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一生沒有做過大的惡事。
作為一名虔誠的一神教信徒,他一絲不苟地遵照教義生活,壽終正寢之後,正如教典不斷暗示的那樣,他的靈體以最完善的狀態進入了一個永不凋零的極樂世界。
他馬上受到了這個世界裡的居民們的歡迎,就像他們初到此地時一般;他們與泰勒一樣,生前也都是虔誠的信徒。他們教會他神的語言——神親授了第一個來者,並賦予其授業給後來者的責任與殊榮。
所有人都保持在最完善的狀態,無需操勞,貌似最重要的使命就是服從神的旨意並盡情享樂。城似乎不算非常大,但從來未曾填滿過;人口在緩慢地增加,但偶爾會有居民因做出嚴重違反教義的事被神拋棄,化為鹽柱迅速湮滅。這種事在其他居民眼中是羞於啟齒的屈辱——“哦,我們曾經像對待親友那樣接納了他(她)!”
泰勒曾見過一個自裁者,眼睜睜看著他的身體結晶發白,變成一尊脆弱的雕塑然後粉碎掉,再也沒出現過。自裁,這可是教典明確批判的重大罪行之一,雖然泰勒也經常因為厭倦而渴望結束一切,但他畢竟做不出那等褻瀆神明之事。
對於一些比較輕微的罪行,比如不遵守城的作息,黎明之前還在外遊蕩,神罰之光會對那人施以懲戒,但罪不至棄。
神的國度也是有規矩的啊。
據說,這裡大部分人都會經歷間歇性的迷茫和絕望感,只是程度輕重不一,城裡有好幾位哲學家和心理學家都同意這個觀點。拿泰勒來說吧,他時而為神的眷顧沾沾自喜,時而又懷疑自己可能只是神豢養的一隻寵物……不過,他漸漸和這裡的人一樣,作為靈體,失去了性別的束縛。
“根據教典記載。神使也有類似的特點。”他不無得意地說。
每個人在其他人眼中都是異性,反之亦如是;這使得他們彼此看上去像一群**的傢伙,其實不太公平……
“貴神怎麼稱呼?”我乾巴巴地問。
泰勒兩眼放光,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長串。每個音節聽上去都很耳熟。
“貴神的尊名好長啊。”
“哦,主神的尊諱是不能隨便說出的,但他有24個分身,每一個都有獨一無二的神聖稱謂。”
原來他念的是24個名字。但在我們聽來,他背誦的分明是盧恩字母表,也就是說,24個盧恩人的名字。鑑於盧恩語是這座城的通用語言,倒也不算十分意外。
我又問起城的結構,他毫不猶豫地說這裡有七座一模一樣的城門,被一條首尾相連的大河環抱其中。
維蘭看了我一眼。終於開口:“七座城門,在什麼方位?”
他語氣並無波瀾,我猜泰勒能否聽出他壓根兒不信。
“平均地把城周分成七段,城門就位於它們之間,”泰勒一無所覺地說。“這裡是極西之地,沒有西方。”
見我們疑惑,他解釋道,這座城的方位不能以“凡間”的東南西北來標識,七座城門外,隔河相對的統統是“東方”,因為這裡從來只能看見日出。看不見日落。當然,天是會黑的,但無論以哪座城門為座標,紅日“西沉”的方向都是城裡面——一言以蔽之,七面皆“東”。
……這可能嗎?
“年輕人,”他擺著一張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的面孔。居高臨下地說,“這是神的領域,不能以常理判斷。就像這裡的太陽,跟凡間是如此不同。”
“你們怎麼區分它們,這七座城門。”維蘭沒理會他的教誨口吻。繼續追問。
“沒必要區分啊,”泰勒一臉寬容地說,“到處都是一樣的,城門也是。”
他說他們完全是**,只要在“神之忿怒”駕臨之前找到一間空的塔屋就可以暫居,實在找不到,求人分享一般也不會被拒絕。
“這七座城門你都走遍了嗎?”
“我不確定,”他笑道,“應該走遍了吧,畢竟我到這兒已經很久了,見過了上萬次日出,而這裡的每一天都比塵世漫長得多。”
“不確定的意思是,你分不清城門哪座是哪座嗎?”
“是啊……你為什麼這麼關心城門?”
“我關心的是數量,”維蘭平靜地說,“如果到處都一樣,你怎麼能確定是七座而不是七十座?”
