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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血的青春-----第9章

作者:田少紅
第9章

第9章

文峰記者已經不需要楊南雁關於那天她行為動機的告白了,因為,第二天,《陵江日報》頭版已經刊出了他寫的長篇通訊。本章節由薌`忖`暁`説`提供

那天,楊南雁也已經到學校來了,我們仍然往常一樣地上課時聽老師講課,一樣地下課後互相說著些不鹹不淡的話,似乎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所不同的是這一切所給我的已經是一種全新的感覺,過去的現在的看見的聽見的種種印象都不再那樣清晰可辨地定格成某一個瞬間的存在,而是模模糊糊而又錯亂重疊地在過去現在甚至將來之間漂移浮動,不論做什麼事情都彷彿冰刀從冰面上滑過,在心中只留下一點淺淺的痕跡。

下午上最後一節課的時候,聞梅找到我們幾個參與救人行動的人,說鄧明玉老師叫我們到她辦公室裡去一趟。

那是一間大辦公室,七八位老師在一起辦公。當我們走進去的時候,所有老師都站了起來。我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為什麼。鄧明玉老師揚了揚手中一張當天的《陵江日報》,向大家介紹說:“這就是我們學校舍己救人的紅衛兵同學們,大家歡迎。”並帶頭鼓起掌來,於是,辦公室裡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那時,老師在同學們心裡,都是受到尊崇和景仰的人,從小學到中學,他們是我們身邊最直接的偶像,雖然**開始後,大家給老師提過一些意見,但並不能消除老師在我們內心深處的崇高。平時裡,教學樓五樓在同學們心目中都有一層神祕的色彩,不敢輕易涉足,偶爾有事上來,走路都特別小心,生怕弄出些不該有的聲音來,所以,當那片掌聲響起來的時候,我們都侷促不安而又不知所措。

辦公室裡本來比較狹窄,桌子椅子都擺得比較擁擠,柳月個頭又大,轉身就有些不方便,不小心將一個桌子上的茶杯打翻了,黃色的茶水在玻璃板上漫漶開來。柳月趕緊掏出手絹,準備擦去灑出來的茶水,誰知那個老師卻忙不迭地說:“沒事,沒事,我自己來”,竟搶在柳月前面,用衣服袖子擦去了灑出來的茶水。

他是我們的數學老師,叫古一泉,長得來高大胖碩,密密地長著一片連鬢鬍子的腮幫子總是颳得青青的,常穿一件不繫領釦的藍色中山裝,如果不是上課便一副樂呵呵的樣子。他不僅課講得好,能夠用邏輯清晰的語言將深奧玄妙的數學難題解析得簡單明瞭,而且還有一個絕技,能用小手指做圓心,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一支粉筆,在黑板上作三百六十度的旋轉,畫出一個我們只有用圓規才能畫出的圓來,讓我們不得不肅然起敬。這時,他那過分謙恭的舉動讓我們很不自在,呆若木雞般地站在那裡,特別是柳月,從面頰到耳朵根子都紅了,還不停地鞠躬,嘴裡囁嚅著:“對不起,對不起。”

我看到文峰記者也在辦公室裡,與上次見面時不一樣的是,他除了胸前掛著那架海鷗牌的照相機外,雙手還抱著一迭當天的《陵江日報》,滿面春風地坐在鄧老師的座位上。我們落座後,他站起來一邊將手裡的報紙分發給我們,一邊對我們說:“關於你們在嘉陵江裡救人的事蹟,報社向市委、市政府作了彙報,領導非常重視,決定發頭版頭條,並且決定以這件事作為一個典型,在全市掀起一個向紅衛兵學習的**。這其中的一項活動就是要組織一次全市性的演講,演講人就是你們幾個當事人,看你們有什麼問題沒有?”

那張報紙頭版頭條的套紅通欄大標題是《做毛主席的紅衛兵,在**的大風大浪中前進》,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間,還夾雜著幾幅那天我們已經看過的照片。

楊南雁第一次看到了這些照片,完全被吸引住了,把頭埋進報紙裡認真地看著,我們其他的人都對文峰的問話有些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我們都沒見過什麼演講,怎麼做呀!”柳月講。

我們也都附和著一齊說:“我們不知道怎麼做。”

文峰說:“怎麼演講,我會一件一件地教你們做,現在首先要做的是你們每個人都要寫一篇十分鐘的演講稿。”

