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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蘿衣-----插秧時節

作者:涼拖
插秧時節

翌日,秋娘在雞鳴狗吠中安然甦醒。

一咕嚕爬起床慌慌張張去後院廚房,大嫂已經在裡面煮早飯,見秋娘來了便隨口叮囑一句:“秋娘以後可要早點起來,掃地餵雞做飯洗衣裳有得忙。”

“秋娘知道,以後一定早起。大嫂你在煮什麼?我幫你。”秋娘忙接話。

大嫂見她頭髮都沒梳,忍不住笑道:“你先去梳洗,鍋裡煮著粥不用你幫忙,你待會把堂屋的雞糞掃乾淨。別等公婆回來還沒弄好會捱罵的。”

秋娘忙去忙活,隨隨便便打理好自己便掃起滿屋子雞糞,父親死後在呂家雖過得貧寒,卻仍有粗使下人使喚,這般掃雞糞還是頭一回,又髒又糊,整個弄乾淨需掃一遍、鏟一遍,最後灑點水澆去滿屋子的灰塵,如若不是地上是乾土,秋娘恨不得潑水刷洗一遍才清爽。弄乾淨地上又拿著抹布擦洗堂屋大大小小的傢俱擺設,待大嫂將早飯做好,真個堂屋變得一塵不染,連屋頂四處角落佈滿的蜘蛛絲都給秋娘處理乾淨了。

大嫂咂舌讚道:“秋娘可真是勤快,手腳也夠麻利,呵呵。”就是太講究了點,尋常農家誰不是到了過年邊才掃揚塵蜘蛛。

“大嫂過讚了,我去掃房裡。”掃完堂屋,秋娘又踏遍各個臥房,順手將個人換洗的髒衣服收進木桶,回頭將雞鴨聚集的石板大門口洗得乾乾淨淨,全村的雞鴨都是放養,天一亮各自找位置撒歡去,天黑自己回籠,全不需人操心。

大早去田裡下籠子通溝渠的孫鐵錘和孫大海在太陽出來後回家吃早飯,走到大門口,青石板乾淨得能照出他們的臉,進了堂屋,只覺比往日更亮堂,一股清新的味道撲面而來。孫鐵錘呵呵笑道:“肯定是秋娘那孩子。”自己的大媳婦他了解,不像這麼講究的人。

秋娘正好端著煮好的一盆粥出來,見他們回來忙道:“公公,大哥坐下吃吧,早飯都弄好了。婆婆上哪兒去呢?”

“呵呵,你這孩子真勤快,你婆婆去鎮上了,晚上才會回來。”

“哦,我去喊璟瑜和小虎子。”

槐花盛開的時節農家正是忙於插秧,秋娘去門前河邊洗衣裳時便見到好幾戶人家挑著扁擔籮筐等等匆匆朝田地裡行走,時不時還能聽到一望無垠的水田那方傳來陣陣鑼鼓鞭炮聲。第一次來鄉下的秋娘滿心好奇,蹲在水邊石頭上一邊搓洗衣裳一邊伸著脖子張望,不知不覺身邊多了好幾位提著髒衣服來清洗的姑娘嫂子們,棒槌的聲音砰砰作響,清澈的河流裡魚兒游來游去,似要與姑娘們嬉戲一番。

“小姐姐你就是鐵錘叔家的新兒媳吧?”身邊一個與秋娘看起來差不多年歲的圓臉姑娘歪著頭,眼睛閃亮亮的打量她。

秋娘羞澀的垂下頭恩了一聲,纖細白嫩的雙手拎著衣裳領子在水中耍拉擺動幾下,渾濁的顏色頓時瀰漫開去,這是孫鐵錘的衣裳,泥土尤其多。秋娘見狀又揉動幾下,拿著棒槌繼續敲打。

那姑娘掩嘴輕笑:“小姐姐,這衣裳你再捶幾次就破了,何必洗那麼幹淨,差不離就可以。不然你家人一年可得好些衣裳換了。”

