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他們自己的眷屬,他們或許還能為了忠君而滅親,但這些婦孺是戰死袍澤的遺屬!
他們縱橫天下,任敵人如何強悍也沒有絲毫畏懼,但昔日袍澤的遺屬攔在面前,他們如何能夠縱馬揮刀?
劉春一身素服地走到她面前,深深地鞠躬,“殿下,請留步!”
瑞羽微微眯眼,冷冷地笑了起來,“是你故意帶了這些袍澤遺屬來阻攔我?”
劉春低頭道:“聖上在太廟左側建英烈祠,太卜選定今日為英靈入祠供奉的吉日。”
完全無辜的故屬遺孀,在這種時刻攔在他們面前,用人、佈局無一不恰到好處,正中人心無法迴避的弱點。
東應的所作所為,或許仍舊不足以摧毀她堅韌不拔的心志,但這一場戰爭,卻是她輸了!
風雨如晦,隔了很遠她仍能感應到他站在高閣上向她投來的目光,像能焚盡一切的業火,像能冰凍罪惡的玄冰。他在她面前依戀柔順了十年,今日終於將帝王心術中最冷酷無情的一面徹底地展露在她面前!
劉春在她和諸衛面前跪下,懇切地說:“殿下,請您為了這好不容易安穩的太平天下,為了歷經艱辛暫時緩了一口氣的三軍將士,為了您眼前這些孤兒寡母,也為了您自己,停下來吧!”
瑞羽冷笑起來,“背主求榮,竟還能給自己找出這麼多光明正大的理由,實在是難得!”
劉春臉色一紅,旋即大聲道:“殿下日後儘可懲處末將,但這番話末將卻不能不說——這天下是殿下率領三軍將士打下來的,每寸山河都沾染著袍澤的鮮血。殿下縱然不愛權柄財勢,也當替這些為國立下汗馬功勞的兄弟們著想,庇佑他們安享應得的富貴,而不是讓他們因為您而再次流血犧牲!”
明知他的言語是為了瓦解她的意志,但這句話仍讓她胸口悶痛,目光在捧著靈位的上萬婦孺身上掠過,怔然無聲。劉春重重地叩首,對瑞羽身後的秦望北喊道:“秦先生,殿下留在京都可以坐享至尊權柄,受天下萬民敬愛,但若隨你走,卻將為世人所棄,令這天下大亂,翔鸞武衛的數十萬兄弟同室操戈,她自己也將一生愧疚於心,不得歡顏!您若是真心愛她,如何忍心讓她陷入這萬劫不復之地?”
秦望北握緊韁繩,厲聲說道:“我只知道,一個人唯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才會快活。若非她想要的,無上榮華,至尊權柄,都只是困住她的牢籠枷鎖。為了這個國家,她已經辛苦了十幾年,沒有一時半刻無憂無慮地享受過生活!她其實只是一個女子,誰都沒有資格以大義之名讓她身負家國天下,辛勞困苦,不得解脫!”
劉春一怔,過了一會兒才抬頭對瑞羽道:“殿下今日若走,翔鸞武衛的故屬失去約束和庇佑,早晚都要遭到猜忌,不被朝廷所容。既然如此,殿下就請從末將身上踏過去吧!”
身前是無辜受累的故屬遺孀,身後則是逼近的追兵,令她束手縛腳,一籌莫展。紛亂中,她突聞身後箭矢破空的嘯叫,無數勁矢自右側後方飛了過來,諸衛俱驚,連忙擁上前來護主。
瑞羽耳聞破空聲有異,揮槍將身後襲來的箭矢打落,定睛一看,發現這一陣箭雨都沒有箭頭,心中一驚,猛然回頭,大叫:“中原!”
沒有箭頭的亂箭中,卻有幾枝鋒矢銳利的鵰翎重箭夾在其中,直取秦望北的後心要害!諸衛第一反應都是自保和救主,對秦望北難免疏於保護,忙亂中竟現出了一個空檔。
因為阿武等人搶前護主,擋了迴環餘地,瑞羽已經不及回馬救援,驚急之下棄槍脫蹬,在馬背上平身長臂去拉前傾的秦望北,剛拂袖把射向他後心的利箭盪開,便聽到他一聲悶哼,前胸赫然插著一支短小的弩箭!
前面,便是一群她以為毫無威脅的故屬遺孀!
瑞羽雙眼倏然大睜,這一瞬間在她心中漫長得像是將前半生都凝聚在了此刻,所有的苦楚無奈都濃縮成了此時一點焚心業火,幾乎將她燒成灰燼!
“中原!”
秦望北悶哼一聲,待要安撫她的驚慌,胸中氣息一逆,一股血氣自肺倒衝上來,嗆了他滿口,那句話登時碎不成聲,只能下意識地緊緊握住她的手。
這蓄謀已久的一箭,自藏匿在劉春身後的刺客手中射出,正中秦望北的心口,沒有絲毫偏移,頃刻之間鮮血就已經將他胸前的衣衫染透。瑞羽將他托起護在身前,看著他胸前那枚弩箭,腦中一片空白。
她經歷了無數戰爭,踏過無數危局,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沒有戰略佈局,沒有應對計策,在這個已經變得面目全非的太廟之前,她曾經像保護自己的心一樣護著的人,以冷酷的算計和絕對的優勢將她阻截於此。
而她自己選擇的夫婿,就在她的面前被人一箭射殺,而她救之不得,完全地無能為力!
