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另一個世界(九)
“淮兒,聽說你現原形了,現在整個大陸都在傳頌你左翼彩繡輝煌,右翼燦爛華章,吞吐日月河山,騷包耍帥居然不叫上我,是不是怕我搶了你風頭?”
萬丈懸崖之上,有一紅衣男子負手而立,忽然一道青影翩然落下。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罷。”神淮二號頭也不回,淡淡道:“我只是擔心你被我比的羞於見人。”
黎栩走到他身側,與他一同看著崖底萬丈深淵,“阿淮,你修為又跌落了。”
“總在突破,偶爾也要跌一跌做調劑的,不然可讓別人怎麼活呢。”
黎栩:“……”
那個別人是他嗎?就算是來慰問的,也不能阻擋他這一刻想給對方一拳的心。
他頓了頓,神色變得鄭重起來,“你……當真喜歡那個叫沈琛微的小修士?”
許久的靜默,
“……嗯。”
黎栩痛心疾首地扶了扶額頭,“當初接到玄滎傳信,我還以為你會喜歡上怎樣一個奇麗奇絕的男人,甘願以身犯險,結果就是這麼個優柔寡斷、毫無擔當的傢伙,阿淮你眼光堪憂啊。”
“他、赤子誠心,世所罕見。”
黎栩撇了撇嘴,“就是說他又笨又蠢,世所罕見咯,我看哮天犬最赤子誠心了,你怎麼不喜歡它?”
神淮二號:“……”
他斜睨了黎栩一眼,忽然笑了,“難得看你過來,去我那喝杯罷。”
黎栩:“……”他一點也不想和這個一杯倒且酒品奇差的人喝酒。
甫一到神淮二號洞府,剛拎出壇藏酒,一隻紙鶴便飛了進來。
黎栩信手一夾,神淮皺眉,抱起酒罈,劈手奪了過來。
黎栩抖著手指著神淮二號,把被拍紅的手背伸在他眼前晃。
神淮二號只當未覺,靈力微微探入,那人熟悉的聲音便響在識海:
——神淮,你又救了我一次,不日前來答謝。
神淮二號嗤笑一聲,想開口拒絕,話到嘴邊,卻又成了一個淡淡的‘好’字。
紙鶴很快揮著翅膀飛了出去。
黎栩走近幾步,玩味道:“怎麼,他軟玉在懷,還與你鴻雁傳書不成?”
“不過答謝日前相救罷了,”神淮二號拍開酒罈,單手一推,到了黎栩面門前,“來,不醉不歸。”
黎栩:“……”不醉不歸……說得這麼好聽,你醉只需要一秒鐘好嗎,不過……還是不要辜負美酒好了。
只是,還沒拿出他的青玉盞,忽然一陣破空風聲傳來,好險躲過。
剔透的酒杯已經碎在腳邊,神淮二號雙頰微紅、眸光瀲灩,單手執著劍,劍身嗡嗡作響。
結果——黎栩苦逼地發現他只能抱著酒罈,眼睜睜看著對方酷炫狂霸拽地舞劍,劍劍往他方向刺來,簡直了。
哥們兒,你其實沒醉,就是想虐我吧。
第二日,神淮二號籲著氣聽黎栩義憤填膺了一個早上,終於忍不住把人給踢出去了。
一月後,又是紙鶴飛入。
——神淮,我找到師妹自爆後留下的一縷殘魂,欲以復生師妹,不便前來,日後相敘。
“好。”
神淮二號眉目疏淡地放下紙鶴。
一年後。
——神淮,我突破元嬰了,身體裡似有一種特殊的力量湧動。
想必是魔神禮讚的緣故引起對方的困惑,神淮二號淡淡道——也許是你的天賦力量罷,你本就與眾不同,無需驚慌。
說著,他動了動指尖,手上忽然多了一把銀白長劍,名劍雪飲,他第一次看到,便覺得與那人再相配不過了,現在那人結嬰,也是能駕馭的時候了。
隔了幾日,紙鶴再次飛來,大抵是此劍甚愛、無以為報、不知以何答謝云云。
答謝?神淮二號垂下眼眸,只回了一句“不必。”他、什麼都不缺。
十年後。
——神淮,我終於找齊製作養魂燈的所有材料,很快師妹就能再回來了。
對方獨有的雀躍聲音傳出,彷彿能看到那泛起光芒的臉蛋一樣。
神淮二號不由勾了勾嘴角,似惆悵似溫柔又似自嘲。
——唉,神淮,漏了一株九瓣幽蓮,怎麼也找不到,不能做養魂燈了,我總是這樣,什麼都做不好。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像戰敗的公雞,神淮二號想大概連呆毛都耷拉下來了罷。
他指尖微動,空中驀地多出一朵幽藍色的蓮花,花瓣舒展柔軟,瑩瑩光澤流動。
隔日,黎栩就衝了過來,“神淮,你是不是瘋了,兩次修為跌落可能損及根基,你十年修為未有寸進,九瓣幽蓮是阿荼踏遍了整個大陸找到的,你居然就這麼送出去了,你是不是想改行做大情聖啊?”
