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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傾-----第六十五章 訣別

作者:子夜妃子
第六十五章 訣別

落花飄滿天,蘇離忽而紅了眼眶,聲音哽咽:“你為什麼……要待我這樣好?”

從來沒有哪個人,肯無怨無悔的為她付出如此之多,不求回報,只為了叫她開心。

明明是幸福,卻止不住的心酸。

“世間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周徹勾起嘴角微微的笑,似是自嘲,“事實上,連我自己,也不知為什麼。”蘇離的心頭,漾開了一層層波瀾,怔怔的望了他許久,半晌才低聲道:“真傻……”聲音極輕極輕,也不知到底,是說給誰聽的。

“能這麼傻一次,我很歡喜。”迎著清風,他垂下的長髮在風中四散開來,俊美的容顏,此刻更是美得叫人心驚。蘇離發誓,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周徹,但也不得不承認,心頭有一根弦,被砰然撩動。有一種驚惶無措又歡喜的情緒很快席捲心頭,將她整個人團團圍住。

這時間,沒有哪一個女子,不希望自己被人愛護,被人視作珍寶。這世間的風風雨雨,爾虞我詐,心術算計,蘇離無一不經歷過,然而此刻,終於讓她覺得,自己或許有機會,可以找到一處避風之處,安安穩穩的度過以後的歲月。

這個念頭,也不過是一閃而過罷了。

不遠處的茅屋上掛著白幡和燈籠,而近處的雜草中,野花開的正爛漫,這景象,在這夏日的清晨,叫人恍若隔世。周徹抿著嘴,下巴微揚,若有所思,一直等到蘇離的雙腿站得有些麻木,才出聲:“既然來了這一遭,也不能白來。我們去遊玩幾日再回。”

“這樣,不會有什麼岔子吧?”蘇離有些猶豫,畢竟二人的身份實在特殊。難保不住就會出什麼亂子。“放心,有我。”周徹牽住她的手,輕輕摩挲。“你不是很喜歡在宮外的時光?”“我——”蘇離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反駁。寬闊的衣袖垂了下來。掩去二人相握的手。

蘇離呆呆看了一陣,說不清心中是何滋味。只要她稍稍用力,就能抽出自己的手,周徹不是那種強人所難的人。只是,她不想抽出。明知這樣不妥,但仍舊,捨不得那一點溫暖。蘇離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否則不會有現在的患得患失和小女兒家的竊喜。

但是,人這一生,或早或晚,總要瘋狂那麼一次。否則,這一世縱然順風順水,又有什麼意思?

南山腳下是書院,走上約摸十里路,就是集市。這還是蘇離四年來第一次逛集市,難免有些歡欣。雖然極力掩飾,但一路上勾起的嘴角。卻掩飾不住她的心思。一行人慢慢走著,看著街邊的各種新鮮物事,個個都覺新奇。

只見一白髮老者,蹲在街邊。攤開的藏藍色布匹上,放著幾個匣子,裡面放著幾塊陳木。蘇離也不過是抱著走馬觀花的心態,見到這光景,也就不自覺的湊了上去。她不過是那麼漫不經心的看一看,哪知身後一直默默無言的周徹卻開了口:“這可是紫檀木?”

那老者似終於找到實貨的知音一般,混沌的眼中漸漸有了光彩,“是,上好的紫檀。”“多少銀子?我全要了。”周徹已開始從袖間掏銀票,看樣子當真是心誠。蘇離目瞪口呆,世人皆知紫檀木難得,但周徹到底是王爺,這宮中的貢品,他挑上幾件也是價值連城,何以對這紫檀如此鍾情?

