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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笑因緣續集-----啼笑因緣續(二)第五回(1)

作者:張恨水
啼笑因緣續(二)第五回(1)

金屋蓄痴花別具妙計玉人作贗鼎激走情儔卻說沉國英要把沉鳳喜接回家來看看,夏雲山聽到了這個訊息,很是驚異。

次日當鳳喜還沒有接來之先,夏雲山就趕到沉國英家來攔阻。

一見面,他就笑著喊道:"我的老弟臺,你自己也患神經病了吧?怎麼要把一個瘋子女人接到家裡來看看。

"沉國英笑道:"對了,我是有了神經病。

但是全世界的人,真不患神經病的,卻有幾個?"夏雲山道:"難道你要弄個瘋子做太太?那在閨房裡,也沒有什麼樂趣吧!"沉國英道:"她不過是一種病,並不是一種毒!是病就可以治,治好了病,我再收她做太太;治不好病,我把她當個沒有靈魂的何麗娜,在我面前擺著,也是好的。

我只把她當何小姐,就不嫌她病了。

"他如此說著,夏雲山也無以相難,心想:何以把瘋子當何麗娜?我且看看這個沒有靈魂的何麗娜,究竟是什麼樣子?於是就陪了沉國英坐著等候。

不到一小時,吳副官進來報告,說是把沉鳳喜接來了。

沉國英站起身來,笑著向院子裡迎上去。

卻回過頭來向夏雲山笑道:"老實告訴你,我接的是何小姐,你不信,何小姐來了。

那不是?"說著,手向進院子的那扇花隔扇門一指。

夏雲山看時,果然是何小姐。

只是她穿得很樸素,只穿了一件黑綢的絨袍,頭髮蓬蓬鬆鬆的,臉上白中帶黃,並沒有搽什麼脂粉,好像是生了病的樣子。

不過雖然帶幾分病像,然而她卻是笑嘻嘻的露著兩排白牙,眼睛直朝前面看著,兩個黑眼珠子並不轉動。

他是在交際場上,早就認識何小姐了。

雖然把她燒了灰,自己也是認得的,這不是何小姐是誰?不過猛然間看到,不免嚇得自己突然向後一縮,若不是看著身前身後,站有許多人,一定要突然的叫了出來。

但是那個何小姐,今天服裝不同了,連態度也不同了。

她並不像往日一樣,見人言笑自若,她除了眼睛一直向前看著別人而外,就是對人嘻嘻的笑著。

她後面跟著一個類似下流社會的人物,搶上前一步,對她道:"孩子,你別傻笑了,這是沉統制,你不認識嗎?"她兩道眼睛的視線,依然向前,微搖了兩搖頭。

夏雲山這有點疑惑了:怎麼會讓這種人叫何小姐做孩子?於是也就瞪了兩隻眼睛望了她。

沉國英走到她的面前,笑道:"你不是叫沉鳳喜嗎?"她笑道:"對呀,我叫沉鳳喜呀,樊大爺沒回來嗎?"夏雲山這才恍然,所謂沒靈魂的何小姐,那是很對的,原來沉鳳喜的相貌,和何麗娜相像,竟是到了這種地步!

當下沉國英迴轉頭來向夏雲山笑道:“這不是我撒的什麼謊吧?你看這種情形,裝扮起來,和何小姐比賽一下,那不是個樂子嗎?"夏雲山還不曾去加以批起,沉國英已經掉過臉,又去向沉鳳喜說話了,便道:"哪個樊大爺?"鳳喜笑道:"喲!樊大爺你會不認識,就是我們的樊大爺麼。

"說畢,將兩隻眼睛,笑眯眯的看了沉國英。

跟在她後面的沉三玄,就上前一步,拉了她的衣袖道:"鳳喜,你不知道嗎?這是沉統制,他老人家的官可就大著啦!"鳳喜望了沉國英微笑道:"他的官大著啦,樊大爺的官也不小呀!"夏雲山問道:"怎麼她口口聲聲不離樊大爺?"沉國英微笑道:"這裡面當然是有些原因。

當了她的面,我們暫不必說。

"於是吩咐起役們,團團將鳳喜圍住,卻叫人引了沉三玄到客廳裡來。

沉三玄一到客廳裡面,沉國英就問他道:"她怎麼口口聲聲都叫樊大爺,這樊大爺是誰呢?"沉三玄到了現在,實在是走投無路了;不想卻又有了這樣一個沉統制和她談和,真是喜從天降,於是就把樊家樹和鳳喜的關係,略微說了一點。

沉國英道:"咦!怎麼又是個姓樊的?這個姓樊的是哪裡人?"沉三玄道:"是浙江人,他叔叔還是個關監督啦。

"沉國英道:"原來還是他?難怪他那樣鍾情於何小姐了!"又冷笑了一聲道:"我這裡有的是閒房子,收拾出三間,讓你侄女在那裡養病,我相信她的病治得好。

她病裡頭鬧不鬧呢?"三玄道:"她不鬧,除非有時唱上幾句。

她平常怕見胖子,怕見馬鞭子,怕聽保定口音的人說話;遇到了,她就會哭著嚷著,要不然,她老是見著人就笑,見人就問樊大爺,倒沒有別的。

她知道挑好吃的東西吃,也知道挑好看的衣服穿。

"沉國英昂頭想了一想道:"我們這東跨院裡有幾間房子,很是平靜的,那就讓她暫時在我這裡住十天半個月再說吧。

"說著,向沉三玄望了問道:"你對於我的這種辦法,放心嗎?"三玄見統制望了他,早就退後一步,笑著請了一個安道:"難道在這兒養病,還不比在瘋人院裡強上幾十萬倍嗎?"沉國英淡淡的一笑道:"一切都看你們的造化。