他喘了口氣,又一連串道:“我就見不得你這矯情樣,還不如讓我把對方綁了過來,好讓你這樣這樣那樣那樣,不就結了,他哪裡值得你做這麼多?”
“雀翎出嫁前你不是連迷藥、捆縛陣都準備好了,卻也不是終究隻眼睜睜地看著對方作他人婦?”低頭看著萬丈深淵,神淮二號道。
許久的靜默,
才傳來對方低緩的聲音,“她,不一樣。”
“雀翎之於你,是不一樣的,而沈琛微之於我,也是不一樣的。”神淮負著手,口氣淡淡,眸光卻是深深。
頓了頓,神淮二號又緩緩道:“我自己的情況我很清楚,用不著九瓣幽蓮,無論如何,我總也不會因為一個人而廢了你和阿荼的心思的。”
“嗯,”黎栩低低應一聲,看著雲海濤生,忽然低聲道:
“阿淮,你知道嗎,我現在看你,就像看兩百多年前的我一樣,無論她與崇明定情、成婚,我都像瘋魔了一樣,願意為她做任何事,哪怕不要命,不求她捧起我一片真心,不祈盼她回眸看我一眼,只求遠遠看著她,只願她笑靨如花,直至她最後身死魂消,有時候我真的會想,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回頭一看,其實不過執迷不悟罷了。”所以酷愛回頭是岸罷,騷年!
沒錯,黎栩不惜以己為鑑就是拉回自家瘋魔了的好兄弟,可惜……以神淮之固執,註定他苦心白費——
“執迷不悟麼,”山風吹起神淮二號潑墨般的長髮,紅衣飛揚,風姿無雙。
他神情有一瞬間的恍惚,好似光陰頃刻流轉,
忽然有流光劃過,他眼底乍然一片清明,聲音鏗鏘,“情之所鍾,生死無悔。”
黎栩心頭一震,緊接著發現身側人氣勢攀升,竟是要突破之象。
生死無悔?
只是未到悔極時罷。
許多年後,神淮二號想起今日宛若誓言般的話語,只覺嘲諷。
只是如今,一切未起,
臨走前,他還回頭深深看了黎栩一眼,“無謂糾結,不明本心,這就是你兩百多年來止步化神初期的原因。”
“!”
黎栩簡直不敢相信就這麼扯幾句淡,對方竟然就要突破了,該說……不愧是神淮嗎?
蒼天無眼!
讓好兄弟迷途知返計劃失敗,
陣亡,
且一臉血。
神淮二號這次閉關,比上次時間多了許多,轉眼又是十年過。
等到他出來,院落裡已是堆滿了紙鶴,大大小小,各色各樣。
神淮微訝,緊接著嘴角泛起個淡淡的笑容。
果然一開啟就是對方熟悉的聲音,雀躍的,歡欣的,失落的,難過的,悲傷的……
起先是日常彙報,到了後面就統統是抱怨了。
——神淮,你是不是很忙沒空啊?
——神淮,你怎麼不理我?
——神淮,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你不要生氣。
——神淮,我好想你啊!
……
嘴角翹起,神淮二號覺得今天陽光真好,他忽然想……也許……對方心裡不是真的沒有他的,只不過……從未往這個方向想過罷了。
恐怕連對方自己都不知道這二十餘年的紙鶴傳音中,他已經越發依賴他了,事無鉅細,都會告訴他,碰到困難,第一個想到的也是他。
他隨手撿起個紙鶴,咳……並不是隨手,正好是那個含著對方‘神淮,我好想你啊’的聲音的紙鶴——
“咳……我……閉關十載,突破咳咳……大概是……不成……咳咳咳……”
話語含糊,聲音卡在一個銷魂的地方,手指已無力捏住,紙鶴翩然遠去。
神淮二號抖了抖手指,啊呀呀……他剛剛真的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這樣口乾、手痠吶,話還沒說完,紙鶴就飛走了,對方會不會誤會他進階失敗、反噬受傷、命不久矣呢?