我們仍然表示有困難,不知道怎麼寫。

鄧老師插進來說:“我是這樣認為的,寫演講稿這件事,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你們回去認真看一遍報紙上發表的這篇報道,就按這篇報道的精神和思路來寫,你們寫作的重點不在於基本事實的描述,因為,這在報道中已經講得很清楚了,你們的重點是在這篇報道的總體精神指導下,各有特點地寫出自己當時真實的思想活動,就是你們當時是怎麼想的,又是怎麼做的。”

文峰接著說:“鄧老師講得很好,我看就照鄧老師講的思路來寫,不過,我再強調兩點,一是你們在梳理當時思想的過程中,不要拘泥在就事論事的層面上,要上升到一定的高度來認識。雖然我們所寫的不是文學作品,但仍然要體現‘源於生活,高於生活’的精神。那天聞梅同學、葛利江同學、柳月同學就講得很好,有一定的高度,林木生同學講得就差一點,說‘我看到他們都跳下去了,就跟著跳下去了’,這既不能反映你的思想境界,也不能體現紅衛兵的精神面貌,所以,還要進一步提高;二是要有所展開,當時你們的思想和行為,那天採訪的時候,已經講到了一些,我在報道中也有所反映,但僅就這些材料來寫你們個人的演講稿,還很不夠,可以在這個基礎上進一步地聯想和鋪陳,使之更加生動,更加豐滿。”

鄧老師講:“我跟文峰都商量過了,給你們一天時間,初稿出來後先交給我,審定後再報到市裡去。”

最後,文峰說:“定稿以後,然後集中試講,成功以後,除組織一次全市規模的演講外,還要到市屬各中學進行演講。”

鄧明玉補充說:“其中包括首先要在金鱗中學進行一次試講,希望大家先有個思想準備。”

從五樓回到教室,大家誰都沒顧得上說話,趕緊把頭埋進了那篇文章裡。

看了那篇《做毛主席的紅衛兵,在**的大風大浪中前進》的報道後,我對文峰記者佩服得五體投地,整篇文章高屋建瓴,氣勢磅礴,剴切詳明,入情入理,讓我第一次知道,在這樣一次我們並不以為有多大了不起的行為中,竟可以挖掘出這麼多的“意義”,可以寫得那樣的聲情並茂。有了這樣一篇範文,順著他的思路和文風,我的那一部分文章很順利地就有了比較成型的腹稿。

可是楊南雁的那一部分卻遇到了問題,她晃著手裡的報紙,憂心忡忡地說:“你看,這篇報道的標題是《做毛主席的紅衛兵,在**的大風大浪中前進》,可我當時連紅衛兵還不是呢,怎麼寫呢?”

她的話一時間把大家都問住了。

我想了想說:“這不正是你這篇稿子獨特的角度嗎?”

“那時我連紅衛兵都不是,哪來什麼獨特角度?”

“你不是紅衛兵,但卻有參加紅衛兵的強烈願望,並希望透過實際的行動來實現自己的目標,這不正是你緊扣主題又與眾不同的地方嗎?只要在文峰記者這篇報道的基礎上,把你希望早日加入紅衛兵,參加**的堅定決心和當天的親身經歷結合起來,寫出自己的真情實感,與就是一篇好文章了。”

聞梅也放下手中的報紙說:“如果再把你的想法與抗日戰爭時期愛國青年要求參加八路軍,解放戰爭時期翻身農民要求參加解放軍的情形類比起來寫,就更精彩了。”

柳月也出主意說:“對,報紙上講,無產階級**是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的繼續革命,是舊民主主義革命和新民主主義革命的繼續和發展,你這一篇文章的題目可以就叫:‘我要當兵’又簡潔,又響亮。”

“哦,那麼,我也就不用擔心會與你們重複了。”楊南雁欣然大悟,高興地準備自己的稿子去了。

時間不早了,我們一起離開了學校,過了金鱗灣汽車站後,楊南雁和我自然而然地又走在了一起。剛開始的時候,互相間都還保持著幾分已經習慣了的矜持,但在不知不覺間,那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拘謹便慢慢地溶化了,我們一邊不緊不慢地走著,一邊興味盎然地討論著她那篇醞釀中的稿子。第一次,我聽見她說了那麼多的話,有時候,竟讓我有一種插不上嘴的感覺,她那興致勃勃的樣子,有時好象是沉浸在一個只屬於她自己的世界中,有時又好象僅僅是為了表達什麼。夕陽餘暉的映照下,她臉上的表情從未有過地生動,閃耀著青春特有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