你去吧!"說著,將手一揮,把沉三玄揮了出去,自己躺在一張躺椅上把腳架了起來。

順手在茶几上的雪茄煙盒子裡取了一根雪茄銜在嘴裡,在衣袋裡取出打火機,點著了煙,慢慢的吸著,向半空裡噴出一口煙來,接著還放出淡淡的微笑。

夏雲山看見他那逍遙自得的樣子,倒不免望了他發呆,許久,才問道:"國英!我看你對於這件事,倒像辦的很得意。

"沉國英口裡噴著煙笑道:"那也無所謂,將來你再看吧。

"夏雲山正色道:"你就要出一口氣,起你這樣的地位,什麼法子都有。

瘋子可不是鬧著玩的!"沉國英也一正臉色,坐了起來道:"你不必多為我擔心。

你再要勸阻我這一件事,我就要拒絕你到我家裡來了。

"夏雲山雖是一個盟兄,其實任何事件,都要請教這位把弟,把弟發了脾氣,他也就不敢再說。

沉國英既然把事情做動了頭,索性放出手來做去:收拾了三間屋子,將鳳喜安頓在裡面;統制署裡,有的是軍醫,派了一個醫官和看護,輪流的去調治;而且給了沉家一筆費用,准許沉大娘和沉三玄隨時進來看鳳喜。

原來沉大娘自從鳳喜進了瘋人院以後,雖然手邊上還有幾個積蓄,一來怕沉三玄知道會搶了去,二來是有減無增的錢,也不敢浪用,所以她就在大喜衚衕附近,找了一所兩間頭的灰棚屋子住下。

沉三玄依然是在天橋鬼混,沉大娘卻在家裡隨便做些女工。

想到自己年將半百,一點依靠沒有,將來不知是如何了局。

自己的姑娘,現在是病在瘋人院裡,難道她就這樣的瘋上一輩子嗎?想到這裡,便是淚如泉湧的流將下來。

所以她在苦日子以外,還過著一份傷心的日子。

現在鳳喜到了沉國英家,她心裡又舒服了,心想:這樣看起來,還是養姑娘比小子的好,姑娘就是瘋了,現在還有人要她,而且一家人都沾些好處。

將來姑娘要是不瘋了,少不了又是沉大人面前得寵的姨太太了。

從前劉將軍說,要找個姓沉的旅長,做她的乾哥哥,於今不想這個沉旅長官更大了,還記得起她呢,這可好了。

因之她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每天都到沉宅跨院裡來探訪姑娘。

——以沉國英的地位,撥出兩間閒房,去安頓兩個閒人,這也不算什麼。

所以在頭一兩天,大家都覺得他弄個瘋子女人在家裡住著有些奇怪,過了兩天,大家也就把這事情看得很淡薄了。

沉國英也是每天到鳳喜的屋子裡來看上一趟,遲早卻不一定。

這天,沉國英來看鳳喜的時候,恰好是沉大娘也在這裡,只見鳳喜拿了一張包點心的紙,在茶几上折迭著小玩意兒,笑嘻嘻的。

沉大娘站在一邊望了她發呆,沉國英進來,她請了個安,沉國英向她搖搖手,讓她別做聲,自己背了兩手,站在房門口望著。

鳳喜將紙迭成了個小公雞,兩手牽扯著,那兩個翅膀閃閃作動,笑得格格不斷。

沉大娘道:"姑娘,別孩子起了,沉統制來了。

"她對於沉統制三個字,似乎感不到什麼興奮之處,很隨便的迴轉臉來看了一看,依然去牽動折迭的小雞。

沉國英緩緩走到她面前,將她折的玩物拿掉,然後兩手按住了她的手,放在茶几上,再向她臉上注視著道:"鳳喜,你還不認得我嗎?"鳳喜微起了頭,向他只是笑。

沉國英笑道:"你說,認識不認識我?你說了,我給糖你吃。

"鳳喜依然向著他笑,而且雙目注視著他。

國英不按住她的手了,在衣服袋裡取出一包糖果來,在她面前一晃,笑道:"這不是?你說話。

"鳳喜用很高的嗓音問道:"樊大爺回來了嗎?"她突然用很尖銳的聲音,送到耳鼓裡面來,卻不由人不猛然吃上一驚。

他雖是個上過戰場的武夫,然而也情不自禁的向後退了一步。

沉大娘看到這個樣子,連忙搶上前道:"不要緊的,她很斯文的,不會鬧。

"沉國英也覺得讓一個女子說著嚇得倒退了,這未免要讓人笑話,便不理會沉大娘的話,依然上前,執著她一隻手道:"你問的是樊大爺嗎?他是你什麼人?"鳳喜笑道:"他呀?他是我的樊大爺呀,你不知道嗎?"說畢,她坐在凳上,一手託了頭,微起著向外,口裡依舊喃喃的小聲唱著。

雖然聽不出來唱的是些什麼詞句,然而聽那音調,可以聽得出來是《四季相思》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