那刺客一擊得手,還沒來得及放鬆心情,眼前光影錯亂,遮蔽他身形的婦孺已經被推開,迎面一槍刺來,驚得他慌忙後退,抬手扣弩。但他手剛抬起,頭顱已被阿武一刀斬斷。
秦望北忍住胸口傳來的劇痛,看到瑞羽慘然變色的面容,心底倏然掠過一絲塵埃落定的解脫。
她站在人間的絕頂,愛慕她便要承擔粉身碎骨的風險,這一點他早有覺悟,從知曉她的身份卻仍舊不願放棄的那一刻,他便預料了今天的結局。
“殿下,可惜我不能再陪你了!”
瑞羽想笑一笑,就像她無數次臨敵之際鼓舞生氣時所做的那樣,但此時脣角微動,卻似懸了萬鈞之石,竟不能笑出來,心中只有一念,“中原,中原,我有負於你!”
秦望北勉力拉住她的手,輕聲道:“殿下,你待我已經盡力了。盡力而為,並不虧負……”
瑞羽將他抱在懷裡,手足發顫,已然無言,只是一聲聲地喚:“中原,中原,中原……”
她這一生,自忖少有受人恩惠而未予報償,唯有對秦望北,她知道自己究竟欠了他什麼——他為她放棄了海外稱雄的功業,折去了男兒的傲骨,斂盡了身上的光芒。
這一生,她只欠了他的而無法回報,她只欠了他的而不知道應該怎樣回報。
她本來以為自己還有時間慢慢補償他這些年的追隨,卻沒想到,當她真的下決心隨他走的時候,竟就到了與他永別之時。
“殿下,我很擔心你。你身上的負擔太重,你又逼自己太緊,少了我,你沒有一個暫安心神的地方,我真擔心你會傷了自己。”
秦望北努力睜大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喃喃地說:“殿下,你前生為了別人已經委屈自己太多,我只盼你後半生可以任性一些,快活一些……”
瑞羽慘然道:“中原,你就是我餘生所能觸及的最後一份溫暖和救贖,若是沒有你相伴,我又怎能快活?”
秦望北笑了笑,目光仍在她臉上留戀不去,氣息卻越來越弱,雖有瑞羽極力輸送氣血挽留他的生命,然而那一箭正中心頭要害,不能拔出,也無法止住胸腔內的血流。
眾人忽聞身後鑾鈴響動,赫然是天子輕裝簡從地乘馬徐徐走了過來。護衛在瑞羽身周的諸衛看到馬上的東應,幾乎懷疑眼花認錯了人:雙方是死敵,天子怎麼會輕身至此?
幾乎所有人都閃過一個念頭:將天子拿下,此行大利!甚至可以藉此反敗為勝,穩據京都!然而這念頭閃了一下,再看了一眼長公主,卻終究無人動手,而是讓開一條路讓他過去。
一直以來只要東應在身邊,瑞羽的心神就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他身上,唯有今日,東應已經到了她身邊,她卻絲毫沒有察覺,只是緊緊地擁著秦望北,輕聲呼喚:“中原,中原……”
秦望北已在彌留之際,身體卻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吃力地喚道:“殿下!”
他的眼睛已經迷茫得看不清人影,瑞羽低下頭去,用自己的臉貼著他已經灰敗無色的容顏,溫柔地迴應,“我在,中原,我在……”
秦望北困難地呼了口氣,一字一頓地說:“放開你自囚的牢籠,掙開束縛,好好地活下去!”
她沒有回答,也不知應該如何回答,兩行熱淚滴落。她猛然伸手抓住他胸口的那支弩箭,顫巍巍地淺笑,在他耳邊道:“中原,送你走的這最後一箭,是我刺進去的,不是別人。我會在手中留一道血痕作為記號,來生,你要記得,來找我索這一箭之仇!”
東應驚怒交加,厲聲喝道:“秦望北,你是朕派人所殺,跟阿汝沒有絲毫關聯,若真有來生,你儘管來找朕!卻不配找她索仇!”
秦望北對他的呵斥聽若未聞,只對著瑞羽的方向微笑,低低地說:“我會記得……只是殿下……你會記得嗎?”
“我生平許諾從未失信,更不會背信於你!中原,來生我不管家國天下,不理軍政權柄,亦不顧其餘人情牽扯。我只隨著你,你若做漁夫,我便陪你做漁婦;你若做番子,我便為夷女;你願逍遙四海,我便伴你掛帆長遊……”
她在他耳邊輕聲低語,溫柔無限,指間用力,那支弩箭完全沒入他的心口。他握著她的手一緊,旋即鬆了開去,嘴邊那一朵微笑便永遠地凝固在她心裡。
他活著的時候無法與東應爭鋒,但他的死卻讓瑞羽寧願親自動手,也不讓他因為死在敵人的暗算下而猶有餘恨。
東應心中驚怒,過了一會兒才冷然一笑:秦望北活著的時候,自己都未曾將他視為敵手,死了難道還能翻天覆地不成?
