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開始轉涼了。
榮安的腳好了,又開始蹦蹦跳跳、莽莽撞撞,令人懷疑曾經受過傷。
在常去的Yum裡,偶爾會見到Martini先生。
而我跟葦庭大概就這樣了,不會再有新鮮的記憶產生;除非那個索拉波又算出什麼稀奇古怪的機率。
我已經四年級了,也該認真準備畢業論文,我可不想念太久。
於是待在學校的時間變長了,坐在電視機前的時間縮短了。
但我和榮安還是常一起吃晚餐,偶爾他也會帶宵夜到研究室找我。
有次我和他到家裡附近一家新開的餐廳吃飯,一進門服務生便說:"請問你們有訂位嗎?""沒有。"我說。
"這樣啊......"服務生露出猶豫為難的表情,說:"請在這稍等。"然後他便往裡面走進去。
我和榮安低聲交談著沒想到這家餐廳生意這麼好的話題。
過了一會,服務生走出來對我們說:"請跟我來。"我們跟在他身後前進,發現整座餐廳空蕩蕩的,還有近20張空桌。
正確地說,除了某桌有三個女客人外,只有我和榮安兩個客人。
"明明就沒什麼人,幹嗎還要問我們有沒有訂位?"榮安說,"生意不好又不是多丟臉的事。""這老闆一定是個選老虎的人。"我笑著說。
"沒錯。"榮安也笑著說,"只有選老虎的人才會這麼死要面子。""是啊。"說完後心頭一緊,因為我突然想起劉瑋亭。
劉瑋亭畢竟跟葦庭不一樣,關於葦庭,我雖然會不捨、難過、遺憾,卻談不上愧疚。
可是我想起劉瑋亭時總伴隨著愧疚感,這些年一直如此,而且愧疚感並未隨時間的增加而變淡。
當一個人的自尊受傷後,需要多久才會復原?
一年?五年?十年?還是一輩子?
如果這個人又剛好是選老虎的人呢?
這頓飯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跟榮安說話也提不起勁。
榮安沒追問。
或許他會以為我大概是突然想起葦庭以致心情陷入莫名其妙的谷底。
我也不想多做說明。
吃完飯後,我到研究室去,有個程式要搞定。
11點一刻,榮安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空?
"幹嗎?"我說。
"帶你去個地方玩玩,散散心。"他說得神祕兮兮,"不是Yum喔。""我在改程式,需要專心,而不是散心。"我說。
榮安又說了一堆只要一下下、明天再改不會死之類的話。
我懶得跟他纏,便答應了。
20分鐘後,榮安和一個叫金吉麥的學弟已經在校門口等我。
金吉麥學弟小我一屆,其實他不姓金、也不叫吉麥,金吉麥只是綽號。
他曾在繫上舉辦過乒乓球賽,並命名為:金吉麥杯。
因為"金吉麥"實在很難聽,大家便讓他惡有惡報,開始叫他金吉麥。
我與葦庭對打的那次系際杯乒乓球賽,金吉麥也有參加。
金吉麥很親切地跟我說聲:學長好,然後請我上車。
原來是他開車載了榮安過來。
在車上我們三人聊了一會,我才知道他現在和榮安在同一個工地上班。
"學長。"金吉麥對我說,"帶了很多張一百塊的鈔票了嗎?""什麼?"我一頭霧水。
"我這裡有。"榮安搶著說,"先給你五張,不夠再說。"說完後榮安數了五張百元鈔票給我。
"到了。"金吉麥說。
下了車後,我發現方圓五十公尺內,沒有任何招牌的燈是亮的。
這也難怪,畢竟現在的時間大概是11點50,算很晚了。
我們三人並排成一線向前走,金吉麥最靠近店家,我最靠近馬路。
只走了十多步,金吉麥便說:"學長,在這裡。"我停下腳步,看見他左轉上了樓梯,榮安則在樓梯口停著。
往回走了兩步,也跟著上樓梯,榮安走在最後面。
樓梯只有兩人寬,約30個臺階,被左右兩面牆夾成一條狹長的甬道。
濃黃色的燈光打亮了左面的牆,牆上滿是塗鴉式的噴漆圖案。
說是塗鴉卻不太像,整體感覺似乎還是經過構圖。
爬到第13階時,發現牆上寫了四個人頭大小的黑色的字:中國娃娃。
