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另一個世界(一)
眼前彷彿千花萬葉旋轉飛舞,轉轉悠悠許久,視線才漸漸清明起來。
抬頭,是白紗曼曼,床角掛著精巧的雪玉風鈴。
低頭,是雪裡輕綢,雲紋織就河山吞吐的軟墊。
如此……低調奢華有內涵的風格,除他自己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顯然,這裡是他的一處洞府,只是究竟是哪,記不太得了。
神淮暗暗驚訝,沒想到不只大難不死逃出空間裂縫,還回到了他自己的洞府。
只是,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不對……
沈琛呢?
想到手中始終緊握的溫度,他立刻翻身坐起。
卻發現,身體沒有絲毫反應……
他心中悚然一驚。
這時,忽然有踢踏聲傳來,神淮抬眉看去,那是一隻很漂亮的小黑狗,皮毛溜光水滑,眼睛黑溜溜,鼻尖溼漉漉。
那不是他那長不大的哮天犬嗎?
神淮恍惚想起有那麼一隻可憐的小狗兒在三族混戰前被他往邙山洞府內一塞,
轉眼七十餘年過……
他內心升出一滴滴內疚來。
離得近了,小黑狗狠狠一吸圓滾滾的肚子,哧溜往前一撲,就滾進神淮懷裡。
“嘖……”一道清凌凌的聲線響起,些許嫌棄,些許寵愛。
兩根白皙有如凍玉般的手指捏起小黑狗的脖子,撓了撓。
頓時神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兩根手指和剛剛那把聲音的主人都是他自己,
然而……這一切卻都不是他做的。
很明顯,他喪失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莫不是被奪舍了?
只是倘或如此,為何他的意識還沒有消散?
接著,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樣道:“來,是不是想你爹了,乾爹帶你去找爹爹。”
說著,神淮只覺軟墊、地面遠離了視線,是他的身體站起來了。
掌控著自己身體的那個人高高拋起手中的小黑狗,好幾個來回。
小黑狗頓時‘汪汪汪’叫個不停,在半空中拿爪子捂住眼睛。
這小蠢樣,
神淮即便心中有再多的疑惑謎團,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哈哈哈……哮天犬你這麼蠢你爹知道嗎?”他的肉身也很配合地發出朗笑聲。
接著,那個肉身停下玩耍,大掌包住小黑狗,聲音裡充滿惡趣味道:“走走走,乾爹帶你找爹去,找爹去咯……”
神淮:“……”
這時,他敢肯定不是奪舍,因為這種充滿生機(惡劣)與優雅(劃掉)的話,除了他,再沒旁人說的出口了。
兩個他?
他想起一個朦朧的詞彙——‘精分’。
當初玄滎是這麼向他解釋這個詞的,體記憶體有兩個甚至以上的意識,輪流掌控身體,不掌控時的那個意識可能沉睡,可能清醒。
怎麼聽,怎麼像如今的狀況啊。
只是……玄滎說這兩個意識性格是不同的……他看起來明明一模一樣嘛。
作為移動百科,玄滎的話他一點兒也不懷疑,那如今這狀況作何解釋。
經過一刻的緩衝時間,神淮很快冷靜下來,決定靜觀其變。
他跟著神淮二號……姑且這樣稱呼罷。
他跟著神淮二號穿廊過庭,很快出了洞府,熟悉的景緻,讓他瞬間想起此地究竟何處。
這是他在諸王山的洞府。
諸王山,地處妖界最中央最高處,相傳為祖龍、祖鳳及其三子現身大陸的地方。
此山,百鳥圍飛,百魚騰躍,百獸來朝。
乃妖族聖地。
當年的大長老就是在這座山上處理妖族事物,也是在這座山上把他和黎栩、後荼帶回來教導。
如今常駐此處理妖族事物的是後荼,他和黎栩在這裡也有洞府,三五不時過來小住,用黎栩的話說是來應個卯,實際上就是裝模作樣地挽救一下自己甩手掌櫃的形象,表示自己還是個妖王。
這時,他才想起神淮二號說帶哮天犬找爹爹,那個爹爹…不就是後荼。
七十餘年不見對方,神淮心裡陡然升出一股澎湃複雜的情緒來,卻沒有想像中的憤怒痛恨。
熟悉的建築,
古樸、厚重,
是後荼一貫的風格。
神淮二號熟門熟路、腳步輕盈地東拐西拐就來到一扇大門前,也不敲,點了點腳尖,就支開了門。
嘎吱——
簡樸的書房,擺滿了玉簡,正中間一張方案,書桌後坐著個端眉冷目的英俊青年。
聽到聲音,他也不抬頭,邊拿著玉簡燒錄著什麼,邊隨口道:“你又來做什麼?”
