道:“你叫聶天寒是吧!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被叫上臺來嗎?”

“也許是我不小心犯了錯。”他說,“但是,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會犯錯。還望主任給我一個我相信我犯了錯的理由或者依據,因為我的自我感覺還不錯。”這話,理所當然地獲的了一片掌聲。趙主任怒髮衝冠,大聲道:“依你之意,你是不承認自己犯了錯了。那麼,你的名字為什麼會跑到我這裡來呢?這些名字可都是上個星期被處罰的學生的啊!”

“這個,我也不知道。”聶天寒誠懇地說,“或許,是它自己飛上去的。”

趙主任理屈詞窮,滿嘴的問號變成了一大堆感嘆號,“——你好啊!”

“承蒙主任關心!學生好得很。”天寒還是很誠懇地說著。

就在這一碰即發的時候,書記龍丁三從臺旁的保衛室裡出來了。他一見聶天寒便說:“聶天寒,正好你在,下週上級可能要來我們學校檢查。所以,黑板報的事,就麻煩你去負責一下了,需要什麼原料儘量去買。”說完,一張呱呱叫的百元票子甩了出來。

“老趙,這學生一向聽話,是不是你喝酒的時候弄錯了?”龍書記當著全校學生說。因為趙主任喝酒弄錯事的事,在起七中校園裡司空見慣,所以龍丁三也沒有考慮到顏面不顏面了。對趙主任喝酒醉的事情學校方面從來沒有作出任何表示,好象像趙主任這樣的學者理所當然應該多喝點酒一樣。趙不凡首先來這學校的時候還深藏不露,怕王校長等人說閒話,時間長了,見王校長也和他一般有著個自己的癖好——愛賭!所以大哥不說二哥,兩個都差不多於是乾脆誰也不說誰,大大地放開了喉嚨。

話說人要臉樹要皮,人不要臉鬼害怕。趙不凡好歹也是一主任,在這大庭廣眾的場合,這臉上的二兩皮肉還是不能不要。

當下找了個藉口澄清這話:“哪會!哪會!”他轉冰為水地說,“我只是一時想不起來——注意試探試探他老不老實。柴可夫!你出來一下!”

柴可夫,西崎中學的十大保鏢之一,初來時,聶天寒倒還對他有點好奇,心裡以為他是搞文學的。百聞不如一見,此人名字與本人不大相符。柴可夫這名字容易讓人聯想到外國的契可夫、奧斯特洛夫,還有中國的郁達夫等文人。但在天寒眼中,中國的歷代文人都不會很胖。因此,當他見到柴可夫那一身不少於百把公斤的肥肉時,才初次料定不是自己的同行。更讓天寒想不到的是,柴可夫如此一尊彌勒佛竟然做上了保衛室的那把工作椅。

“表哥,有什麼事?”柴可夫姍姍而來,張口便對著趙不凡親切地叫了聲表哥。

“這學生,頭髮長了點,不符合學生的標準,你帶他到保衛室免費給他剃剃。”

聶天寒大搖大擺地跟著柴可夫去了,臺下的學生更是笑得像端午節的蛤蟆般停不下來。

臺上,還剩下那七十個沒有人理睬的輕級違紀生。被罰了錢的學生已經被趙主任很客氣地請回下面的位置上去了。

到了這時,總算有了小黃表現的機會了,他拿著話筒重出江湖,鴨綠色的襯衫在朝敦下一閃一閃的。

他嚴厲地說:“下面還站著的學生,你們好好思過思過,等思過好了再回去。限各位在明天之前,各交一篇三千字的檢討上來。”

沉默啊沉默,還還是沉默。

“思過好了!”臺下有位在升國旗時就想去上廁所的學生等不了了,不顧一切地替臺上那七十七位楞頭楞腦的人大聲說。

“誰說的,給我閉嘴。”小黃把對趙主任的不滿和連同自己的不平一起併發出來,加上四隻高音喇叭的弘揚,那聲音可說是響徹雲際,威風至極!

王校長坐在辦公室裡,拿著揚聲器朝窗外喊:“立正!稍息!各班請有序解散!。”眾生早等得不耐煩了,校長大人話音未落,十幾個同學已經蜂一樣地散作了一團。紛紛朝自個兒的教室裡跑。

這一場戲足足耽閣了兩節正課的時間,在眾人回到教室穩穩坐下的時候,聶天寒還在保衛室裡。“這個髮型你還滿意吧!”柴可夫放下大剪刀問聶天寒。

聶天寒自己用手一摸,沒有鏡子,也只有靠手感了。“這種髮型,還——滿意?”他說,“謝謝你柴保衛!”