秋娘納悶,卻不是不明她話裡的意思,的確,如果依她的習性來清洗衣裳,這些面料劣質的衣裳穿不了多久就會被洗破。秋娘停下棒槌,只得將衣裳多多擺動,面上看不出汙垢才勉強放進木桶。

“呵呵,城裡來的姑娘就是不一樣,瞧這手白嫩的,嘖嘖用來洗衣裳真是糟踐了。”臺階另一邊的小嫂子呵呵笑嘆,旁邊幾個小姑娘紛紛跟著笑鬧起來,秋娘一言不發,悶頭幹活。

“小姐姐,鐵錘叔家幾時栽田?今天早晨瞧李嬸子去鎮上了,是打算明天開秧門嗎?”

秋娘聞言一楞,並不懂這妹妹話裡的意思,她從沒下過田地,也不知道有什麼講究,李氏今天去鎮上幹何更是不知道。

“大概吧。”秋娘含糊回答,洗好最後一件衣裳提著木桶走上岸,迎面有幾個更小的姑娘端著盆子過來,秋娘與幾人擦肩而過,清瘦窈窕的身影不多時遠去。

洗衣服的幾人回頭看著其中一個面色蠟黃,身形乾瘦的七八歲小丫頭笑道:“喲,梨花妹妹你來得巧,你璟瑜哥哥家的媳婦剛回去。”

梨花妹妹端著盆子的手一頓,惱著臉瞪那說話的姑娘:“關你什麼事。”

“呵呵呵,瞧你嘴巴撅得能掛油瓶了,我說你就是笨丫頭一個吧,人家那秋娘比你有看相,性子也比你穩重懂事,你已經退了孫家的親事,現在別成天板著臉讓你爹孃不高興。”說罷忍不住憐憫的看了梨花妹妹一眼,瞧她瘦的沒法看,誰不知道梨花爹孃刻薄,家裡兒女多,根本不把女兒當回事,梨花每日連飯都吃不飽,個子不長肉也不長,像乾癟的竹竿。

李氏去鎮上忙活一天,黃昏前才笑容滿面的拎著小包袱回來。正好趕上晚飯時候,一家人迎上去,小虎子吵著李氏嚷嚷:“我要吃糖我要吃糖。”

李氏無可奈何的罵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娘我還一天沒吃了。”

李氏罵完隨即對孫鐵錘笑道:“我今天背去的雞蛋都賣完了,呵呵。小虎子來,你的糖,記得跟秋明分著吃啊。”

“哦哦哦,有糖吃。”小虎子搶過糖包便拉著呂秋明跑回了房裡。

李氏又將買回的酒肉香燭等等交給大嫂,一家人吃過了晚飯,趁秋娘回房時李氏隨後跟去。

從懷裡掏出一個帕子層層掀開,露出一支梅花銀簪。秋娘訝異的看著李氏,李氏笑嘆:“你大嫂過門的時候我給她打了一對銀鐲子,如今你也是我家的媳婦,只是現在家裡拮据,需攢錢給璟瑜將來讀書考學,我過往也沒幾樣首飾,今天去鎮上給你買了支銀簪,你好好伺候我家璟瑜,日後望他出息了再補給你。”李氏想著銀鐲子就對梨花家恨得牙癢癢,若不是梨花家厚顏無恥不肯歸還銀鐲子,她又何必多費錢去買銀簪子。

秋娘聞言猶猶豫豫的接過銀簪,恭敬的道聲謝。李氏這個婆婆待她已是極好的,不但不苛刻,還有幾分維護。果然選擇孫家是明智之舉。

“這就好,明日開始家裡要忙插秧了,你以前沒做過吧?”

