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中文 | 繁體中文

啼笑因緣續集-----啼笑因緣續(二)第六回(2)

作者:張恨水
啼笑因緣續(二)第六回(2)

沉國英越聽越奇怪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當然羅,現在各報上老是登著什麼"現代之花木蘭",也許這副指揮就是所謂的"現代之花木蘭"了。

但是怎麼我會認識她?在北京的一些知名女士,是數得出的,我差不多都碰過面,她們許多人只會穿了光亮的鞋子,到北京飯店去跳舞,哪裡能到關外去當義勇軍呀?……沉國英急於要結識這個特殊的人物,於是又把自己的想法問了李永勝。

李永勝微笑道:"這些都不必研究。

明天沉統制一見,也許就明白了。

只請你叮囑門房一聲,明天我來的時候,通名起那道手續最好免了,讓我一直進來就是。

"沉國英道:"不,我要在大門口等著,你一來,我就帶著向裡行。

"李永勝也不再打話,站起來和他握了一握手,笑道:"明天此時,我們大門口相見。

"說畢,徑直的就走了。

沉國英送他出了大門口,自己一人低頭想著向裡走。

奇怪?李永勝這個人有這股血性,倒去當了義勇軍;我是他的上司,倒碌碌無所表現!正這樣走著,猛然聽到一種很尖銳的聲音,在耳朵邊叫道:"樊大爺回來了嗎?"他看時,鳳喜站在一叢花樹後面,身子一閃,跑到一邊去了。

自己這才明白,因為心中在想心事,糊里糊塗的,不覺跑到了跨院裡來,已經是鳳喜的屋子外面了。

因追到鳳喜身邊,望了她道:"你為什麼跑到院子裡來,伺候你的老媽子呢?"鳳喜抬了肩膀,格格的笑了起來。

沉國英握了她一隻手,將她拉到屋子裡去;她也就笑了跟著進來,並不違抗。

伺候她的兩個老媽子都在屋裡,並沒有走開。

沉國英道:"兩人都在屋裡,怎麼會讓她跑出去了的?"老媽子道:"我們怎麼攔得住她呢?真把她攔住不讓走,她會發急的。

"沉國英道:"這話我不相信。

你們在屋子裡的人都攔不住她,為什麼我在門外,一拉就把她拉進來了呢?"老媽子道:"統制,你有些不明白。

我們這些人,在她面前,轉來轉去,她都不留意;只有你來了,她認得清楚,所以你說什麼,她都肯聽。

"沉國英聽了這話,心中不免一動,心想:這真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了。

這樣子做下去,也許我一番心血,不會白費。

因拉著鳳喜的手,向她笑道:"你真認得我嗎?"鳳喜笑著點了點頭,將一個食指,放在嘴裡咬著,眼皮向他一撩,微笑著道:"我認得你,你也姓沉。

"沉國英道:"對了,你像這樣說話,不就是好人嗎?"鳳喜道:"好人?你以為我是壞人嗎?"她如此說時,不免將一隻眼珠橫著看人。

兩個老媽子,趕快向沉國英丟著眼色,拉了鳳喜便走,口裡連道:"有好些個糖擺在那裡,吃糖去吧。

"說時,回過頭來,又向沉國英努嘴。

他倒有些明白,這一定是鳳喜的瘋病,又要發作,所以女僕招呼閃開,自己嘆了一口氣,也就走回自己院子裡來了。

當他走到自己院子裡來的時候,忽然想起李永勝說的那番話,心想,我這人,究竟有些傻,當這樣國難臨頭的時候,要我們軍人去作的事很多,我為什麼戀戀於一個瘋了五年的婦人?我有這種精神,不會用到軍事上去,作一個軍事新發明嗎?這樣一轉,他真個又移轉到義勇軍這個問題上去設想了。

到了次日,沉國英按著昨天相約的時候,親自站在大門口,等候貴客光臨。

但是汽車、馬車、人力車、行路的人來來往往不斷的在門口過著,卻並沒有李永勝和一個女子同來。

等人是最會感到時間延長的,沉國英等了許久許久,依然不見李永勝到來,這便有些心灰意懶,大概李永勝昨天所說,都是瞎謅的話,有些靠不住的。

他正要掉轉身向裡走,只見一輛八成舊的破騾車,藍布篷子都變成了灰白色了。

一頭棕色騾子拉著,一直向大門裡走。

那個騾車伕,帶了一頂破氈帽,一直蓋到眉毛上來,低了頭,而且還半起了身子,看不清是怎樣一個人。

沉國英搶上前攔住了騾頭,車子可就拉到了外院,喝道:"這是我們家裡,你怎麼也不招呼一聲,就往裡闖!"那車伕由騾車上跳了下來,用手將氈帽一掀,向他一笑。

出豈不意的,倒嚇沉國英一跳,這不是別人,正是李永勝,不覺"咦"了一聲道:"你扮的真像,你在哪裡找來的這一件藍布袍子和布鞋布襪子?還有你手裡這根鞭子……"李永勝並不理會他的話,手帶了韁繩,把車子又向裡院擺了一擺。