死人給活人留下再多的痕跡,也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磨滅的。
“皇后,今日英烈祠移靈入供,你是陣亡將士的統帥,理當前往參與祭禮。此間事了,你隨朕一同前往吧!”
他漫不經心的話,卻是摧垮她的最後一擊。她身體晃了晃,胸中已分不清是悲是憤,是恨是怒,是自責,還是怨人,只覺口中一甜,嗓子眼堵著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殿下!”
諸衛齊齊失色,驚呼聲裡卻還夾著一個女子的呼聲。青碧跟在天子身邊,一直不聲不響,此時見瑞羽吐血,終於忍不住奔了出來,口中喊的仍然是舊日稱呼。就像她過往二十餘年服侍長公主的習慣一樣,她下意識地伸手,想將瑞羽扶住,但她剛近前幾步,便覺得胸口一陣尖銳的劇痛,低頭一看,只見自己胸口釘著一枝帶血的弩箭。
這麼近的距離,按瑞羽的手勁,箭到奪命輕而易舉,但她這一箭甩出,並沒有即時索命,而是傷了她無法救治的要害,卻又不讓她即時便死。
這是對她最惡毒的懲罰!青碧心中恍然,腳步踉蹌地撲倒在她身前,慘然一笑,伸手拉住她的衣裾,流淚道:“殿下,奴婢並非惡意陷您如此,奴婢只不過是犯了所有女子一生中必然會犯一次的痴!”
只是因為這世間很多事並不隨人的意願而動,有時候無心作惡造成的後果比起有意陷害來更為可怕。因為若是有意作惡,她清楚地知道做了什麼事,會有什麼樣的後果;而無心為惡,卻助紂為虐,她會盡力幫助對方,並且連自己的所作所為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都不知道。
“殿下,奴婢敬愛您,也愛慕昭王殿下,因而以為您和他理當與這世間最傑出最美好的人為伴。只有您才配與他共載史冊,也唯有他才配與您攜手終身。”
她倒在滿地泥濘裡,卑微得就如她那令人心酸的愛情,卻也有一種別樣的灑脫,“奴婢或是做錯了,但我不認錯,只是連累了許多將士喪命,不能不賠償,是該死……”
她有滔天大罪,在用命做抵償之後,也沒有辦法再做追究了。
然而直接下令圍剿翔鸞武衛的人,是當朝天子,卻又該怎麼辦?
東應站在翔鸞武衛中間,清楚地感受到他們的敵意,卻毫無畏懼,亦不退縮。
他站在這裡,便是用他的江山社稷、性命安危做一場豪賭,他對他想要得到的東西志在必得,絲毫不覺得獲取的過程中所冒的風險令他畏懼害怕,
方圓不過十丈的狹窄地帶上,劍拔弩張,上萬人裡外包圍,卻不聞絲毫聲音,就連雨後的水汽都似乎被眾人的緊張感蒸乾了。
曲要和阿武緊緊地盯著東應,只等瑞羽一聲令下,便上前將他拿住。
瑞羽輕輕地替秦望北抹去臉上的血跡,撫平鬢邊的亂髮,緩緩地抬頭看著東應,只覺得彷彿被人生生地灌了一碗熔化的沸鐵,一顆心被燒得灰飛煙滅,連靈魂也已灼焦。
東應脣角勾著冷漠的淺笑,挑釁似的凝視她,雖未明說,但眼神已將他的意思表現得清清楚楚:是我殺了秦望北,現在我就站在你力所能及之地,你要怎樣?
若你能毫不眷戀地離開我是因為你所擁有的東西很多,那我就將你所擁有的這些倚仗統統毀去,讓你只有我一個!
他一步步的佈局,終於將他和她都逼到了懸崖峭壁之前,沒有絲毫退路。
她身後的諸衛略微不安地喚她:“殿下……”
早做決定!拿下他,或者殺了他,否則便是他們被他所殺!
她的臣屬都在等她下令,她對他的恨亦入骨入血,彷彿帶火的劇毒隨著血流在她身體裡流竄沸騰,翻湧不休。這一刻,她恨不能將他殺了,但輕輕揮手就能下達的命令,卻始終沒有發出。
東應該死,但更該死的是她自己吧!若不是她對他寵愛太過,若不是她疏於管教,若不是她心軟不忍,他怎麼敢如此肆意妄為?
說到底,是她害了因她而死的將士,是她害了秦望北,也害了她自己!
殺了他吧!殺了他,結束自己這一生所負的罪孽,從此一了百了,再無束縛,永不言情!
雙目兩行血淚滾落,將她眼前的世界也盡數染成了猩紅,心中已經下定了決心,然而命令出口,卻完全背離了她的意願,彷彿身體已經因為多年的習慣自成了秉性,不再受她控制,擅自替她做了決定,“別……動他!”
明明已被傷透了,明明已經恨極了,但身體的本能所選擇的仍舊是——保護他!
無論他做了什麼事,無論她心裡怎樣恨他,她竟然始終沒有辦法傷他分毫!