柴可夫一尊彌勒像,笑容依舊,“下次再來,我會努力為你剃好一點的。”

聶天寒暗道:“叫爺爺我也不來了!”

“哦!會的!會的!”他說,“最好是沒有機會的。嘿嘿,沒有機會好些。”天寒說完拔腿就跑,他怕柴可夫對自己的刀法不滿之後再拿他的頭來當實驗品。

“報告!”當聶天寒站在本班的教室門口時,班主任忍俊不禁,他問聶天寒道:“正教處沒有要求你做什麼嗎?”

“沒有!理髮而已。”

“沒扣班級量化分?”

“沒有!什麼也沒有。”

班主任小劉是被正教處耍夠了的人,在西崎中學當個班主任實在是不容易,遇到那些領導有空放下酒瓶從麻將桌上走下來時還要多陪小心。對上面交代下來的事尚若膽敢說半個“不”字的話那就麻煩了,直接導致的結果是雞毛蒜皮的事讓班主任揹著不算,到了月底發工資的時候就得求爺爺告奶奶了。所以,對什麼事做班主任的都得步步小心,力圖做到讓那些領導無可挑剔,這樣才不至於動輒其咎。

聶天寒的班主任是從去年來到這個學校的,到現在一年多了,工資還是少得可憐,有時甚至還得向其他老師借錢才能將自己的生活維持下去。在其它學校,弄個班主任當著也算是混得不錯的了。小劉說什麼也是初來咋道,看見有個班主任的空位也就往上坐了,怎知會惹出如此諸多的麻煩呢?因此在每次工資被扣的時候他都會在班上對著同學們說:“如果不是有同學們的話,我是不會在這個學校當這個鳥班主任的,待將你們這屆的學生領走,叫我祖宗我也不幹了。這些遊手好閒的王八蛋!”

話說將心比心,小劉對自己的學生好,學生們對他也好,在他繼秦羅敷之後當文科班的班主任的這期間,雖沒有秦羅敷那樣管得嚴格,時常將紀律二字懸與嘴邊,但班裡也算平靜,爾來半年,從未有什麼大事發生。

劉老師聽聶天寒說沒事,心裡那塊擱著的石頭才得以放下。再看眼前的聶天寒,但見他頭上的髮絲削得平平的,咋看倒像是個雲南的鍋蓋。

“回到座位上坐著吧!”劉老師微笑道,“同學們,你們以後可要放小心一點才是,像聶天寒的這個頭飾可不要在我們班裡再出現了。”

聶天寒的同學也陪著班主任一起笑。天寒本人也在笑,整個班裡的氣氛異常活躍。

在眾人笑的同時,以馮麗為首的親秦派老低著頭,她們萬萬沒有想到,昨晚苦心醞釀的事件竟然會以個鍋蓋頭來收場。真是失望到了極點。

聶天寒心想,要是秦羅敷知道正教處對自己是如此處罰的話,非得將她氣得半死不可。

課間眾人又圍著天寒笑了一回。天寒跟前桌的女生借了個鏡子,正著看,歪著看,最後乾脆將鏡子摔在地上破口大罵道:“媽媽的!秦羅敷這孬貨。這……讓我聶天寒怎的見人?”

羅永華將鴨舌帽一摘,遞給聶天寒道:“聶天寒,你戴戴如何?”

天寒伸手接過來戴上,回頭問道:“怎麼樣?還過得去不?”

眾人笑著點頭,“比前帥多了。”

看了兩節課的小說。放學後,聶天寒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讓羅永華陪著他一起去買頂有著黑白格子的帽子。然後一個人吃了飯便去那條岔路口等白雨欣。

約莫十幾分鍾後,白雨欣來了,和她在一起的正是蹦蹦跳跳頑皮得不得了的小展鵬。他穿著一條小短褲,頭頂上留著馬蹄型的短髮。見了天寒就飛跑上來抱住了天寒的腰。同時嗲聲叫道:“天寒哥哥!天寒哥哥,是天寒哥哥啊。姐姐,你快過來!”