沉國英道:"老李,你打算把這車還望哪裡拉?"李永勝道:"你不是叫我請一位客來嗎?人家是不願意在大門外下車的。

"這裡沉國英還不曾答話,忽聽得有人在車篷裡答應著道:"不要緊的,隨便在什麼地方下車都可以。

"說著話時,一個穿學生制服的少年跳下車來。

但是他雖穿著男學生的制服,臉上卻帶有一些女子的狀態,說話的聲音,可是尖銳得很,看他的年紀,約在二十以上,然而他的身材,卻是很矮小,不像一個男子。

沉國英正怔住了要向他說什麼,他已經取下了頭上的帽子,笑著向沉國英一個鞠躬,道:"沉統制,我來得冒昧一點吧?"這幾句話,完全是女子的口音,而且他頭上散出一頭黑髮。

沉國英望了李永勝道:"這位是——"李永勝笑著道:"這就是我們的副指揮,關秀姑女士。

"沉國英聽到,心裡不由得發生了一個疑問:關秀姑?這個名字太熟,在哪裡聽到過。

……關秀姑向他笑道:"我們到哪裡談話?"沉國英見她毫無羞澀之態,倒也為之慨然無忌,立刻就把關、李二人引到內客廳裡來。

三人分賓主坐下了,秀姑首先道:"沉先生,我今天來,有兩件事,一件是為公,一件是為私,我們先談公事。

我們這一路義勇軍前後一十八次,截斷偽奉山路,子彈完了,弟兄們也散去不少,現在想籌一筆款子買子彈。

這子彈在關外買,我們有個來源,價錢是非常的貴,至低的價錢,要八毛一粒,貴的貴到一塊二毛,兩三萬塊錢的子彈,不夠打一仗的。

最好是關裡能接濟我們的子彈,不能接濟我們的子彈,多接濟我們的錢也可以。

沉先生是個少年英雄,是個愛國軍人,又是在政治上佔過重要地位的,對於我的要求,我敢大膽說一句,是義不容辭,而且也是辦得到的。

所以我一聽李團長的話,立刻就來拜訪。

沉統制不是要知道我們詳細的情形嗎?我們造有表冊,可以請看。

只是這東西也可以假造的。

要證據,我身上倒現成。

"說著,她將右手的袖子向上一卷,露出圓藕似的手臂,正中卻有一塊大疤痕。

沉國英是個軍人,他當然認得,乃是子彈創痕。

她放下袖子,抬起一隻右腳,放在椅子檔上,捲起褲腳,又露出一隻**來,腿肚子上,也是一個挺大的疤痕。

沉國英看她臉上,黑黑的,滿面風塵,現在看她的手臂和腿,卻是起白如雪,起嫩如酥,實在是個有青春之美的少女。

他這樣的老作遐思,秀姑卻是坦然無事的,放下褲腳來,笑向沉國英道:"這不是可以假造出來的。

不過沉統制再要知道詳細,最好是跟了我們到前線去看看。

你肯去嗎?"說時,淡淡的笑著看人。

沉國英見關秀姑說話那樣旁若無人的樣子,心裡不由得受了很大的衝動,突然站起來,將桌子一拍道:"女士這樣說,我相信了。

只是我沉國英好慚愧!我當軍人,做到師長以上,並沒有掛過一回彩,倒不如關女士掛了彩又掛彩,不愧軍人本色。

關女士深閨弱女,都能捨死忘生,替國家去爭人格,難道我就不能為國出力嗎?好,多話不用說,我就陪你到關外去看一趟,假使我找得著一個機會,幾萬粒子彈,也許可以籌得出來。

"秀姑猛然伸了手,向他一握道:"這就好極了。

只要沉先生肯給我們籌劃子彈,我們就一個錢不要。

"沉國英道:"假使子彈可以到手,我們要怎樣的運送到前方去呢?"秀姑道:"這個你不必多慮,只要你有子彈,我們就有法子送到前方去。

現在公事算談著有點眉目了,咱們可以來談私事了。

"沉國英想著,我們有什麼私事呢?這可破了!要知她說出什麼私事來,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