還用類似星星的銳角將這四個字圍住,以凸顯視覺效果。
正懷疑中國娃娃是否是店名時,隱約聽到細碎的音樂聲。
我抬頭往上看,金吉麥正準備推開店門,門上畫了一個金髮美女,鮮紅的嘴脣特別顯眼,神情和姿態像是丟擲一個飛吻。
門才剛推開,一股強大的音樂聲浪突然竄出,令人猝不及防。
我被這股音樂聲浪中的鼓聲節奏震得心跳瞬間加速,幾乎站不穩。
榮安在後扶住我,說:"進去吧。"裡面很暗,除了一處圓形的小舞臺以外。
舞臺的直徑約兩公尺,離地20公分高,一個女子正忘情地擺動肢體。
舞臺上方吊著一顆球狀且不斷旋轉滾動的七彩霓虹燈,映得女子身上像夕陽照射的平靜湖面,閃閃發亮、波光粼粼。
我們在嘈雜的音樂聲中摸索前進,聽不見彼此的低語。
終於在一張小圓桌旁的沙發坐下後,我才聽見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四周散落十來張大小不等的桌子,形狀有方也有圓,排列也不規則。
但桌旁配的一定是沙發,單人、雙人、多人的都有。
就以我們這桌而言,我坐單人沙發,榮安和金吉麥合坐雙人沙發。
我們三人呈反L字形坐著,榮安靠近我,金吉麥在我右前方。
音樂暫歇,女子甩了甩髮,露出嫵媚的笑。
有幾個人拍手但掌聲並不響亮,混雜在其中的幾聲口哨便格外刺耳。
10秒後,音樂又再響起,女子重新舞動。
榮安推了推我肩膀,然後靠近我說:"先點飲料吧。"我一看Menu便嚇了一跳,連最便宜的泡沫紅茶竟然也要180塊。
"這裡的泡沫紅茶會唱歌嗎?"我說。
"不會。"我循聲抬起頭,一個穿著藍色絲質衣服的女子正盯著我。
她的頭髮不長也不短,劉海像珠簾垂在額前,卻遮不住冰冷的眼神。
在意識到她為什麼站在我身旁之前,只覺得她的臉蛋、頭髮、身材、衣服等都充滿柔軟的味道,可是身體表面卻像裹了厚厚的一層靜電。
若不小心接觸這保護層,便會在毫無防備下被突如其來的電流刺痛,甚至發出嗶剝的爆裂聲。
"你到底要點什麼?"她說。
我終於知道她只是服務生,而且剛剛那句"不會"也是出自她口中,不禁覺得尷尬,趕緊說:"泡沫紅茶。"說完後下意識搓揉雙手,緩解被電流刺痛的感覺。
金吉麥看了看錶後,笑著說:"這個時間剛好。"我也看了看錶,剛過12點,正想開口問金吉麥時,音樂又停了。
這次突然響起如雷的掌聲,口哨聲更是此起彼落,而且每個口哨都是又尖又響又長,似乎可以刺穿屋頂。
跳舞的女子在掌聲和口哨聲中走下舞臺,來到離舞臺最近的桌子旁。
音樂重新響起,不知道從哪裡竟然又走出來三個女子,不,是四個。
因為有一個站上舞臺,開始扭動腰臀;其餘三個則分別走近三張桌子。
先前的舞者離我最近,我看見她背朝我,正跨坐在一位男子腿上,隨著音樂扭動腰、擺弄頭髮,背部露出一大片白皙。
而另三個走近桌旁的女子,也各自選擇一位男子,極盡挑逗似的舞著。
這四個女子的舞姿各異,但都適當保持與男子的肌膚接觸。
或跨坐腿上;或勾住脖子;或搭上肩膀;或貼著額頭。
而她們在初冬午夜時的穿著,都會讓人聯想到盛夏的海灘。
我感覺臉紅耳熱、血脈賁張。
榮安只是傻笑著,金吉麥則笑得很開心。
我彷彿走進了另一個世界,而這個世界中沒有語言和歌聲,只有喧鬧的音樂、扭動的身影、詭異的笑容和劇烈的心跳。
有個黃衣女子往這裡走來,將一個很大的透明酒杯放在桌上。
杯子的直徑起碼有30公分,倒滿兩瓶酒大概不成問題。
不過杯子裡沒有酒,只有七八張紅色鈔票躺在杯底。
我略抬起頭看著她,她說:"要嗎?"我不知道怎麼回答,轉頭看了看金吉麥,只見他猛點頭。
黃衣女子笑了笑,開始在我面前舞動起來。
她將雙手放在我頭上,隨著節拍反覆搓揉我頭髮、耳垂和後頸。
彷彿化身為聽見印度人吹出笛聲的眼鏡蛇,她的腰像流水蜿蜒而下,也像藤蔓盤旋而上。上上下下,往返數次。
然後她停了下來,雙手搭在我肩膀,身體前傾,跨坐在我腿上。