仿若沒聽到對方話裡的不歡迎,神淮二號嘆了口長氣,一副‘拿你們無可奈何’的語氣,“別提了,還不是你兒子非吵著要來見你嘛,怎麼哄都哄不住,哭的眼睛都要瞎了,你這做爹的不心疼,我這乾爹心疼啊……”
說著,他摸了摸心口,長吁短嘆。
神淮:“……”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上看,這一瞬間連‘為何神淮二號還能與後荼如此和平共處’這個問題都被他放在了一邊,他心中無厘頭地升出了一種想法——後荼當初殺他該不是因為被他煩得慌罷。
自己做還不覺得,站在一邊聽,他可真是要為以前的自己羞愧了,
很顯然,這是自己又閒著沒事幹來騷擾後荼了,看後荼石頭臉變色可是他以前的一大樂趣,可是……看到對方桌案上高高疊起的玉簡和時而皺起的長眉…對比他的清閒加搗蛋,他真的覺得自己有罪啊,簡直是妖族的千古罪人啊。
後荼拿玉簡的手一頓,抬頭無奈地看了神淮二號一眼,沒說話,顯然已經習慣了對方的顛倒黑白與胡說八道。
神淮二號身形一晃,坐到了後荼對面,把長不大的小黑狗放到桌案上,給他擺好個規矩的造型,然後——
一大一小兩個同時幽怨地抬頭。
當然小黑狗幽怨是因為神淮又給他擺了一個難受的姿勢,
而神淮幽怨則是因為後荼居然已經對他的騷擾免疫了,他表示很不高興。
不過,後荼不愧是執掌妖族多年的王者,被四道這樣有如實質、怨念叢生的目光盯著,他也面不改色,反而眼不見為淨地低頭繼續看玉簡。
神淮二號鬱卒了,要知道自從打遍大陸無敵手後,看後荼變臉就是他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了。
如今,
卻連這種小小的娛樂也要被剝奪嗎?
上天何其殘忍。
他嘆了口氣,“阿荼啊,做人不能這麼薄情寡義。”
後荼恍若未聞。
神淮二號驟然臉色一變,目光控訴,“後荼我真是沒想到你居然是這種人,連親生兒子都不要,簡直是人渣中的人渣,人渣中的陳世美,陳世美中的戰鬥機!”
說著,他掐了小黑狗後頸一把,小黑狗頓時淚眼朦朧地汪汪汪叫了起來,兩泡眼淚要流不流的,簡直像小白菜一樣可憐。
神淮在一邊看得津津有味,再怎麼反思自責,也不能改變他和神淮二號一心同體、同出一源的事實。
是故很快他對自己過往歲月的懺悔轉移到了沒想到這個神淮二號這麼叼,把小黑狗訓的聽話又可愛。
然而,乾爹乾兒子檔傾情演出也沒換來後荼一個眼神。
神淮二號又嘆了口氣,祭出殺手鐗,“阿荼啊,你不能這麼忘恩負義,還記得小時候我給你把屎把尿擦屁股,現在還要我給你兒子也全套來一次嗎,我老了……沒這麼多精力了……”
話還沒說完,後荼已然‘嚯’地抬頭,面色青青紅紅,青裡泛紅,紅裡泛青,青了又紅,紅了又青。
當年初出荼林的時候他年紀最小,什麼也不懂,可是沒少被神淮、黎栩捉弄。
什麼炸他一頭奇癢果果汁啊……
什麼往他衣服裡塞各種毒液啊……
然後裝模作樣地給喪失行動力的他擦全身,還在他身上玩來玩去,簡直……
黑歷史,
奇恥大辱,
後荼面色變得異樣難看。
神淮二號心滿意足地眯起了眼睛,拎起小黑狗,“罷了罷了,好兄弟一輩子嘛,照顧了你那麼多年,還介意再照顧一次大侄子嗎?”
他站起身,正準備翩然遠去。
後荼忽然開口,“你很閒?”
不詳的預感。
神淮二號立刻搖頭,正經臉,“自三族大戰,我已六十餘年不見玄滎,是時候會晤一番,談論人妖二族的未來了。”
不詳的預感被證實——
“這個不急在一時,”後荼擺了擺手,道:“你替我去一趟夭鶯罷,似乎有動盪,左右也是你羽族的事。”
“嘖,說什麼呢,什麼叫我羽族的事,我們還分你我嗎?”神淮二號痛心疾首道。
接著面色一整,“我想起來了,玄滎不日前給我下了戰書,倘或不去,丟的是我妖族的顏面,無論如何險阻,我都要赴此一戰。”
說著,重重點了點頭,一副要英勇就義卻義無反顧的大無畏烈士樣,轉身一飄,仗著修為比後荼高光速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