這一場戰事起於個人私慾,牽扯整個朝堂勢力格局發生了變化。東應籌謀五年,準備充分,一朝如願以償,早有他安排的信臣接過陳遠志等人留下的事務,一切都井井有條,並沒有造成太大的政局動盪。
天子對外詔稱前宰相陳遠志懷有異心,矯詔私調神策軍,意圖另扶廬陽王唐東明為帝,被皇后識破,翔鸞武衛忠君勤王,力挫叛臣陰謀,陳遠志和廬陽王兵敗身死,天子安然無事。只是皇后為救聖駕,身負重傷,昏迷不醒,伴駕的公卿也被叛軍屠殺。
太廟事變的詳情究竟如何,連政事堂的宰相們也不清楚,只不過因為天子在絕對強勢的情況下表達了不願擴大事態的意願,宰相們初時的驚詫過後,很快便接受了既成事實,想方設法地安穩民心社稷。
連綿四天的陰雨過後,天光放晴,碧空如洗。天子下朝之後,車駕便直驅萬春殿。此時萬春殿裡近身服侍瑞羽的是剛趕到京都的青紅等人,聞得天子駕臨,連忙俯身叩見。
東應走進寢宮,一眼看見**青絲帳低垂,帳中人影高臥,一動不動,他的眉頭便一皺,問道:“皇后還沒醒來?”
“是。”
撥開帳紗,裡面的人臉上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青鬢黛眉,紅顏絕色,只是雙目緊閉,胸口不見起伏,透出一股令他微感驚悸的不祥之兆。他下意識地伸手,探入她的衣襟,摸到她胸口的溫熱和雖然間歇時間很長但仍舊微微跳動的心脈,才定下神來,收手回頭,問道:“今天輪值的大夫是哪個?”
“是丹陽大夫和丘大夫。”
青紅應著,一面示意宮人去傳大夫陛見,一面請天子安坐用茶。東應靠著椅背閉目養神,聽到兩名太醫叩拜的聲音才睜開眼睛,問道:“兩位卿家,皇后今日的病況如何?”
兩名太醫臉上都隱隱透著苦色,訕笑道:“皇后陛下的病情很穩定。”
東應雙眉一凝,冷聲道:“皇后已經昏迷十天不醒了,你們就算無能,這麼多天了也該看出什麼不對來,怎麼還用這種話來糊弄朕?”
兩名太醫有苦難言,眼看天子怒氣越來越重,雖知天子素來不以喜怒罪人,但也不禁膽寒。好一會兒,丹陽大夫才道:“聖上,微臣聞聽習武時間久的武藝高強之人,身體氣血也有異於常人之處,皇后陛下的病情或許與她自身的體質有關。聖上何不尋訪習武之人,問問其中奧妙?”
找什麼人看還在其次,他真正擔心的只有一件事,“朕只問你們一件事,皇后此病可有性命之憂?”
二人對視一眼,猶豫道:“皇后陛下經年習武,身體強健,遠非常人可比。若是僅從外相看來,並不像有性命之憂的模樣,有醫侍每日推宮活血,細心照料飲食起居,皇后陛下短時間內應當無恙。”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擺手道:“既然如此,你們便好生思索能令皇后醒來的辦法,其他的事且容後再說。”
兩名大夫退下之後,青紅一面領人過來服侍他淨手潔面,更衣沐浴,一面恭聲問道:“陛下可要傳膳?”
“朕已經用過了,你們下去吧。”
他揮退宮人內侍,獨自一人回到寢宮,將帳簾撩起,望著裡面昏迷不醒的人,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撫住她光潔如玉的面龐,良久突然一笑,“阿汝,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醒,不是受了傷醒不來,是你不願意醒來看到我……不,不完全如此,你更不願醒來面對自己。”
他回想當日她最後仍舊不能下令對他不利的情景,心中得意不已。
在那樣的情況下,她懷著秦望北的殺身之仇,又明知若不對他下手便要負了她最忠誠的下屬,與親手害死他們無異,她卻仍舊選擇了約束翔鸞武衛,寧願負盡天下人,也不願負他,充分證明了他在她心中的重要性,讓他不由得開懷而得意,連做夢也笑出聲來。
“寧願自傷,也不願傷了我。阿汝,你能這樣愛我,我真是歡喜,只不過你為什麼不肯醒呢?”
他的手在她臉上流連愛撫,微帶澀意地低笑,“所有的罪孽都已經造成,那些發生了的事也不能挽回。你既然在當時就已經放縱了結果,卻又何必為了這個結果而自傷不醒?你以前可從來都不是這種遇事逃避、不敢承擔後果的膽小鬼呀!”
