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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無法告別的城.-----第3章 排斥反應

作者:安非anfei
第3章 排斥反應

第三章排斥反應

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天,宋陵帶我去798看了一次畫展。那位畫家據說是一位旅法華人,只可惜那天我們並沒有見到他。在展廳裡閒逛了一圈之後,我在一幅奇異的畫作前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赤身*的女人,體態扭曲,面目猙獰,一簇簇藍色的頭髮像是水生植物一樣在暗黃色的天空裡四散飄搖,從她的身體中,一座紅色的城市被生生地撕扯了出來。

我感到震撼,還有一點莫名的壓抑。宋陵告訴我,那位畫家是在用一種超現實主義的手法描繪工業文明對人類的摧殘,以及人對城市的排斥反應。

“排斥反應?就像器官移植?”我問道。

“差不多吧。”他推了推眼鏡說,“工業化的過程也是人類被摧毀和異化的過程。”

我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宋老師,你知不知道,每次你發表這些深刻觀點的時候,我都會覺得既無聊又性感。”

他無奈地看了我一眼就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好在目前我還是覺得你性感多過無聊。”

那天,我在教室後排寫下這句話舉起來給他看的時候,不小心被夏安發現了,從那以後,他就禁止我再去聽他的課了。他說我在課堂上的行為已經嚴重干擾了他的授課。不過,我懷疑他只是單純地在意師生戀這件事。他甚至讓我叫他師兄而不是宋老師。

我對此倒是沒那麼介意。一則他只不過是因為導師在北京有研究專案才暫時來廣院教課,嚴格來說並不算是我們學校的老師。二則我對他也沒有什麼不正當的要求。所以當唐文心建議我暫時不要公開這段關係的時候,我不假思索地回說:我看不出我和他的戀愛有任何悖於道德倫理的地方。

小雪那天是林佩瑜的生日。晚飯之後,我和夏安就帶著禮物直奔錢櫃而去了。我們去了那裡才發現tommy和宮本孝巨集也在,兩個人隔著林佩瑜和方路揚坐的遠遠的,興許還是有些介意開學那會兒的緋聞。

那天的開學班會上,tommy剛剛從講臺上下來,宮本太君就操著一口流利的東北話開講了,一邊帥氣地轉身在tommy的簽名上方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悲劇的是,tommy同學的名字叫陳授,又直的不是很明顯,所以,宮本剛剛放下手中的粉筆,臺下那一幫腐女就鬨堂大笑。

不過這個典故也就只在開學伊始流行了一陣子,最近大家已經很少再拿他們兩個開涮了,畢竟,同一個段子講太多次就有些冷場了。

包廂裡的氣氛在林佩瑜接到那個淘寶買家的電話之前還算不錯,然而當她一臉火大地掛掉電話之後就開始急轉直下了:

“就那麼三四百塊的東西又要折扣又要包郵,買不起就不要買啊。”

“好了好了,今天你生日,開心一點嘛。”我忙坐過去說。

“每天都要應付這些鄉巴佬,真是煩死了。”

“能賺那麼多錢有什麼好煩的啊?”tommy也湊過來說。

林佩瑜從鼻子裡嗤笑了一聲:“算了吧,就那點錢還不夠我交水電費的。整天累的跟傻x似的也沒人幫我。”

tommy見苗頭不對連忙閉嘴,林佩瑜便兀自在那兒說了下去:“我那個繼父要是有點能耐,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當年騙我媽說自己產業多麼大,結果不到兩年公司就倒了,要是當初知道他這麼沒用,我才不會跟著我媽從臺灣跑過來呢。”她頓了頓,又轉身對方路揚道,“你們北京男人就知道油嘴滑舌。”

我和tommy有點不自在地乾笑了兩聲,一時不知該怎麼把話接下去。有些事若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當事人難免會有些尷尬;不過若是當事人自己說的多了,反倒是聽的人比較尷尬。

方路揚顯然一點都沒覺得尷尬,他還在那兒嬉皮笑臉地握著麥克風給林佩瑜獻歌呢:“這首《今天你要嫁給我》,送給我親愛的老婆大人。”

林佩瑜只白了他一眼,沒理會。

有一次一起吃飯的時候,我曾問過方路揚他喜歡林佩瑜哪一點。

他用食指撣了撣菸灰說:漂亮性感還不夠嗎?