白雨欣站在聶天寒的面前,一句話不說。

天寒拉著小展鵬的手,他最喜歡看小展鵬的眼睛了。有時一看心裡就會覺得那根本就是白雨欣那一雙美麗的眼睛。“天寒哥哥,上次你說要給我畫小龍的,不可以賴皮!”

“真拿你沒有辦法,我回去一定給你畫,但是你可得聽你姐姐的話,不許讓你姐姐操心。”天寒說到這裡,抬頭看了一下白雨欣。“白雨欣,你的眼睛……怎麼了?怎麼這麼多的血絲啊!”

“沒有什麼,昨晚熬夜了。沒有睡好,所以就這樣了。”

“我知道,你們最近學習很忙,但是千萬要注意自己的身體才行。”

“謝謝你!我們——去看妃霞吧!”

白雨欣說了,埋頭便往醫院那邊走。“把頭低下來,我有悄悄話和你說。”聶天寒俯下身子,小展鵬揍上去說:“我姐姐的眼睛是用手揉紅的。”

“她幹嘛要揉?”

“哭了,‘哇哇!’地哭。”

“你爸罵她?”

“沒有,一回來就哭,吵得我睡不著覺。”

天寒聽罷,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遠去的白雨欣。還是那身天藍色的牛仔服,藍得像萬里無雲的天空一樣。

“我們去追上你姐姐。”然後他說。

來到她的身邊,天寒再次凝視著白雨欣的雙眸,“雨欣,對不起!昨晚……我不該那樣,你——讓你傷心了。”

白雨欣揚起頭掠了掠秀髮。“妃霞在等著我們呢!”

聶天寒心裡又是那種說不出來的難過了。他咬了咬牙說:“既然如此,那我們就走快一點。”

鎮上的醫院在西街一里處。順著兩排枯老的白楊樹走去,進了一扇半新不舊的鐵門就是了。聶天寒幾人進去時,一個穿著白大衫的人正和幾個老人在那裡打著太極拳。

醫院了很就靜,走廊中更是靜得只有幾隻長腳蚊子的長鳴聲。聶天寒三人一走這條整個醫院唯一的通道上,那樓道頓時響起了一連串空洞洞的回聲。讓人覺得是在過鬼門關一般不寒而慄。

天寒邊走邊看左右兩邊的門牌號。“妃霞在那間病房,你知道嗎?”他停下腳步問白雨欣。

“最後那間”白雨欣用手指了指前面。

天寒放眼一望,一下子有點膽怯了。前不久那間病房剛死了個婦女,那婦女在死的前一晚還對著他傻傻地笑了幾聲。這一點,好在白雨欣不知道。他這樣想。

聶天寒進是進了那間現在葉妃霞住的屋子,可心裡總是不塌實的了。從福州來趕來的。

白雨欣坐在床沿上笑著應了聲,天寒與小展鵬也走了過來,三人坐成一排。“林阿姨!妃霞患的是什麼病?嚴重嗎?”聶天寒輕聲問葉母。

葉母聽了,頓時潸然淚下,呢喃著說道:“她患的是……!”

“沒什麼!一點小毛病而已。”葉妃霞立即打斷媽媽的話說,“媽,我想吃點鵪鶉蛋,你給我買瓶來好嗎?”

葉母擦了擦眼淚,撫摸著妃霞的頭說:“好孩子!媽這就給你買幾瓶來,你說給媽聽,這兒的食品店在哪兒,媽這就去……”

妃霞給母親說了,然後葉母便提著皮包興匆匆地離去。生病的女兒突然要吃東西了,做母親的自然是萬分高興。

白雨欣緊緊握著葉妃霞的手,“妃霞,因為來得匆忙,所以……沒給你買什麼,對不起!”

妃霞一笑,“你已經給了我,謝謝!”說完朝聶天寒看了看。

就在這時,有人推門而入。來者頭髮捲曲,身材高大,下巴上長滿了些黑色的胡茬,手裡還抱了束不知名的花。“楚江濤!”見到他,聶天寒不由得說出了聲。

楚江濤將手中香噴噴的花放在洗臉架上,“你——也在這兒!”