“恩。”

“那你明天跟著我一起下田好好學,這村裡的媳婦哪個不會種田的,莫叫人笑話。”

“秋娘知道。”

李氏滿意點頭,轉身預走,忽而又折回來:“秋娘你昨日晚上繡的花呢?拿出來我瞧瞧。”

秋娘忙跑到床頭翻出將近完成的帕子交給李氏,上頭栩栩如生的荷花芳香綻放,兩隻美麗的蝴蝶翩翩起舞,尚未完成的地方是帕子的四條邊邊未封線。

李氏驚喜的撫摸帕子,嘖嘖有聲讚歎:“秋娘你這手藝可比我高出許多籌,果然是個手巧心細的。好了,時候不早我去歇了。”李氏打著哈欠離去。

秋娘拿著銀簪細細把玩了好一會才念念不捨的收起,這銀簪簡易且不值幾個錢,卻是她身為孫家媳婦的信物。

第二日秋娘長了記性,起得尤其早,一鍋粥煮好了家人才陸陸續續起來。孫鐵錘和孫大海吃了飯便出門忙,李氏帶著兩個媳婦將昨天買回來的肉和幾樣村裡尋不到的菜清理好,快晌午的時候孫鐵錘和孫大海回來,門前放了一掛鞭炮,敲了幾聲鑼鼓便吃了頓豐盛的飯。秋娘跟著大嫂換好下田的舊衣裳,戴上斗笠便走去綠浪翻滾的水田間。放眼望去看不到邊的水田,每一塊田裡都有三三兩兩抑或更多的村民在彎腰做事,有的在扯秧,有的在插秧,有的在挑秧,有的趕牛拉犁在水田裡來來去去。

“鐵錘家的,你們今天也開始忙了?”隔壁田裡的婦人直起腰咧嘴衝李氏搭話。

李氏繫好頭上的斗笠,將手腕和褲腿紮緊,揚聲回道:“可不是,我們家就這點田地,早點弄完早點好。”

“你家大媳婦是個能手,你這做婆婆的有福氣啊。”那人羨慕的看著李氏,言罷扭頭瞪了自己家的兒媳婦幾眼。秋娘不明所以,愣愣看著那人的兒媳婦咕咚咕咚,一上一下,左手拿秧苗,右手動作,行如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一排光禿禿的水田沒幾下就插好了秧苗,秋娘吞嚥幾下口水,心臟猛跳。那樣麻利的速度還要被冷眼相對,秋娘渾身都覺得沉重起來。

“呵呵,我都這把年紀了,享點孩子的福氣也是應該的。”

李氏脫了鞋子下田,大嫂彎下身,快速的將挨在岸邊的秧苗拔出一條空隙,孫鐵錘道:“你們忙,我牽牛去犁墳山那的幾塊田。大海你也幫著扯,過會直接挑秧去郭子坡。”

“你快去忙吧,秋娘啊,你咋還站著?快下來啊,來來來,站在我旁邊,看我怎麼做,你就怎麼學,這是最簡單的事兒了,好學嘞。”李氏衝著岸上的秋娘笑,心道這麼體面的孩子弄來幹農活真是有點糟踐。不過放著她做小姐那不可能。

秋娘方才一直在關注嫂子和李氏的動作,察覺的確如李氏所說,不需要太複雜的技巧,當下心中一鬆便脫鞋下田。褲腿幫著緊緊的,渾身包得嚴實,然現在畢竟不是夏季,田裡的水很涼,秋娘刺得微微一縮。蹲下身,伸出兩手拔動緊密蔥綠的秧苗,看似簡單的做法,秧苗卻長得結實,需得費一點力氣才可連根拔起,拔齊一掌寬的厚度便用兩三根稻草一捆打結,如靶子般立在空處,秋娘弄好一個靶子,大嫂和李氏已經弄好五六個了。連不擅長幹這事的孫大海都弄出四五個,個人面前空出一塊水嘩嘩的田,正好可以放置秧馬,只見大嫂坐在秧馬上,秧馬下的肚腹中放著捆綁的稻草,扯出一塊空便朝前劃一下,簡單便捷又似乎比彎著腰要輕鬆很多,最起碼是坐著的。