“紫檀的香味,連綿不絕,燃上一小塊,滿室清香。”似是看出她的心思,周徹柔聲解釋:“能凝神靜氣……”蘇離對這些半知半解,也不好多說什麼,以免露了馬腳。那老者眯著眼,看看蘇離,又看看周徹,目光流轉,露出別樣的興味來,“一千兩。”

周徹也不還價,爽快的數出了一千兩銀票。倒是蘇離,看得肉疼肉疼,普通人家二十兩銀子便可過上一年,這一千兩的鉅款……

周徹將那塊紫檀小心翼翼的放入了匣子,然後放在了蘇離手心,“好好拿著,你要記得,紫檀未滅,我亦未去。”蘇離沉默了片刻,終究沒有將那一句紫檀若是滅了又當如何問出口。畢竟是花了一千兩銀子才得來的這珍稀物事,想必也是不大好拿出來使用的。不過蘇樓這句話,倒是甚合她的心意,或許子夜夢迴,繡著這紫檀香,便真能想起這日,二人度過的靜好韶光吧。

在路上流連了幾日,再如何不捨,終究是要回到那宮中去。二人在馬車上極少講話,但氛圍,分明有了些許改變。蘇離或睡著,或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周徹說著閒話,內心深處,真真是情願這條路,再漫長一些。

宮中歲月,寂靜無聲的過去,再回首時,已是一年的春天。

如畫的春天裡,楊柳揉碎了一池碧水。春光滿園,蘇樓額頭,已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他素來是喜好潔淨的人,陽光漸漸耀眼起來,便收了長劍,沐浴更衣。稍晚時分,著一襲寬鬆的竹青色袍子,閒散的出了府。

沿著寂靜的小巷一路走去,灰白色的牆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在這曲折蜿蜒的巷子裡,只有一線藍天可見。一路走,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只是簡簡單單的,想要尋找這麼一處地方,沉澱自己的心緒。人前人後,這面具已戴的太久,早已摘不下來。

只是沒想到,卻見對面那人分花拂柳而來,已經有一年的時間,不曾看見這人,卻不時會有各種密報傳入他耳中。一年後,又看見他了,依舊是分花拂柳間抬眼望見的弱冠少年,他好像從年少時就站在那裡,未曾離別。

細細一看,只見周御獨自一人,鴉青色的袍子鬆鬆垮垮的掛在他身上,整個人,說不出的落寞。蘇樓下意識的便避在巷子一腳,貼住牆面,只待這位不可一世的景王爺過去。然而正如他所料,這位大人物似乎沒有讓他安生的意思。反而不知從腰間晃晃蕩蕩的取下一個葫蘆來,“要不要來一口?”

蘇樓不言。

再也找不到相對而飲的理由,他們早已是陌路人了。

周御顯然早料到如此。不冷不熱的笑了幾聲,拔下塞子,仰頭便飲下了幾大口。清冽的美酒順著他光潔的脖子淌下,浸溼了胸前大片的衣裳。蘇樓面無表情。從他身邊擦身而過。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周御竟又笑嘻嘻的跑到了他身前,“大將軍,可是趕著回去見沒人,這般急躁?”

蘇樓實在不覺得自己和這人還有何話可說,從割袍斷義的那一刻起,這一年多來。二人明爭暗鬥,來回過了不少招。或明裡或暗裡,都是不可能好好說上一句話的敵人了,哪怕是大面上,連虛以委蛇,都做不到。

春風拂過,他身後的長髮微微揚起,整個人在陽光下,忽而看不清臉色,靜默無言。立了一小會。便默默邁出了一步,意欲離去。卻被周御攔住:“陪我,飲杯酒吧。”蘇樓靜靜的看著他,眸孔裡再也看不見一點溫情。毫無溫度和感情的一雙眼睛,他的薄脣抿的緊緊的,卻見對面那人,笑容似哭泣,“我爭了這麼多,到頭來,又有什麼用……”彷彿是囈語。

蘇樓目光更冷。

他想到了在這場奪嫡之爭中死去的忠心耿耿的部下,還有那位不曾進門便屈辱而死的陳佩琳,以及那些不知名的死士。周御這句話,只叫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古人,心頭更是冷成一片,用力掙脫他的手,衣袖飄揚間,卻見周御忽然將他抱住,掉轉了個身。