他有些替對方擔心地皺了皺眉,然後不知怎麼的就臉色慘白地躺到在軟榻上。
——
“神淮,神淮,你,沒事吧?”沈琛微一收到那紙鶴,便沒由來地升起一股心慌,緊趕慢趕,沒想到會看到對方這樣的樣子。
他頓時大驚失色撲倒對方身邊,卻又不敢用力,唯恐弄傷如今白的幾乎透明的人。
“沒事,”神淮二號艱難地伸出手,沈琛微連忙把臉貼了過去。
“怎麼會這樣?你怎麼會進階失敗?”他的聲音幾乎帶著哭腔。
“咳……兩次修為跌落,損及根基……”
“怎麼會,怎麼會……”沈琛微一呆,“是因為我?”
神淮二號溫柔地笑了笑,“與你無關,我心甘情願。”
沈琛微心碎欲死,“因為我,都是因為我,我卻一直沒有來看你,我……我怎麼值得……”
“怎麼不值得?”神淮二號眸光深情而明亮,“到現在你也不明白嗎?”
“明白,明白什麼?”沈琛微呆了呆。
神淮二號緩緩貼了過去,趴在對方耳邊,灑下細細密密的呼吸,“明白我為什麼待你這樣不同,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奮不顧身救你,為什麼寧願自己有損也要把你要的東西送到你手上,因為我想看到你永遠這樣笑容燦爛,因為我不想看到你臉上一絲一毫的陰霾,因為……我心悅你。”
沈琛微表情一滯,“這……這怎麼可以?”
“怎麼不可以,你難道不也一樣嗎,從初見、你便願意為我放下性命,之後無論何時都信賴我,還有……”
神淮二號手指一動,驀地傳出一道熟悉的聲音,“神淮,我好想你啊。”
好想你啊——
想你啊——
你啊——
沈琛微臉色一點點漲紅,覺得好像真的是這樣,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了。”
等沈琛微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在對方身下了,
他:“……”
——
想像了下對方的蠢表情,神淮二號忍不住笑出聲。
他躺在軟榻上,靜靜地等著,琢磨著按對方修為,明晚應該會到吧,他好整以暇地晃著長腿。
第二天傍晚,無人前來。
神淮二號:嘖……他果然高估蠢貨了。
第三天,一片寂靜。
神淮二號自出關後就美麗的心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第四天,神淮二號決定如果對方還不快滾過來,他就把對方捉過來。
第五天,神淮二號心中升出一股擔憂來,即便人不至,鶴總會來,如今卻杳無音訊,對方會不會有危險?
他嚯地站起身,恰在此時,一隻小紙鶴飛了進來,神淮二號容色一鬆,伸手夾住——小師妹復生在即,改日再敘。
保持著這個姿勢許久,神淮二號忽然笑了,說不出的譏誚自嘲。
自此,神淮二號沒有再出過妖界,紙鶴傳音也變得斷斷續續。
日子週而復始,光陰荏苒,如白駒過隙,轉眼已是百年消。
神淮二號的修為已然突破到合體巔峰,半步天道,當之無愧的大陸第一人,只是他卻隱隱察覺到這個世界的古怪,似乎有一個壁障、捆縛,網羅住大陸所有人,那是一種無法得進的壓抑感。
也是在那時,他發現識海之記憶體在的另一抹意識。
神淮二號:你是何人?
神淮:你感覺不到?
神淮二號:你是我?
神淮:不然呢?
神淮二號一聲輕笑:憑這口氣,舍我、其誰?
他頓了頓,道:你、不是這個世界的罷,原來這世上真有那無數走向的世界……你怎會來此?
神淮:說來話長。
神淮二號:長話短說。
神淮:不如不說。
神淮二號:……好。
能交流後,一個冷眼旁觀芥末了一百多年,一個宅在妖界蕭索無味了一百多年,倒是一拍即合。
尤其是沒有人比對方更瞭解你了,也沒人比對方更合拍了。
比如,照鏡中——
神淮二號摸了摸鬢角,神淮忽然開口: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神淮二號:如此,豈不寂寥?