聶天寒不接話,手背上條條青筋綻露,小展鵬見到楚江濤一臉橫肉,嚇得他擠在了聶天寒流和白雨欣之間躲著。葉妃霞不作聲,兩隻手抓著被子,靜靜地坐著,並不說句話。眼前楚江濤的出現對她來說彷彿就是從晴天裡忽然劈下的響雷,重重地擊在她的心田上。

“老婆!這花你還喜歡嗎?以前記得你說過喜歡的。”楚江濤故意這般說道。語畢,他就滿臉笑容、虎視眈眈地瞪著葉妃霞,好像眼前就只妃霞一人。

聶天寒保持沉默,似乎和白雨欣一樣是個局外人。

“你給我滾!”葉妃霞大聲喊著。

楚江濤依然笑著說:“怎麼用這種口氣和你老公說話,還虧我千里迢迢為你而來。”楚江濤說話的時候還是一臉的無賴像,和以前的他絲毫沒有半點的改變。

“給我滾!聽到沒有,要不要我叫醫生過來?”葉妃霞光冷冷道。

楚江濤搖搖手道:“好!好!大可不必,我自己能出去,老公一定在外面等你。”楚江濤,兩條眉毛一豎,然後便狠狠地瞪了聶天寒一眼。“小子!我還會會找你算帳的。”他輕蔑地說。

聶天寒乾淨利落地答道:“我隨時奉陪,架誰都會打。”

“你……好!好……都很好!”楚江濤說完,甩著長衫出去了。他剛走,他帶來的鮮花,立即被妃霞抓在手裡,揉得面目全非。

“他——是誰?”並不知情的白雨欣囁噓而問。

葉妃霞哭著說:“楚江濤那頭豬。”

“大壞蛋!”小展鵬說,白雨欣拍了弟弟後腦勺一掌,“不話亂說話,再說我就打嘴。”

“展鵬說得對,他不但是一個大壞蛋,並且……還是頭豬狗不如的野獸。”妃霞低著頭,雙手抱著雙膝坐著。

聶天寒在心裡難受的同時也在暗自高興,心想:“葉妃霞,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呢!”正想著,白雨欣第一次正視了他,然而只是看,沒叫他做什麼,不過這看就讓他心悸了。當下找話題說,“妃霞,你……是什麼時候病倒的?怎麼不早告訴我呢?我也好趕來探望你,這不……要是雨欣不說,我還……不知道呢!”聶天寒站了起來,喃喃說道。

葉妃霞揚起長長的睫毛,顯得有點失魂落魄,“謝謝你的關心。”

白雨欣拉著小展鵬,展眉道:“你們慢聊吧!我差點忘了家裡還有點事。妃霞,好好休息,我會時常抽時間來陪你玩的。”

白雨欣後腳剛出門,聶天寒前腳便攆了上去。在過道里,聶天寒擋住她說:“這麼快就要走?”

“你怎麼出來了?妃霞那兒很需要你。”她淡淡地說。

“我更需要你,雨欣!”

“我們……來日方長!”

天寒思索了片刻說:“好!我這就回去。我相信你這句‘來日方長’。”他一邊往回走,一邊還回過頭看她。當他回到病房時,妃霞已經情緒穩定地睡下了。在她的枕頭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道:天寒,希望你守著我入眠。

不一會,葉母回來了,聶天寒端詳了她片刻,心想,還是城裡人好,快四十歲的人了看上去也還和芳齡二八者不分上下。葉母將一大包食品擺好,吩咐聶天寒道:“你叫天寒吧!我常聽霞兒她提起你,自從住院後,霞兒就沒再熟睡過,這次,多虧你了。我不打擾你們,還望多陪一下霞兒。”葉母說完,然後便輕輕地走了去,

此時的她再也不是平日時堅強的事業型女人。換作平日,如果她知道女兒和男生混在一起的話,非得大發雷霆不可,嚴重時還會扇她一兩耳光。這一點源於她對男人的怨恨,好比梁羽生筆下的白髮魔女一樣。

可現在,對女兒她不能不這樣——放寬政策。

怎麼說呢?雖然妃霞是她女兒,但是她與卻卻似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葉母早年容貌動人,芳名流於四方,身後的追求者一大打,加上本人也有點水性揚花,與異性的交際自然比較廣。在天寒所在的鎮上,村民一般怨惡與男青年亂搞的女人,所以,誰都不許自己的兒子討個像葉母這樣的殘花敗柳的女人做老婆。歸根到底,葉母只有背上行李離鄉背井,遠行他方,這就是葉母為何會嫁到這麼遠的地方去的原因。

話說,對女人而方,擁有美麗便相當於擁有了財富。話是這樣話的,但是,擁有了財富並不等於擁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