一如既往的溫暖。

蘇樓有片刻的恍惚,然而立刻就用力掙脫,雙眸微眯,“景王爺,請自重。”周御沒個正形,依然笑嘻嘻的,那沒嘴的葫蘆仍掛在腰間晃盪,只是他的主人,臉色有些蒼白,“陪我喝酒……”

蘇樓只覺腦海裡一片空白,忽然想起什麼,扣在他肩頭的手慢慢觸及到一片溫熱,手止不住的發抖,一股黏糊糊的溼意。將頭探到眼前,低頭一瞧,才發現一片猩紅,剎那間雙目刺痛,心頭猛地一顫,“周御!”

四目環顧,私下裡渺無人煙,彷彿一切,都是一場錯覺。只是手心的那抹鮮紅,讓他身子僵住,幾乎用盡此生的力氣,“周御……你……”面前的周御還翹著嘴角,連上挑的眼角都還那般輕浮,“蘇樓,若是我不在了,你是否,會想念我?”

會不會,想念他?

會嗎?

蘇樓一遍遍的問自己,而後,眼睜睜看著那人,在他面前倒下。春風十里,桃花滿天,青石路上,皆是溼意。蘇樓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半晌,也不知含含糊糊呢喃了些什麼,周御卻是已經聽不見了。

在這微冷的三月,蘇樓將那人腰間的葫蘆解下,放在嘴邊,一飲而盡,辛辣的酒,嗆得他幾乎落下淚來。他記得,這是上好的烈酒,當年在邊疆,臨戰前夕,他們二人,便曾經大飲此酒。曾經以為忘懷,然而終究,還是刻骨銘心。

周御遇刺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了燕京城。而只有蘇樓一人知道,那個人不是遇刺,不過是為了他,擋了一刀。宮中的太醫,源源不斷的前往景王府,然而三日以後,周御還是不治身亡。太后大哭了一場,瞬間蒼老了十歲。在她臉上,蘇離能看見一種叫做絕望,萬念俱灰,和懊悔的複雜情緒。

這叫蘇離不由自主的開始懷疑,周御之死,是不是和太后有著說不清的關係。自然,太后那般寵愛周御,若是得知他想要篡位,也只會滿心滿願的支援他,為此想要除掉蘇樓也不奇怪,畢竟坐在宮外,他是周衍最大的助力。只要有蘇家在,周衍這帝位,註定有人會為他抱住。

若是蘇樓不在了,蘇家就只剩下蘇離一人,她也不過是一個女人,不可能拋頭露面,也就難以叫眾人心服口服。那時候蘇家不過就是一盤散沙,不足畏懼。太后出此一招,也不足為奇。然而或許,她萬萬沒有想到,最後竟會是那樣的結局。

這樣一來,她只會更恨蘇家。

蘇離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如果事實真是這樣,對於一個母親來說,也太過殘忍。而此刻的蘇樓。又是什麼光景呢?

回到蘇家時,已經是黃昏時分,在下人的指引下。蘇離很快找到了書房。很安靜,沒有一絲人氣。蘇樓正俯身作畫。也不知是否知道她進門,下筆沒有半點凝滯。蘇離輕手輕腳的靠近了書案,不經意間,瞟了一眼。

十里青山,連綿不絕。筆鋒的輾轉間,痴念瀰漫了塵寰。

有一種叫做哀傷的情緒,漸漸瀰漫開來。饒是蘇離這個局外人。也幾乎落淚,半晌,見他收筆,待那幅畫墨跡乾涸,便小心收了起來,放在了書架最高處的匣子裡,上面掛了一個小鎖,似乎是想要塵封起來。

“大哥。”蘇離輕輕喚了一聲。

蘇樓置若罔聞,彷彿沒有聽見一般,自顧自的收拾著書案。過了片刻才輕聲道:“若是不畫下來,不多久,就會忘了。”蘇離鼻間一酸,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勸他節哀,亦或是勸他振作?