從她舞動開始,我的肌肉一直是緊繃著,根本無法放鬆。
當她跨坐在我腿上時,我吃了一驚,雙手縮在背後做出稍息動作。
後來她甚至勾住我脖子,我的鼻尖幾乎要貼著她揚起的下巴,而我的眼前正好是她豔紅的雙脣。
一股濃烈的脂粉香混雜少女汗水的氣味,順著鼻腔直衝腦門。
我的視線偷偷往上移,看見她眼睛朝上,額頭滲出幾滴汗水。
大約是20歲的女孩啊,也許還更小,一臉的濃妝顯得極不相稱。
我偷瞄她幾次,她的視線總是朝上,因此我們的視線始終無法相對。
這樣也好,如果視線一旦相對,我大概連勉強微笑都做不到。
只好試著胡思亂想去耗掉這一段男下女上的尷尬時光。
我突然聯想到,她好像是溺水的人,而我是直挺挺插入水裡的長木。
她雙手勾住我並上下前後舞動的樣子,像不像溺水的人抱住木頭而載浮載沉?
"謝謝。"她停止動作,離開我的腿,直起身時淡淡說了一句。
"喔?"思緒還停留在我是木頭的迷夢中,便順口說:"不客氣。""什麼不客氣!"金吉麥有些哭笑不得,不斷對我擠眉弄眼。
榮安拉了拉我衣袖,在我耳邊說:"給一百塊小費啦!"我恍然大悟,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塊鈔票,放進她帶來的大酒杯中。
她沒再說話,逆時針繞著圓桌走了半個圓,到金吉麥面前。
我有脫離險境的感覺,略事喘息後,轉頭跟榮安聊天。
聊了一會後,我才知道這家店每晚12點過後,便有這種熱舞。
因為堅持著12點過後的規矩,再加上沒有明顯的違法情事,因此轄區警察也不會來找麻煩。
"一百塊小費是基本,但你若高興,多給也行。"榮安說。
我瞥見金吉麥輕鬆靠躺在沙發上,右手還輕撫那黃衣女子的背。
穿藍色絲質衣服的女子將飲料端來,她對周遭一切似乎不以為意,即使黃衣女子正坐在金吉麥腿上熱情舞動著。
反倒我覺得有些羞愧,不敢正眼看她。
她把飲料一一擺好後,便轉身走人。
喝了一口泡沫紅茶,味道很普通,跟一杯賣10元的泡沫紅茶沒啥差別。
"賞你一百塊大洋。"金吉麥將一百塊鈔票放進大酒杯,並笑著跟黃衣女子揮揮手。
"學長,放輕鬆啦。"黃衣女子走後,金吉麥笑著說:"這裡不算是色情場所,你不會被抓進警察局的。"然後他說真正的色情場所,一般人消費不起卻又心存好奇,所以這裡剛好提供給生活在光明裡的人一個接近黑暗的機會。
"如果你不要這種特別服務,說"不"就行了。"聽到他這麼說,我才稍微安心。
看了看四周,有幾桌的客人看起來像是大學生模樣,甚至還有女生。
他們還滿悠閒自在的,似乎只是單純喜歡這種熱鬧、新鮮與刺激。
"嗨,你好。"一個紅衣女子走近我,帶著微笑。
"不。"我說,並搖搖頭。
"好嘛。"她暱聲撒嬌,"沒關係啦。""這......"我不知所措,眼神轉向金吉麥求援。
沒想到金吉麥反而笑著說:"我學長會害羞,你要溫柔一點。"女子嫣然一笑,放下一大一小兩個杯子在桌上,然後在我耳邊輕聲說:"別緊張哦。"不緊張才怪。
她不像先前的黃衣女子視線總是向上,她跳舞時始終直視著我。
如果我稍微偏過頭,她的雙手會捧著我臉頰,將我扳正朝著她。
還好她並沒有跨坐在我腿上,我還不至於太緊張。
視線偷偷遊移,瞥見桌上的一大一小兩個杯子。
大杯子的杯底躺了十多張鈔票,其中竟然還有幾張五百塊的鈔票;小杯子是普通的茶杯,裝滿了四四方方的冰塊。
她突然停下來,從小杯子裡拿出一個冰塊,含在口中。
然後她跨坐在我腿上,雙手輕放在我肩上,臉慢慢貼近我。
被火紅嘴脣含著的白色冰塊,滑過我右耳、右耳垂、右臉頰後往下,繞著脖子的弧度,經過喉結的高突,往上滑過左臉頰、左耳垂、左耳。
沿路上,我不僅感受到冰塊的冷,更感受到她鼻中撥出的熱。
而她嘴裡更不時含糊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
這就是她為什麼會拿到五百塊小費的必殺技嗎?