不管怎樣堅強的人,都很難做到全無弱點,完全不受傷害,永遠敢直面鮮血淋漓的傷口。他對她所做的一切,正是對著她的命門發出的重重攻擊,那樣的傷害,無論她怎樣強韌也不可能不致命,這個道理他未必不懂,只是他不可能承認。
無論採用何種手段,他最終的目的都只是得到她,而不是要她死。
他在她身邊絮絮地說著話,她卻靜靜地躺著,沒有絲毫反應,連呼吸也輕微得彷彿隨時都會斷絕。
他終於累了,側首笑道:“罷了罷了,你暫時不願醒就不醒吧,反正宮中多的是妙手回春的太醫,再艱難也能做到讓你能吃能喝,氣血不竭。就當你在睡覺,什麼時候睡足了,肯面對現實了再醒也不遲。”
他伸手將她往床內側推進去一些,自己在她身邊躺下,橫過手臂挽住她的纖腰,將她攏進懷中,聞著她臉上、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馨香,慢慢地睡著了。
她一直都是強大的,從來沒有依靠過別人,任何時候都可以生活得很好,但現在的她昏睡臥床,一聲也不能發,比初生的嬰兒更虛弱,更需要人照顧,一時半刻也少不得他的關注。
她此時所能擁有的,果然只有他一人。他終於如願以償,哪怕她一輩子都這樣昏迷不醒,只要不危及性命,那又有什麼關係?
他在睡夢裡也翹起了脣角,似乎開懷,又似乎悲哀;彷彿滿足,又彷彿痛苦。
他確實得到了他想要的人,卻並沒有完全得到他想要的心。苦戀半生,得到的僅僅是軀殼,難道他真的甘心了?
太醫署的供奉醫官在萬春殿來來去去,試過無數方法,卻始終沒有辦法令昏迷的皇后甦醒。天子雖然沒有嚴令催促太醫署,但主理的幾名大夫遍查醫案,尋訪病例,都感覺不妙,暗暗叫苦,只是不敢對天子明言。
東應識人的眼光何等厲害,一顆心又放在瑞羽身上,醫官們神色有異,如何瞞得過他?他一怒之下將所有給瑞羽看病的大夫都召來,申斥得面無人色,而後再問:“皇后病情是好是壞?”
迎著君王的怒火,沒有誰敢對皇后的病情有所隱瞞,一群太醫面面相覷,終於由院判上前回稟,“聖上,皇后陛下似乎是在……自絕生機……”
不說實話耽誤了病情他們吃罪不起,但說實話也是一件足以要人性命的事。幾名太醫汗流浹背,說了第一句,再詳細的卻不敢往下說了。
“自絕生機?”東應低喃一聲,對大夫的這個結論並不太意外,但五指仍然忍不住抓緊了圈椅扶手,過了一會兒才問,“此話怎講?”
“微臣近日探訪了皇后陛下昔日的隨侍大夫費仲南,取來了皇后陛下過往的醫案。按說像皇后陛下這樣武藝高超的人,生機強大得很,絕不應該像現在這樣氣息微弱,氣血虛衰……”
瑞羽經鄭懷教導武藝及蓄氣之道,常年鍛鍊身體,又有最好的大夫隨行用藥養身,連在戰場上受過的重傷也能癒合得不留絲毫傷痕,體內生機強大無雙。十幾年來除去因為李太后駕崩而氣虛,被他乘虛而入,下藥用針禁制了月餘,從來沒有病得臥床不起的時候。若不是她自存死志,按她的體質和性格,怎麼可能無聲無息地病在**?
東應臉色沉鬱,抿了抿嘴,冷然道:“朕不問這些,朕只問你,應當如何醫治?”
“臣以為皇后陛下若不醒轉,則藥石難靈。”
“那你們還不快想辦法令皇后醒轉?”
幾名大夫面對天子的怒火,欲哭無淚,好一會兒才辯解道:“聖上,皇后陛下不醒乃是心情鬱結,五臟陰陽不和所致。微臣縱然能下藥調理陰陽五行,但對皇后陛下為何心情鬱結一無所知,想救醒並非易事呀!”
心病還需心藥醫,縱然有萬千靈丹妙方,心結不解也治不了心病。然而瑞羽的心結所在,又豈能讓這些大夫知曉?
青紅送走太醫,回來看到天子靠在圈椅上閉目養神,想了想,湊上前笑問:“聖上,既然皇后陛下的病情太醫署上下都束手無策,您看,是不是還令一直隨侍皇后的費仲南大夫進宮聽用?”
東應自從太廟一戰之後,便知翔鸞武衛對瑞羽個人的忠心遠超對君王社稷的忠心,因此在瑞羽未醒之前,只將他們分散囚禁,不敢呼叫。費仲南是瑞羽昔日親信之一,自然也在冷落不用之列。
青紅的提議東應聽在耳裡,卻沒有應允,“此事朕自有考量,你們都下去吧。”頓了頓,見青紅還在猶豫不退,勃然大怒,喝道,“下去!”
青紅終究不敢逆君之意,惶然退了出去。東應獨自一人呆怔良久,才起身走到瑞羽床前坐下,輕輕地喚了一聲:“阿汝!”
他捉住她的手,輕輕地握著,感覺不到她的抗拒,同時也感覺不到她的活力。他的心驀然一陣痛楚,面上卻笑意盈盈,道:“阿汝,我知道你聽得見的,你只是生我的氣,不肯理我,不願應我而已。太醫署的大夫說你現在是自絕生機,心存死志,是不是呀?”
