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傳來的訊息無疑給此次東瀛之戰的勝利抹上一層陰影。
應該說,王燃既然敢在國內局勢如此不明朗的情況下親率大兵東渡東瀛練兵,心中自然是有幾分定策。
當時的南明雖然著上去群狼環伺,北方的滿清、陝西湖廣交界的李自成、四川的張獻忠、武昌的左夢庚等勢力都對南明虎視耽耽.各鎮軍閥也未能齊心協力……但卻應該算是明朝這十幾年來和平形勢最好的時期。
此時的李自成已不復當年百萬大軍攻入北京、逼死崇賴的萬丈豪情,自兵敗山海關後便一路敗退,勉強立足於陝西邊界,對南明已經形不成太大的威脅。
張獻忠兵佔四川后倒是開始做起土皇帝,雖有“蜀道之難”,但他的日子也並不好過,同樣是四面皆敵,他雖是奉了李自成的“大順”年號,雙方也是彼此提防,而且據金陵也遠,他對南明的威脅應當是最小的。
武昌的左夢庚比起他的父親左良玉差的太遠,純屬眼高手低、胸中無定見之人。一會兒棒起了一個新皇帝跟金陵叫板,一會兒跟清廷暗通款曲,再一會卻又來和金陵講條件。手下號稱百萬卻硬是衝不過黃得功十萬大軍的防線。左夢庚雖然離金陵最近,威脅卻也不大。
更重要的是,不論是李自成、張獻忠還是左夢庚,在王燃收復河南及山東大部、解金陵之圍、斬殺清軍猛將巴哈納及漢奸孫之懈,並立起“漢奸榜”之後,這些勢力都不敢再輕易地挑起“內鬥”。
而清軍雖然強橫,但並不具備同時對南明及李自成同時發起攻擊的實力。只能採取一個一個併吞的策略,而滿清統帥多爾袞選取的第一個目標是李自成,這無疑給了南明喘息地機會。在王燃原本時空的歷史中,南明君臣是抓住這段時間一邊縱情聲色,一邊暢想透過求和以及“聯虜平寇”效仿南宋或南北朝來個劃江而治,結果自然是正中滿清下懷。在滅了李自成不到半年,金陵也告玩完。
當然。這一切在王燃到來之後得到了改變,針對敵強我弱的態勢,王燃採取的策略是可以稱之為“援寇抗虜”……明面上不主動挑起大規模的爭鬥以避免引起滿清矛頭的轉向,王燃可不確定南明被攻擊時。李自成等勢力會“援明抗虜”……暗中卻密令駐守河南地李巖部予以武器、情報等方面的支援,甚至還包括必要情況下地兵力牽制。
在這種安排下。李自成對滿清而言就象是一支打不死的蟑螂、揭不去的膏藥,每次看著就要耙他徹底廢了的時候,總有些變故發生,恨地清軍統帥牙癢癢的……有時明知是南明搗地鬼。但也設辦法,誰叫自己不具備兩線同時作戰的實力呢。而且李自成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現在放棄實在可惜,俗話說的好“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因此滿清絕大部分地精力都用在了李自成一面,再加上王燃刻意表現出來“南方防守戰略”。一副無心北進、鞏固南方的態勢,滿清一時之間也不會對金陵動手。
王燃對影響金陵明廷的外部勢力分析顯然是到位的,不管是在南巡期間還是在東瀛練兵之時、南明外部的總體環境一直保持著一種動態的平衡。這也是王燃“總體戰略”或可稱之為“三級跳戰略”順利邁出第一步地重要原因。
另一方面,南明的內部也可以說到了歷史的最好點。
自揚州十日、金陵之圍後,南明朝廷內部“投降”甚至“議和”的聲音幾乎都聽不到了,當年主和派的領軍人物要麼被貶、被撒,象錢謙益就被搞到了金陵軍校教語文……要麼夾著尾巴做人,重新尋找自己的定位,象馬士英不僅變得謙虛謹慎,更在許多場合屢屢向王燃一派表示親近。
可以說,在對滿清的“主戰”方面,南明上下都取得了一致,有分歧的只是如何“戰”……有的主張挾新勝之威,集全國之力發動北伐,象劉宗周等清流基本都是這個意見。有的則主張暫時休養生息,以南方為基地,在國力恢復後再圖北舉,南方將領一般都持這種意見,王燃給人的印象也明顯屬於這一派。
可不管王燃到底屬於哪一派,在王燃看來,這種“戰法”層面上的爭執僅僅是人民內部矛盾……只要兵權在自己手裡,誰也翻不起什麼大浪!