或許她認為這是種挑逗,但對我而言卻是折磨。
我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
她終於離開我腿上,將口中的冰塊吐在桌上,其實也只剩小冰角而已。
我不等她開口,立刻掏出一百塊鈔票放進大杯子裡。
她說聲謝謝,低頭又將桌上的小冰角含進口中,然後拉開我衣服領口,將冰角吐進衣服內。
我嚇了一跳,突然覺得腹部一陣冰涼,趕緊拉扯衣服抖出那塊小冰角。
她咯咯笑著,視線轉向榮安。
"不。我怕冷。"榮安迅速站起身,"我要去上廁所。"說完一溜煙跑掉。
"來這裡吧。"金吉麥說,"讓我的熱情融化你的冰塊。"紅衣女子笑吟吟地點點頭,走向金吉麥。
我整理好衣服,越來越覺得這地方真的不適合我,開始如坐鍼氈。
環顧四周,卻發現幾乎所有人都樂在其中;除了站在吧檯旁那個穿藍色絲質衣服的女子。
我不禁多看她兩眼,發覺她只是斜靠在吧檯,視線雖偶爾會四處遊移,但沒有任何的人、事、物可以吸引住她的目光超過0.1秒。
震耳的音樂、舞動的女子,使這個空間的溫度升高、空氣也快速流動。
所有人都在動,即使只是單純聽音樂的人,手指也會跟著打節拍;只有她,始終是冰冷的存在,一副天蹋下來也與她無關的樣子。
她就像烏鴉頭上的白髮一樣突兀。
榮安從廁所回來了,我埋怨他不講義氣,竟然獨自溜走。
"沒辦法。"他說,"我不喜歡女孩子坐在我腿上動來動去。""那你為什麼帶我來?"我說。
"這地方是包商請我們來玩的,金吉麥那時也在。"榮安說,"我雖然不習慣這裡,不過看其它人都很開心,所以猜想你也會開心。"我苦笑兩下,說:"所以你這次才拉金吉麥來壯膽?"。
"是啊。"榮安偷瞄了金吉麥一眼,"他在這種場合算是如魚得水。"我也看了看金吉麥,但看不到他的臉,他的身影被一個綠衣女子遮住,只能看到他放在女子腰部的雙手。
眼角餘光瞥見一個女子正站在桌旁,我慌張地站起身,猛搖手說:"不。我不要。"匆忙起身時大腿碰上桌子,杯子搖搖晃晃後倒了下來,發出匡的一聲。
"你做什麼?"她說,"我是來收杯子的。"這才看清楚她是穿藍色衣服的女子,於是說:"我以為你是......"她剛彎身用手將杯子扶正,但聽到我的話後,立刻直起身子逼視著我,冷冷地說:"是什麼?"極度嘈雜的環境中,杯子撞擊桌面的聲音顯得微不足道。
但她說話的聲音和語氣,卻一字一句清晰地鑽進我耳裡。
我好像不只接觸她的靜電保護層,可能已經穿透保護層並冒犯了她,於是她釋放出更高的電壓、更強的電流。
我覺得應該跟她說聲對不起,但卻開不了口。
她收拾好杯子,直接走開,不再理會依舊呆立的我。
榮安拉了拉我,讓我重新坐回沙發。
我靠躺在沙發上,靜靜看著舞臺上舞者的扭動,偶爾轉頭跟榮安說話。
當任何想熱舞的女子近身三步時,我立即搖手搖頭並轉身以示拒絕。
榮安也是,只不過他的拒絕方式就是跑進廁所。
金吉麥似乎來者不拒,我轉頭看他時通常看不到他的臉。
"給點專業精神好不好,拜託。"那是金吉麥埋怨坐在腿上的女子竟分心觀摩舞臺上舞者的舞姿。
"同樣的招式對聖鬥士不能使用兩次!"那是紅衣女子再度坐在金吉麥腿上時,他說的話。
金吉麥不斷送往迎來,各種顏色的女子都曾一親芳澤他的大腿。