秋娘忙賣力的扯動起來,待她扯出放秧馬的地盤來,大嫂和李氏已經劃出老遠了,他們個人的一行已經快完成快一半。

秋娘爬上岸拿過自己的秧馬,心中激動的騎上去,一路滑倒秧苗前,掩蓋在斗笠下白淨的臉露出新奇的孩子氣笑容。只覺得費力做農活也是件快樂的事。

隔壁田的婦人再次笑著打趣:“鐵錘家的這孩子是你家小兒媳?哈哈哈,這孩子跟你家大媳婦倒是不同了。”

李氏聞言頭也不抬,繼續忙碌手裡的活,聲音卻大咧咧傳出:“就是啊,我這小媳婦原來是個官老爺家的閨女,哪裡會做這種事,如今她爹孃去了,來了我家也是緣分。家裡的事秋娘倒是比我還做的精細,田裡還得慢慢來,急不得。”

“原來如此,也難為她了。秋娘,你這拔秧手法可不對,手再下去一點,挨著根好使力,你手放這麼高容易拔斷,傻丫頭。”那婦人仰著頭好言教導,秋娘紅著臉道謝,忙依言照做。

除去最開始的新奇,當時間慢慢流逝,天氣雖不熱,一直不間歇的做一件乏味枯燥的事真是讓人又累又倦。秋娘忍不住自嘲,做農活哪有快活的,是自己想太美了。雙腿浸泡在水田裡,腰背一直猴著,渾身都發酸。

秋娘伸直腰呼口氣,期盼日頭快點落下。

“喲,秋娘你腿上有條螞蝗。”在田裡揀秧靶子上籮筐的孫大海不鹹不淡的指著秋娘的褲腿道。

秋娘驚慌失措的低頭一瞧,果然見到左腿褲子上匍匐著一條軟綿滑膩的螞蝗,秋娘立刻想到可怕的蛇,胃裡一陣翻攪,僵著身子用秧苗去撥動螞蝗,希望借力將螞蝗撥開。豈料撥了半天螞蝗都不動,秋娘急了,伸手直接去捉,死命一拽將螞蝗拽離褲子,站起身朝著岸邊一丟,螞蝗卻吸在她手上一動不動。

秋娘大驚,拔腿朝岸上跑,邊跑邊叫:“怎麼辦?”

李氏見她完全亂了性子在田裡竄來竄去,不由得惱道:“不就是一條螞蝗啊,又咬不死你,扯掉丟開就好了。”

“哈哈哈,這孩子果真是個嬌貴的,鐵錘家的你還得費心思教。”

秋娘渾身冒出雞皮疙瘩,衝上岸用樹枝撥開了螞蝗,手指已經被吸出很多血,隱隱有點痛楚。秋娘打著寒顫,越想越是噁心,看著大片水田,卻無下去的勇氣。

李氏見秋娘僵在岸上一動不動,心中愈發氣惱。莫不是真當自己是小姐不肯下地幹活了。

“秋娘還還站著做甚,快點下來加緊,日頭快落下了,待會還得回去煮飯。”

秋娘欲張嘴說話,豈料一開口便俯著身子吐起來。

李氏和大嫂大驚:“秋娘這咋呢?”

“喲,這孩子膽子真小,螞蝗能嚇成這樣。”

孫璟瑜來了好一會,走在田埂上看眾人忙碌,本不想過來打擾,這會見秋娘吐了忙跑過來。

“秋娘估計病了,娘我帶她回去如何?正好天快黑了,晚飯得做。”孫璟瑜請示道,還不等李氏回答便拉著雙腿發軟的秋娘走了。

隔壁家的婦人哈哈大笑:“你家璟瑜還是個疼媳婦的了。”

孫大海和大嫂紛紛掩嘴偷笑,李氏的臉色青紅變幻,真不知該怒還是該笑。都說有了媳婦忘了娘,果然如此。他們家璟瑜對爹孃都不曾這樣緊張過,這媳婦一來就奪了他心思,李氏嘆氣,容得了兒子縱容一次容不了第二次,一直這麼縱容養個嬌氣的媳婦還不如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