都太過蒼白。

蘇樓尋了太師椅坐下,半垂著眼,“你怎麼出來了?”蘇離一愣,低聲道:“我左右無事,回家來看看。”“也是時候回來了。”蘇樓若有所指,“宮城終究不是久待之地,等到孝期過去,你和睿親王的婚事,就提上日程吧。”

蘇離徹底愣住,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大哥,怎麼突然就……”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你年紀不小了。”蘇樓含含糊糊的說完這一句,便再也沒有開口的勢頭。蘇離也不好主動開口,然而心裡卻是砰砰亂跳。

今日的蘇樓,格外的反常。若是他面上有悲傷之色倒還好說,最怕的就是這種,面無表情。

天色漸晚,屋子裡沒有點燈,一點點黑了下去。蘇樓坐在椅子上沒動,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意思。蘇離正思忖著自己是否該掌燈,但又恐破壞此刻的寧靜。蘇樓仰頭靠在椅背上,漫天的星光,映出他絕美的側臉。

“你曾經問過我,我和周御,到底是什麼關係。”暗夜中,看不清他的臉色,只覺語氣悲愴,“若說這一生,我曾經有一次動心,是因為一個男人,你是否會看不起我?”不待蘇離答話,自顧自的說開:“一壺清酒,一樹桃花,一諾傾城,一生天涯。當年年少輕狂,曾經以為,那就是永遠了。”

“只是,到底是我太年輕。”只聽見他輕輕的笑聲,似是自嘲,又似是苦澀,“五年前,戰場上,他為了軍功,屠殺了一個村子一千多口人……後來,我們就再也沒有往來……再後來,便成了仇人……或許從一開始,我們走的路,就不同……”

這個事實,在蘇離預料之中,她根本不覺得詫異和吃驚。

早在兩年前,她就發現,周御和蘇樓之間,看似疏離,其實有著旁人無法插足的羈絆。那日周御設計謀死陳家小姐,更多的,是否出自內心瘋狂的嫉妒?不可否認,周御對於權勢的渴望超乎一切,為此可以犧牲許多,一步步踩著他人的性命往上爬。

一將將成萬古枯。

但沒想到,生死關頭,他竟然會寧可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救下蘇樓。

蘇離已不知周御當時到底是何想法,或許已經沒有什麼念頭,僅僅是想要救下眼前這個人罷了。蘇樓低頭掀開了茶盅的蓋碗,泰山崩於前而不改面色的神色,“我會漸漸退出,日後,朝堂之事,和我蘇家,再也沒有半點干係。”

也不知考慮了多久,才有了這個念頭。

蘇離微微頷首,“好。”趁著這空隙,忙起身點燈,這壓抑的氣氛,叫她喘不過氣來。然而在火光閃爍的那一刻,她很快就後悔了。若沒有點燈,她或許不會看見,蘇樓鬢角的白髮,如此的刺目。

她忽而想到射鵰裡面的一句詞: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或許有些不合時宜,然而卻最能體現她此刻的心境。可憐未老,頭先白。

蘇離沒有問,也不敢問,他的白髮,為誰而生。她還記得,蘇樓今年,不過二十六歲。他的容貌,還和以前一樣,沒有什麼變化,甚至多了幾分韻味。毫無疑問,放在芸芸眾生中,會叫人一眼看中,便再也挪不開眼,然而已經有了白髮了。

“阿離,日後,好好生活吧。”也不知是誰,發出了低低的嘆息。

他的話,竟像是在交待遺言一般。

蘇離忽而有了一股不祥之意,“大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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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寫得很滿意,各種情愫衝突,蘇離和周徹,周御和蘇樓……

其實在BG文裡面出現了BL情節,有些突兀和不和諧,不過,真的很想嘗試寫一寫這類情節,唔,嘗試過了,心滿意足~~~(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