到後來我乾脆連口袋剩下的三張百元鈔票也給他。
我們在午夜兩點離開中國娃娃,雖然外面天氣冷,但我覺得神清氣爽。
不知怎的,我想起那個心理測驗,便問金吉麥:"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學長,這個我大學時代就玩過了。"他回答,"那時我選老虎,因為老虎最威猛,會讓我覺得最有面子。但是現在嘛,我會選別的。""你現在會選什麼動物?"我又問。
"孔雀。"他笑著說,"孔雀既高貴色彩又豔麗,如果帶在身邊的話,隨時隨地都會覺得賞心悅目。"我腦海裡突然浮現幾年前打系際杯乒乓球賽時,他興奮地跟我說:"學長,我們贏了,進入八強了!"他那時候的笑容,跟剛剛女子坐在他大腿時的笑容,完全不同。
"你也選孔雀啊......"我說完這句話後,試圖再多說點什麼,卻只能在心裡嘆一口氣。
這一年快過完了,新的一年即將來到。
過完耶誕後,舊的年便惹人嫌,所有人都迫不及待要送走它。
跨年夜當晚,我和榮安跑到Yum去倒數計時。
"10、9、8、7、6、5、4、3、2、1......""新年快樂!"新年的第一個一秒鐘,我、榮安、小云三人互相道了聲新年快樂。
每次過新年大家都說這句,再怎麼無聊的人也不會在新年說節哀順變。
"時間過得真快,"小云說,"又是新的一年了。""是啊。"榮安點點頭,"我覺得小時候時間過得很慢,人長越大時間過得越快。""一年的時間,對三歲小孩而言,是他人生的三分之一。但對二十歲青年而言,卻是他人生的二十分之一。如果你已是七十歲的老人,那麼一年的時間只不過是你人生的七十分之一而已。"我頓了頓,"所以年紀越大,一年對他而言感覺越短,當然覺得時間過得越快。""很有趣的說法。"我們三人聞聲後同時轉頭,原來是Martini先生開了口。
"謝謝。"我說,並朝他點點頭。
"新年快樂。"他舉起杯子,向我們三人致意。
"新年快樂。"我和榮安也舉杯回敬,小云則只是掛著微笑說。
Martini先生今天又打了條領帶,領帶上畫了個女人。
我猜應該是畢加索的畫,因為畫裡女人的臉蛋四分五裂,滿符合畢加索的特色。
很少看到領帶的圖案是用名畫製成,我不禁多看了那條領帶幾眼。
我突然想到,好像每次看到他時,他一定打了條領帶。
"新年到了,祝你學業有成。"小云先對我說,然後告訴榮安:"祝你步步高昇。"她又轉頭跟Martini先生說:"祝你......""要押韻喔。"她還沒說完,Martini先生便插進話。
她笑了笑,想了一下後,說:"祝你跟你愛人,相愛到永恆。""謝謝。"他說。
"你有愛人吧?"小云問。
"曾經有過。"他回答。
小云可能有些尷尬,偷偷朝我伸了伸舌頭。
我暗自覺得好笑,沒想到她跟榮安一樣,一開口就說錯話。
"那我改祝你......"她又想了一下,"今年找到愛人跟你海誓山盟。""謝謝。"他終於笑了笑,"辛苦你了。"小云臉上的表情像是鬆了一口氣。
"如果真的找到愛人的話......"Martini先生舉起杯子,嘆口氣說:"我只希望她不要再讓我等。"他發現酒杯空了,說:"請再給我一杯Martini,麻煩dry一點。"小云點了點頭,便開始為他調酒。
我思索Martini先生口中"愛人"的意思,是曾經有過的那個愛人?