泰勒愣了一會兒,結結巴巴地說,因為教典是這麼說的。
原來,所謂“七座門”、“一條首尾相連的大河”,全都是泰勒他們所信奉的教典中,對“極樂世界”的描繪。他們並沒有什麼日行千里的超能力,由於受到“神罰之光”的驅趕,根本沒法進行實測;但這裡的許多現象都與教典的表述相吻合,早已令他們對之深信不疑。
維蘭顯然不打算被動地接受這種解釋。
“我有個模糊的想法,還沒成形,得再出去逛逛,起碼把這‘七座門’都走一遍,到那時可能才有初步的判斷。”他對我說,“我這個想法不一定對,但我想弄清楚。先聽我的,行嗎?”
“當然。”
泰勒一句也沒提雕塑底座上的龍族字,就憑這個我們就得多走些路。維蘭能有主意再好不過,因為我徹底迷失方向了。
我們決定不再隱藏行蹤。本地居民看樣子沒有太大的威脅,我們光明正大地出去,說不定還能得到更多線索。
剛才白光出現的時候,我們守在走廊上,本
想盯著泰勒看他怎麼復活,無奈光線太強,刺得睜不開眼睛,可是面板的確沒有灼痛感,足見塔屋能擋住魔力傷害;塔屋無法遮住白光,又確能遮住天光——說不定,這強烈的白光只是給人的錯覺。
就在眼前一片白的那會兒工夫裡,泰勒恢復了原樣,甚至連腰下的黑袍子都是乾淨完整的;他腳下原本被血染汙了的地面也煥然一新。我們檢查了自己身上的痕跡,都還在;看來我們不受這白光的“重置”影響。現在想來,或許因為我們不是靈體的緣故。
在那之後維蘭沒怎麼費勁兒就讓泰勒開口了。他無視了那人連珠炮似的發問,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轉身拉著我往樓上走去,那人就妥協了。不得不說,維蘭在對外交涉方面特別有手段,一方面是因為他總能洞悉對方的意圖,一方面是因為他的氣場強大,這是我怎麼學都學不來的。
萬籟俱寂,我們走在黎明前昏暗的街道上。泰勒小聲說,儘管教典沒有明確的要求,但對“神罰之光”的敬畏讓大家養成了晝伏夜出的作息習慣,除了像他這種剛剛“復生”的,這會兒正是休息時間。
周圍的景色單調至極。維蘭走在我左側,步伐異常堅定;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警覺而認真,步速始終不變。泰勒原本走在他左側,頻頻看他也沒撈到一個迴應,似乎不敢打擾他,於是溜到我右側來,小聲問我一些閒話,比如我們來自哪裡,為何來到此地。維蘭只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我低聲回答:“我們剛到這兒,不便開啟話匣子,你一定能理解吧?”
“當然,當然。”他點頭,又瞄了瞄維蘭,試探道:“這位……你們不是普通人吧?”
“為什麼這麼說?”
“我感覺,”他尷尬地做了個鬼臉,“這位小哥……氣質不俗。”
我笑笑不置可否,維蘭更是懶得理會。過了一會兒,我主動問泰勒“這裡以前來過類似我們這樣的人嗎?”
“不清楚……”他不太確定地說,“最近這幾萬天似乎是沒有。”
他說這裡沒有王,沒有政府,大家被唯一的信仰統一起來,訊息的流通全靠口耳相傳,有些事即使發生過了也未必眾人皆知。
“你和其他人,生前都來自同一個世界嗎?”
“就我所知似乎是,”他來了精神,笑著說,“但年代不同,我見過一個人,來自xx時代的xx!”他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陣子,忽然打住,訕訕地問我是怎麼會說“神的語言”的,肯定是想知道我們的來歷。
我意識到這其實是我們的一個優勢。鑑於他的宗教把盧恩人當作神來崇拜,我們大可以想怎麼高冷就怎麼高冷。
於是我故意高深莫測地笑笑,問他“凡間”的事。他所描述的那個世界,似乎比我所知的人境或靈境要大一些,自然環境頗為相似,都有獨一無二的日月,陸地和海洋,生物種群更像是人境,但語言和歷史完全不同。
我想了想,狀似無意道:“……佔有即損失。”
泰勒像沒聽清似地說:“什麼?”
我又重複了一遍。
“你為什麼說這句話?”他面露詫異地問。
看來有戲!
我面上不顯,語氣平靜地說:“只是想起了一句老話。怎麼,你聽說過?”
“那是,教典裡的一句箴言。”
“哦?”我愉快地從善如流道,“我沒讀過貴教典,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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