神淮:唯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人在高處的寂寥,旁人又怎會知道。
比如,練劍中——
神淮二號:看看我這一劍,可能驚天?
神淮:來吧。
一劍寒光十四洲。
神淮:很適合你,這是……你與沈琛微的相識。
神淮二號:誠然。
然而兩個自戀成狂的人待在一起,也不是每天都這麼和諧的。
神淮二號捋了捋掉落胸前的長髮:我觀你來時年歲不過三百餘罷。
神淮:比前輩略輕些罷。
神淮二號:難怪說話總一團孩子氣。
神淮:……前輩教誨的是。
如此兩人,倒也不寂寞,拆開紙鶴後,神淮二號竟還起了調笑的心思。
忽然,急件來——
玄滎因與邪修勾結之故,離開上玄宗,新宗主衛明涵、道號和淨。
收到訊息的時候,神淮二號驀地起身,在他眼裡,上玄宗宗主就是和玄滎繫結的,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這宗主名下冠著其他人的道號。
上玄宗玄字輩下是明,明字輩下為清,清字輩下方是和,如此算來,這和淨究竟何許人物,能叫上玄宗諸人心悅誠服。
而玄滎……
想到四十餘年前他看到的那個青衫修士,和那掉落的神魂碎片,他動了動眉梢,提起劍出了妖界。
小黑狗叼著神淮二號的褲腳,嗚嗚嗚地叫著,神淮二號笑著蹲下身,扒拉出小黑狗,摸了摸他腦袋上翹起的呆毛,“啊,哮天犬乖,乾爹就出去幾天,回來給哮天犬帶好吃的丹藥好不好?”
“嗚嗚嗚…”小黑狗不松嘴,神淮二號微凝眉,怎麼又不聽話了,他在小黑狗頸後一拍,小黑狗頓時軟軟地倒了下來。
神淮二號換下沾著趿拉口水的衣服出了妖界。
接著他覺得玄滎不愧是玄滎,居然單單找對方就花去了他三年功夫,且還是在他有對方傳訊紙鶴的情況下。
就按著對方指示,他居然就找了三年,什麼妖、魔夾道,榕樹之下,左行三步,繞樹五圈,右去百里,再往返三次……
聽得神淮二號登時表情就木了,弄得這麼隱蔽,是怕人尋仇嗎,簡直了。
推開木門,神淮二號悠悠踏步入內,“玄滎,你好生清閒呢。”
只見其內兩人對坐,皆是白衣勝雪、風姿奪人,一人是玄滎,另一人、想來便是當初那個弟子了罷。
這時,那人恰轉過頭來,笑吟吟道:“師尊,有客來。”
神淮二號一愣,對方這長相……太像太像一個人了。
玄滎目光微閃,淡淡道:“坐,近來可好?”
神淮二號收回目光,知道對方這是不想多談的意思,他轉而道:“你怕是自己想辭去宗主之位,才弄出些意外來的吧。”
“那又如何?不是上玄宗宗主,這大陸之上,又有何人敢對我不敬?”玄滎口氣隨意。
神淮二號一笑,“你倒灑脫。”
接著,他以敘舊之名,拐著玄滎出去散散步、扯扯淡,然後欣賞著另一白衣男子一日比一日晦暗的面色。
嘖嘖嘖,這就是我有什麼不開心的表現給我看我就開心了。
玄滎動了動眉梢,卻沒說什麼。
大陸已是血流成河。
直到神淮二號提出要走後,他甚至還出口挽留。
神淮二號的目光瞬間就古怪起來了,好半晌,他才戳了戳對方胳膊,小聲道:“我真沒想到玄滎你竟然會屈居人下,怎麼,不想和那人單獨相處,就跟我走。”
玄滎:“……”
另一白衣男子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拉起神淮二號推了出去,隨手給門上換了個迷幻陣。
神淮二號:“……”
他摸了摸鼻子,慢條斯理對著虛空道:“這樣暴脾氣,難怪玄滎要開口多邀我住幾日,也不想和你二人世界。”
對方瞬間鼻子都氣歪了,他轉身對玄滎委屈道:“師尊,你看他,反正是他自己的劫,自己的命,你攔也攔不住。”
玄滎嘆了口氣,其實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改不了神淮的命線,卻還是忍不住做徒勞的挽留,河山傾覆,日月顛倒,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見這個奇麗奇絕的男子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