還是另一個全新的愛人?
或許他覺得都無所謂,只要是一個不必等待的愛人就行。
那晚Martini先生待到很晚,當我和榮安離開Yum時,他還留在吧檯邊,一個人靜靜喝酒、抽菸。
新的一年對我們而言是一個新希望的開始,但對他而言,似乎是另一種等待的開始?
過完新年沒多久,榮安便調到屏東的工地。
雖然從臺南到屏東,火車的車程大約只有1小時15分,但他已經不能像在新化工地時那樣,常常一下班便回到我這兒,然後隔天再從我這兒去上班。
他大概只能放假時來找我了。
我得習慣榮安不再三天兩頭出現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小云也得習慣我一個人跑去泡Yum。
我跟自己相處的時間變多了,不小心養成自言自語的習慣。
有一天我爬到樓上的房間,重看一遍牆上的字,又看了那片落地窗。
忽然覺得窗外的樹好像在跟我說話,我走近落地窗,將右耳貼著窗。
"什麼?你想要我搬上來?""因為你希望可以常常跟人說話?""既然你這麼寂寞,那我就搬上來嘍!"所以我搬到樓上的房間。
反正只是樓上樓下,而且又沒人催促,我便慢慢搬,一樣一樣搬。
不想拿走的通常是些小東西,包括那封情書,我通通塞進床底下。
那封情書曾被我藏進樓上的房間,榮安常來時,我又把它拿到樓下。
如今被丟入床下,命運算坎坷。
搬到樓上後的日子也沒什麼不同,倒是視野變好了、人也看得比較遠。
我很喜歡看著落地窗外的樹,也喜歡跟他(她?)說說話。
榮安第一次從屏東來找我時,看我搬進樓上的房間,著實嚇了一跳。
"你又遭受了什麼打擊?"他說。
我不想理他,只叫他以後都睡樓下。
春天剛來臨時,房東來拜訪我,這是我第二次看見他。
這些年來,我都是把房租直接匯進他銀行戶頭,彼此從不見面。
"咦?"他很驚訝,"想不到你搬到樓上了。"我笑了笑,點點頭。
"你應該注意到牆上的字了吧?"他說。
"你也知道牆上有字?"我有些驚訝。
"嗯。"他點點頭,"以前我租給一個年輕人,他搬走後我便看到了。
我希望那面牆保持原狀,便不再將樓上的房間租給人。""是這樣啊。"我說,"那我......""沒關係。"他笑了笑,"只要你不動那面牆,就可以繼續住。""其實我也在牆上寫字。"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用的是藍色的筆,以免跟原先黑色的字混淆。"他哈哈大笑,拍拍我肩膀,只說了聲:"很好。"臨走前,他主動將我的房租調降五百塊,並請我幫個忙,幫他把樓下的房間租出去。
"房租大概是四千或四千五。"他說。
"咦?""如果來租的人你看得順眼,房租就是四千;如果你沒什麼特別感覺,房租就是四千五。"我點了點頭,心想這房東真性格。
房子畢竟是房東的,而且這裡多住一個人也不會有多大的不便。
如果榮安來找我,跟我在樓上擠一擠就得了。
兩天後,我便寫好了十幾張租屋紅紙,貼在附近的佈告欄。
第三天開始,陸續有人來看房子,每當他們問我房租多少?