瑞羽靜靜地躺著,連頭髮絲也不見半分顫動。他的笑容裡陡然添了幾分殺氣,湊近了她慢聲道:“阿汝,你不會真的想自絕生機吧?那可不行,你要是死了,我會讓很多人為你陪葬的。”
他溫柔地將她的手抬高,放到嘴邊,一根一根的親吻,輕笑道:“比如說長公主府長史周昌、幕府主簿言諍等二十幾名你的親信臣屬,昔日在你麾下效命、如今正奉詔往京都述職的三邊將領,還有服侍你的侍人……這些人對你忠心耿耿,誓死不二,你能不管他們嗎?”
他熟知她的性格,清楚她一生重情重義,不願有負於人,更不願無故連累臣屬,因此便按照她往日的秉性拿捏著她的要害慢慢地絮語,細細地宰割,想逼迫她醒轉出聲。
可是他忘了,她想要的東西統統都被他毀去,他給予的東西統統都不是她要的,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值得留戀?
人只有在有所欲求、有所渴望的時候,才會受制於人,才會束手縛腳。可他當日的所作所為,無異於將她所有的欲求與渴望統統摧毀,將她一切感情都挫成了飛灰。
她已經沒有欲求,也就沒有了生志。一個無所眷戀的人,你還能拿什麼去要挾她、控制她?縱使他再將他的威脅說得可怕千倍萬倍,她也已經不再傾聽,沉靜得沒有絲毫生氣。
夜幕降臨,陰沉的天空無星無月,唯有殿外迴廊間的宮燈遠遠地透進幾縷幽光,將他的身影拉成一道暗沉的影子。
侍人敲打著雲磬報時的聲音穿透宮門,落進他的耳中。他怔忡抬頭,突然喚人將宮中所有的火燭點起,然後除去衣裳,將她摟進懷裡,在她眉目間吻了吻,笑得極壞,“阿汝,我今天想跟你敘敘夫妻人倫之禮,你肯不肯呢?你不說話,我就當你肯了。”
他沿著她的臉頰吻下,含住她的嘴脣輕輕啃咬,手掌在她耳郭下摩挲著,一點一點地往下滑,“阿汝,往日我們夫妻相處你都不願意有燭火,彤史女官也被你趕在外面。其實我一直都想在明亮的燈光下好好看看你的,只不過怕你生氣不敢說而已。現在可好了,你不說不動,乖乖地任我為所欲為,總算讓我一償了夙願。”
燭光給她的肌膚蒙上了一層浮華,她安靜地躺在他懷裡,單衣被他指尖挑開。他低頭沿著她的脖頸往下吻,臉蹭著她的肌膚,品嚐美味佳餚般地細細親吻,密密舔吃,像是一隻捧著美食陶醉其中的齧齒動物。
她滿頭未束的青絲順著優美的頸線瀉下,在挺拔的秀峰前蜿蜒流開,露出峰丘頂端的兩點櫻紅,往下便是緊收如束的細腰,曲線如水滑下,微丘墳起之地,芳草萋萋,彎弧如月,兩條修長光潤的併攏。他在這美妙醉人的旖旎風光裡口乾舌燥,目眩神馳,喃喃驚歎,“真美……”
他手口並用,握著她胸前的豐盈香雪,捫著雪峰頂端的櫻紅嘆息,“這裡美……”
脣舌流連而下,短髭刷過她小巧橢圓的肚臍,“這裡也美……”
手口留下的殷然水跡和他身上滴落的汗水綿綿密密地遍佈她平坦的小腹,他摩挲著她柔滑軟韌的腰肢,“這裡更美……”
他親吻留下的嫩紅印跡桃花般地開遍她全身,他深深地吸氣定神,壓下勃發的,扯過香枕,墊在她的腰下,捧起她的雪丘,以指輕梳她腹下的芳草,在她大腿根部捫叩,嘻嘻笑著,“其實更美的是裡面……阿汝,今天的燈光很亮,可以看得很清楚……更重要的是,侍御的女史都在寢宮裡沒有退走……你是醒來阻止我呢,還是任我胡作非為?”
無人迴應,他也不著惱,分開她的雙腿,手指穿過草叢,撥開攏閉的洞府,將嫩蕊嬌花的景緻盡收眼底,驚奇而促狹地笑道:“其實你不醒也不錯,你要是醒著,肯定不會順著我的意思讓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這樣的景緻我可就看不到了……”
他口中調笑,手卻沒停下,放肆地在花朵間撫弄挑逗,中指滑進花徑裡探索搜尋,看著掌下的花朵慢慢地舒展,嬌蕊帶露,豔色深濃,他忍不住慾火焚身,恨不能將她整個嵌進懷裡,與自己融為一體。
她仍舊不願醒來,只是身體卻在相擁的**裡不自禁地輕顫,心跳比之以前快了幾分,彷彿靜水微瀾。他沉溺於她這自然的反應中喜悅而心酸,喃喃低語,“阿汝,別再睡了,你一生好強,從不臨陣脫逃,既然恨我那就用盡手段來和我相爭吧!難道你真的願意不言不動,任我擺佈?”
曙光微現,青紅和柳妙率人入侍。皇后仍舊沉靜昏迷,天子卻早已醒來,嘴角噙著愉悅的微笑,眉目含春,正將她攬在懷中臨窗賞花。
青紅一怔,脫口問道:“陛下,可是皇后陛下的病情有所好轉?”