這倒也是。想必這世上不會有男人對這兩樣東西產生排斥反應。

可是我卻意外地發現自己被宋陵排斥了。

那天晚飯後,我們牽著手從西街回來,恰有幾個同學迎面走來,視線交匯的一剎那,他像是觸電一般地甩開了我的手——當那個動作是下意識的時候我尤其覺得受傷。不過那時我還在體諒地想,他或許還要一點時間來接受師生戀這件事,所以也就沒有跟他生氣。直到一個星期後我們在798跟他的前女友不期而遇時我才發覺,我那一貫淺薄的頭腦並沒有完全理解那個動作背後的複雜含義。

那個女人叫許念秋,是個先鋒畫家,在北京獨立知識分子圈裡好像挺有名氣。我們遇見她的時候,她正跟幾個男人坐在一家咖啡館外面熱烈地討論著什麼。那天她披了一件民族風的褐色披肩,下面是暗紅色的亞麻長裙,漆黑濃密的頭髮散下來,擋了半張臉,直到她爽朗地笑著回過頭來跟我們打招呼時,我才看清了她的面容。她不算美,也早已過了最好的年紀,嘴巴和鼻子有點大,眼睛也不算有神采,然不知為何,她眉宇間卻有一股氣質,讓我沒由來地感到退卻、怯場。我想那大約是那個圈子裡的人獨有的一種氣質,因為我在她身邊的那幾個男人身上也感受到了同樣的氣場。

她從見到我的那一刻起臉上就一直是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態——不管是我跟她問好,還是評論她的新作品的時候。我說那幅畫看起來像是你一時興起的塗鴉,因為我實在看不出除此之外它還是什麼,也並不覺得人們有必要把所有的事物都賦予一個深刻的寓意。

她只輕笑了一聲,沒有迴應,我不知道那表情究竟是不屑還是傲慢。她身邊的那幾個男人臉上也是那樣的表情。

之後他們就談了大約半個小時的解構主義。我實在插不上嘴便起身去了洗手間,回來的時候隱隱覺得氣氛有點小小的變化。我很快就發覺他們是在談論我,於是便在門口站住了。

那些男人中的一個帶著一種類似於戲謔的口吻問宋陵我是不是他的新女友。許念秋則但笑不語地支起手臂看著他。

他頓了頓,笑說:“只是助教罷了。”

我默然地站在那裡,等待他們話題的結束,然後依舊帶著跟先前一樣的笑容在他們身邊坐下了。

回去的路上,我幾乎沒有跟宋陵說一句話,他卻像是什麼都沒有注意到一般地繼續跟我就下午的話題侃侃而談。我心裡突然覺得惱火而厭煩,於是在一個紅燈閃爍的十字路口,我打斷他的話說:“宋老師,我什麼時候成了你的助教了?”

他愣了下,臉色有些難看。

“我讓你覺得丟臉了?”

他依然沒有做聲。

“宋老師,你知道,大部分情況下,男人跟我走在一起的時候,他們會覺得,”我努力在腦中搜索著一個合適的詞語,“那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或者至少不會覺得難堪。今天下午的情況,我還是第一次遇見。”

他眼中似乎有些歉意,可他終究沒有跟我解釋什麼。我於是便開啟車門獨自離開了。

後來宋陵給我寫了很多封道歉的郵件,結尾也依舊認認真真地寫著名字、日期和kindregards。

我只回過其中一封。那天我抱膝蜷縮在椅子上想了整整一個小時,才終於想出了一句話:如果我是你身體裡那座痛苦撕扯出來的紅色城市,或者是因排斥反應折磨著你的一個移植器官,那麼我想我們還是不要那麼勉強地捆縛在一起比較好。

按下發送鍵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寫過那麼做作的東西。文藝青年真是一種病毒。

我再次見到宋陵已經是十二月了,那天颳了一上午的風,午後下了一點雪,穿了厚厚的毛呢大衣也還是覺得很冷。下課鈴聲一響我就挽著夏安的胳膊走出教室,不想剛走下樓梯,宋陵就迎面走了過來。

“晚上一起吃個飯吧?”

我剛要說沒空,他就指了指身後說:“他們說想見一見我女朋友。”

我朝那邊看去,許念秋正跟那天的那幾個男人一起站在大廳門口,雙手抄在口袋裡,臉上一副看熱鬧的表情。

“這算什麼?給我名分?”我不鹹不淡地說。

“都這麼多天了,你氣也該消了吧?”他嘆了口氣說,“小曼,我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你指什麼?”

“這麼努力地討好一個女人,因為害怕失去她。”

在我還沒來得及迴應之前,夏安就翻了個白眼朝門口走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天晚上,許念秋他們沒有再談解構主義,而是饒有興致地追問起了我和宋陵的事。看來男女關係不管在哪個圈子裡都是長盛不衰的話題。

許念秋離開之前假裝不經意地跟我說了一句話:“真沒想到你這樣的女孩會跟他交往。”

“我這樣的女孩配不上他?”我問道。

“當然不是。”

“那你是什麼意思?”

她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時候已經接近十點了。宿舍裡沒有開燈,我以為夏安已經睡了便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孰料她卻並不在**。

我走到她的書桌前,見上面放了一張便箋,壓在一個白瓷咖啡杯下面:

師太的作業暫時拜託你了,對不起,我已經無法忍受這種寒冷的天氣了,我去清邁了。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