"四千五。"我總是這麼回答。
一個禮拜過去了,來看過房子的人都沒下文。
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房東也是抱著隨緣的態度,並不強求。
如果房間一直租不出去,我甚至還會覺得高興。
坦白說,樓下的房間是套房,還有小客廳和廚房,月租四千五算便宜。
四周的環境很好,又有院子,除了房子太老舊外,並沒有明顯的缺點。
貼完紅紙後十天,我從學校回來的途中,瞥見幾戶人家的花朵正綻放。
春天終於來了,我在心裡這麼說。
到了家門口,一個穿藍色衣服的女子背對著我,正站在門前。
我停好車,猶豫了兩秒,便從她身旁經過,拿出鑰匙準備開門。
"這裡是不是有房間要出租?"藍衣女子問。
"嗯。"我點點頭。
"我可以看一下嗎?"我開啟門,說:"請進。"我領她到樓下的房間,開門讓她進去隨便看看。
然後我回樓上的房間把書本、研究報告放在書桌,再走下樓。
她已經站在院子裡,我有些吃驚。
"房間還不錯,而且這個院子我很喜歡。"她說,"房租多少?""四千五。"我說。
"很合理。"她說,"我租了。"沒想到她會立刻決定,我毫無心理準備。
"這樓梯很有味道。"她說,"可以爬上去嗎?""當然可以。"我說,"我就住樓上。"她爬了五層階梯,然後停下腳步,轉過身仔細打量著我。
我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說:"如果你覺得不方便,那......""沒什麼不方便的。"她淡淡地說,再瞥我了一眼後,繼續轉身上樓。
我覺得她講話的語氣好像聽過,眼神好像看過,而那張臉也有些眼熟。
她在樓上四處看看,見我房門沒關,便說:"可以參觀嗎?""請便。"我在樓下說。
她走進我房間,過一會出來說:"你到樓下房間想辦法敲天花板。""為什麼?"我很納悶。
"先別管。"她說,"就拿個掃帚之類的東西,用力敲天花板三下。"我在院子找了只木柄掃帚,進了樓下房間,以木柄敲天花板三下。
"敲了沒?"她似乎在樓上大聲叫喊。
"敲了。"我也大聲回答。
"用力一點。"她大叫,"再敲!"我吸口氣,雙手握緊掃帚的木柄,用力敲天花板三下。
等了一會,沒聽見她說話,便大聲問:"好了嗎?""好了。"她說。
我走出房間,她也走出房間身體靠著欄杆,低頭看著我,說:"聽過一首西洋老歌《Knock Three Times》嗎?""好像聽過。"我仰起頭說。
她心情似乎很好,開始唱起歌:"Oh mydarling knock three times on the ceiling if you want meTwice on the pipe if the answer is noOh my sweetness ......"唱到這裡,用手拍了欄杆三下,再接著唱:"Means you'll meet me in the hallwayOh twice on the pipe means you ain't gonna show"她停止唱歌,說:"這首歌是說男孩的樓下住了個喜歡的女孩,不過男孩並不認識她。
他唱說如果女孩喜歡他的話,就在天花板敲三下;如果不喜歡,就敲兩下水管。敲三下表示他們可以在走廊見面,敲兩下的話......"她聳聳肩,"男孩就可以死心了。"從她唱歌開始,我一直仰頭注視著她,雖然納悶,但始終沒說話。
"我念高中時非常喜歡這首歌,心情不好時就喜歡哼著唱。"她說,"沒想到這首歌描述的情形,竟然很符合我們這裡的狀況。""喔。"我應了聲。
"不過如果是你的話,"她說,"我大概會把水管敲壞吧。"我又看了看她,越看越眼熟。
"就這樣吧。"她走下樓梯,"我會盡快搬進來。"我突然很想知道她是誰、是哪種人,心裡莫名其妙浮現那個心理測驗。
來不及細想,便開口問她:"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她停下腳步,人剛好在階梯一半高的位置,說:"為什麼問這問題?"我有些心虛,說:"只是突然想問而已。"她挺直腰桿,看了我一眼,然後說:"我選孔雀。"我吃了一驚,愣愣地看著她。
"怎麼了?"她冷笑一聲,"你是不是也要根據這個心理測驗的結果,來認定我是貪慕虛榮、視錢如命的人?""不。"我一時語塞,"我......""這個心理測驗我也玩過,孔雀代表金錢,對吧?"她繼續走下樓梯,"我被嘲笑很久,無所謂了。"我終於認出她了。
她是中國娃娃裡,那個穿藍色絲質衣服的女服務生。
那時燈光昏暗,交會的時間又不長,所以對臉孔並未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想我現在會認出她,大概是因為那股似曾相識被電流刺痛的感覺。
她依然像烏鴉頭上的白髮一樣突兀,難怪我可以認出她。
而我對她而言,應該只是烏鴉身上的一根黑毛而已,她一定不記得看過我。
不管怎樣,我們有個共通點:都是選孔雀的人。
"你剛剛說房租多少?"她站在院子問。
"四千塊。"我回答。
"是嗎?我記得你好像說四千多。""不。"我說,"就是四千塊。""好吧。"她說,"押金要多少?""不用了。反正我不是房東。"她看著院子裡圍牆邊的花花草草,然後說:"春天好像來了。""是啊。"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