東應伸了個懶腰,笑而不答,吩咐道:“令醫侍進侍,服侍皇后盥洗,準備禮服,今天她要與朕一起上朝。”
青紅以為瑞羽已經醒了,大喜應諾,但近前一看瑞羽並沒醒轉的跡象,不禁愕然道:“聖上,皇后陛下並沒醒啊。”
“她睡得已經夠久了,也該醒了。你只管服侍她沐浴更衣便是。”
天子上朝,在御座之後另設一席,以珠簾相隔,朝臣透過重重簾幕,隱約可見內中一人鳳冠冕服,雲鬢花顏,背靠圈椅安靜地坐著。
天子大婚的冊立禮上就已經宣佈與皇后同朝稱制,時隔月餘,皇后的身影出現在御座之後,雖不是太令人意外,但仍舊在文武百官中激起了一陣漣漪,微波盪漾。
雖然整個朝議過程中御座珠簾之後的人一直很安靜,但這天的朝議仍舊有一股異樣的氣氛。昔日隸屬公主府麾下的翔鸞武衛舊屬對於故主果然與天子併為二聖,暗暗歡喜;而執守禮法的文官見皇后在御座之後垂簾聽政,則心中不滿。政事堂需要奏請聖裁的事務欽定之後,便有諫官出列進言反對皇后聽政。
新朝建立不久,朝臣皆以務實進用,好以危言聳聽,邀寵博君歡喜的言官甚少。皇后功勳彪炳,聲名卓著,諫官們進言也不至於妄談妖顏禍國,只是以開了皇后聽政之例則後宮嬪妃日後難免借例干政、易成禍端一類的理由奏請皇后避席。
天子等諫官言畢之後才點頭道:“卿家所慮有理,朕知道了。自古以來,后妃干政或因外戚橫行害國為惡,或是輕信侍人以至宦官禍亂朝堂,或是自身才能有限胡作非為,成事者稀而亂政者眾。是該勒碑為戒,不許后妃干政。”
諸臣大喜,正待稱頌聖明,天子話鋒一轉,“不過朕的皇后明睿敏慧不同俗流,千載以來只此一人,無與比肩者,當不在此例。”
幾名言官哭笑不得,不過瑞羽功績在前,他們不便去爭皇后是賢是愚,只能緊扣著惡例二字說事,“聖上,皇后固然不同俗流,但難保後世的后妃也像皇后這樣明智。萬一後世子孫的后妃愚蠢不賢,卻利慾薰心地援引此例干政,豈不糟糕?”
“此事易辦,後宮中若有哪個援引朕的先例,宗正府和政事堂可據此三條對比:一,其人無外戚;二,其人有戰功於國;三,其人非深閨嬌女。”
天子言畢,無視諸臣的譁然,“朕願與諸卿共治天下,共享天下,難道對與朕胼手胝足共復江山社稷、生死相依二十餘年的結髮妻子,反而刻薄不容嗎?富貴之後虧待患難之妻,世間焉有此理?”
“聖上優待皇后陛下,未必要令皇后干政,使皇后陛下尊榮宮中,供奉無違,母儀天下也一樣。”
天子聞言錯愕,詰問一聲,“倘若皇后僅是能以尊榮錦玉供養的尋常女子,朕與諸卿憑什麼安據於此議政?”
諸臣俱為天子此問而一默,天子長身而起,拂袖道:“皇后品德貴重,才能非凡,若是明知其才而恪於陳規將之困於一室,實屬自斷臂膀。朕不限有才之女入仕,反而將真正才德兼備的皇后棄而不用,豈不荒謬?朕心意已決,諸卿不必多言。”
諸臣無言以對,天子徑自轉過御座,攜後登輦回後宮去了。此後的日子裡,無論大小朝議,天子身後都必設珠簾玉座,皇后列於其中聽政。滿朝文武從最初的不適逐漸習以為常,及至後來反而覺得皇后因病不醒,聽政而不發一言,令人惋惜。
東應日常生活只當瑞羽一切如常,攜著她一起聽政視事,批折判奏,接見外臣陛見;閒來則一起臨湖泛舟,賞花觀月,參與蹴踘、博彩等遊戲,在外人看來,日子竟然十分逍遙快活。無形之中把對太廟之事存有疑慮、懷疑天子對長公主不利的軍方情緒安撫了許多。
匆匆已是夏末秋來,東應用盡手段仍不能令瑞羽醒轉,內心深處頗為惶恐沮喪,只是那份惶恐沮喪偶然閃現便會立即被他壓住。
他必須相信她會醒來,也只能相信她會醒來!
他機關算盡,用心十年,只願得到她,與她相悅共老,這樣一份痴迷得近乎瘋狂的感情,貫穿了他少年青春最美好純淨的時光,佔盡了他對女子的包括愛慕、傾慕在內的一切感情。他需要她的迴應,用以確定他的人生並不孤獨,他的感情並非虛妄,他昧了最後一抹良心狠手做下的事情,並非不能原諒!
倘若她真的寧願一睡不醒,也不願再見他,那他的所作所為豈不是猶如空中樓閣,虛幻而可笑嗎?
“阿汝,你一定要醒來,你不能棄我一人踽踽獨行於世。”
太醫署的大夫合計了一個新方,用藥之前天子將藥方拿了來過目,突然心一動,疑惑地道:“朕最近研讀醫書,發現你們用藥很多地方多有避忌,是何緣故?”
兩名大夫猝不及防,都愣住了,臉色古怪至極。
東應一眼瞥見他們神色不對,不禁皺眉,“這藥方用藥繁複避忌甚多,是你們怕擔干係,所以選藥以溫養為主不敢用重,還是皇后病情有變?”
兩名大夫神色古怪,偷偷對視一眼才道:“聖上,皇后陛下有孕在身,用藥不能不慎,所以才……”
“有孕了?”東應愣了愣,霍然站起,伸著手張著嘴,好一會兒才遲疑地問道,“有孕何不早說?”
兩名大夫略顯尷尬地說:“皇后陛下昏迷不醒,臣等不敢妄報。”
東應只疑自己身在夢中,被巨大的驚喜迎頭砸得懵了,愣了許久才一把推開還在瑞羽身旁的大夫,抓住她的手,狂喜大笑,“阿汝,你懷孕了,我們有孩子了!我們有孩子了!”
大夫看到天子滿面春風,心裡卻是憂慮重重,只是猶豫不敢進言。東應大喜之際,連聲吩咐青紅,“賞老大夫十匹齊紈,萬春殿上下人等亦按成例厚賞!”
青紅高興地應諾,恭恭敬敬地領著老大夫下去了,一面道謝,一面問:“老大夫,皇后陛下有孕,這日常照料便比不得尋常,可有什麼特別事項需要留意的?您快快說來,奴才和柳長御也好早做安排。”
兩名大夫卻是有苦難言,不知應該如何回答青紅的話。
青紅心細,眼看大夫神色不對,再想到瑞羽的身體,滿腔歡喜頓時冷凍了幾分,驚疑不定地問:“老大夫這個樣子,難道說……這……這……皇后陛下……”
老大夫無奈苦笑,“紅少監,此事若是順利大吉自然大好,倘若有什麼不是,萬春殿上下和我太醫署只怕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啊?”
老大夫衝內宮微微點了點下巴,看看身邊沒人,便低聲道:“皇后陛下纏綿病榻,她自己還能靠醫侍精心照料和太醫署大夫隨侍輪值保全下來,但隨著孩子越來越大,風險也就越來越大,後果可想而知……這……”
福禍難料啊!
青紅黯然,滿心歡喜都變成了憂愁,送走大夫之後,在萬春殿外發了一陣呆,才重新堆起滿面笑容,回到內宮。
此時的東應坐在瑞羽身旁,笑容滿面地拉著她的手,好像興奮得想將她抱起來歡呼雀躍一番。而與他的興奮快樂不同的是,瑞羽安靜地靠著迎枕側臥著,猶如木偶泥塑,無喜無怒。
青紅驀然之間心酸不已,一剎那間心裡藏著的對天子的不滿情緒淡了許多,靜了靜,才上前道:“聖上,皇后陛下有孕,恐怕日後輪值隨侍的大夫還要另行安排。”
“此事你與柳妙商議著辦,不得疏忽。還有,這宮中的侍人也當好好整頓,莫讓什麼人驚擾了皇后安胎。”東應頭也不抬地吩咐了下去,靜默了一下,突然又道,“既然那費仲南是隨侍皇后最久的大夫,想必醫術和人品都還信得過,將他傳進宮來。”
費仲南是鄭懷親自為瑞羽挑選的國手,自瑞羽開始習武便跟在她身邊為她調養身體。論到醫術的精妙他或許不是天下無雙,但論到對瑞羽身體狀況的瞭解,天下卻是再也沒有第二個大夫強過他。
東應拒絕了太醫署和青紅等人的建議,不召費仲南入宮聽用,卻也沒有放他離都。此時意動召他入宮,也不必多費周折,很快就將他帶到了萬春殿。
費仲南按禮叩拜了天子,轉頭再看到瑞羽的模樣,不由得吃了一驚,連忙伸手探她的脈息,越探臉色越難看,沉默良久,突然間涕淚俱下,“殿下,您怎麼……怎麼……”
東應怒喝道:“亂哭什麼,你給朕住嘴!”
費仲南對他的呵斥聽若未聞,頓足哭道:“殿下,經離先生,我有負你們的信任託付呀!”
東應被他哭得心煩意亂,一拍案几,怒斥,“來人,把這混賬東西拖下去,狠狠掌嘴!”
青紅慌了神,連忙上前求情,“聖上息怒,費大夫不過是心憂公主……皇后陛下病情,才一時失態,並非有意冒犯,還請您饒他這一遭。”他生恐天子一怒之下真把費仲南拖下去了,以後再不召用,一面求情一面急急地推了推費仲南,“費大夫,皇后陛下病情究竟如何,你倒是明說呀,哭什麼?”
費仲南愴然道:“殿下早已斷了生機,還有什麼好說的?”
東應頃刻之間從大喜到大驚,竟然頭暈目眩,身體晃了晃,一顆心在胸腔裡劇跳不休,撞得胸腔生疼,“你胡說什麼?她心脈還跳著,能吃能喝能用藥,臉色也不見灰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