王燃顯然有資格說這句話,他手下的山東、河南、南京以及目前在東瀛的四大軍團近三十萬人馬,再加上組建的東海艦隊,實力較之南明其它勢力加起來的總和也是隻高不低。
況且經過幾次對內憂外患的處理,王燃在南明軍界的威望已經超越了歷代兵部尚書,尤其是在果斷解決了劉良佐、劉澤清二鎮之後,直接震懾住了其它諸候的異動,現在雖然對其它地方勢力的約束還沒有達到令行禁止的程度,但較之史可法時代的兵部政令不通情況已經是天差地別。
對於一直找自己麻煩的劉宗周等清流來說,王燃其實並沒有將他們放在心上,更沒有將他們一舉剷除的意思……雖然他們最擅長的是清談和紙上談兵,很少務實,但他們有許多人當得起“民族主義者”的稱號……據王燃原本時空的記載,黃道周直接戰死在沙場,劉宗周在清軍南下後選擇了絕食而死,其餘絕大多數清流要麼選擇力爭而死,要麼選擇自殺殉國,要麼選擇隱居山林,主動為清朝服務的人並不多……這一點正是王燃所看重並敬佩的。
更重要的是,這些清流也只能清談和紙上談兵,因為他們手裡沒有兵權……王燃在決定南巡之前,已經透過機構改革,架空了原有兵部的權力,將調兵等核心權力轉移到了自己直接領導下的總參謀部手裡。
至於下面的部隊就更可以放心,目前只有王燃的嫡系部隊處於抗清的第一線,清流們想要北伐就必然要借重王燃的力量……其餘的勢力再傻也不會答應他們這種無異於找死的行為……就算他們繞過王燃直接去找部隊,這些被王燃一手提拔上來、與王燃有著深厚戰友之情的軍長、師長們也不可能揹著王燃答應。
這也是王燃任由清流們在朝廷裡跳腳,自己卻放心南巡、東渡的重要的原因……留在金陵,王燃的一半精力得搭在跟他們的爭辯上。
可是,再精密的計算機也推算不出所有的可能,世界上也找不到可以包容一切的計算公式……事實證明,王燃低估了這些清流的手段。
金陵傳來的諧息不清不楚,王燃到離開東瀛之時,也只知道劉宗周借巡撫山東它機說動了謝啟光出兵北上,結果怎樣再也沒有進一步確定訊息……事關重大,王燃一接到訊息便連夜返回,就是有訊息也會在路上和自己擦肩而過。
而王燃之所以這麼著急的返回,是因為他心裡明白,不管此戰是勝是敗,自己擬定的“總體戰略”都將會受到極大的損害,因為此戰的發動就是一個敗筆……自己只有儘快返回並掌握第一手材料,才能做出相應的調整。
“謝參謀長是怎麼回事?”在趕往金陵的路上,茗煙低聲發著牢騷:“怎麼會聽劉宗周那老頭的話呢?”
說實話,這一點也讓王燃感到很困惑……雖說謝啟光與劉宗周兩人曾同在北京明廷同朝為官,但他們之間應該沒有什麼交集。
謝啟光的性格務實,心底並不親近所謂的清流。劉宗周對謝啟光更談不上好感,當年將謝啟光從兵部侍郎的位子趕下來就有劉宗周參奏的功勞。而且謝啟光還曾投降過滿清,這個“失大節“在劉宗周看來簡直就不可饒恕,王燃幾次保奏謝啟光恢復原職,都是被劉宗周領頭攔了下來。
不過對於謝啟光,王燃關心的並不是這個問題……王燃對謝啟光相當信任,要不然也不會任命他為山東駐軍的參謀長,關於出兵的原因在見到謝啟光本人後應該就能明白……王燃擔心的是再也見不到謝啟光。
象山東北伐這樣的大事是遮不住的,王燃一路上已經聽說了無數個版本,越靠近金陵,版本越多,每個版本也越詳細,越靠近金陵,王燃心中那不詳的預感就越重……這些版本之間的差異很大,有說勝了的,嗜說敗了的,還有說打平了的,但不管有多少個版本,它們都有個共同點……我方損失很大,有好幾位高階將領陣亡。
山東軍團總人馬折損了一大半,僅餘下了一萬餘人,除青州及以西的膠東半島尚在控制中外,山東地區已經全部淪陷。幸而宮秀兒、睛雯兩人親自率閻應元南京軍團的部分人馬出兵接應,才勉強於徐州城止住了山東軍團的退敗之勢。
但不幸的是,此戰後,山東軍團幾乎喪失了所有的高階將領,謝啟光、張漢、孫義、孫光宗等人盡皆陣亡。
唯一讓王燃略感安慰的是,各陣亡將領的家人目前還算安全,孫義父子雖然盡皆犧牲,但孫家並沒有斷了後……目前駐守青州城的正是孫光宗的媳婦,還有他尚未滿月的兒子。
雖然已經無法當面向山東的高階將領們詢問此事的講因後果,但從收集到的情報及收攏的潰兵嘴裡,王燃等人還是獲得了很多重要資訊。
據說在劉宗周等人一行到了山東後,當即便提出要興兵北伐,被當時主管山東兵事的謝啟光等人以未接到兵部命今為由回絕。
“這幫傢伙確實有本事,竟悄悄地弄到了全套的兵部行文……”閻應元看著有些疑惑的王燃,解釋道:“阮大鋮就是憑此事才為清流一派所接納……”
王燃立刻明白了過來……阮大鋮本來就是內閣重臣,又掛著兵部侍郎銜,在自己這個兵部尚書又不在位的情況下,蓋幾個章自然不是難事。但話又說回來。即便蓋到了章,但沒有自己簽發的手令……
“據傳是有人仿造了大人的簽名,不過我們沒有找到相關地證據……”閻應元苦笑著搖搖頭:“可以證實的是,劉宗周曾做過兩方面的工作……一方面他請出尚方寶劍壓之以天子之威,一面又讓隨行的閻爾梅及阮大鋮兩人以,對他曾投敵之事既往不咎、恢復其大明忠臣名譽,為餌**於謝參謀長……”
鬧爾梅是有名的才子,當初曾效力於史可法帳下。史可法兵亡揚州後,對史可法戰略不滿意而先一步離開揚州的閹爾梅逃過了一劫。此後便加入了清流一派。閻爾梅與謝啟光確實頗有幾分交情.而他也地確抓住了謝啟光的心事。
做為一個長期受儒家忠君思想洗腦地人,“曾經叛國投敵”是謝啟光心中最大的痛。自被王燃勸得改邪歸正以來。他心心念念地就是怎樣才能抹去這一段恥辱,重新獲得大明的承認。王燃雖然替他做了許多工作。但由於劉宗周等清流從中作梗,一直未能如願……對於高壓,謝啟光可能不會把它當一回事,但對於這種**。謝啟光恐怕就無力抵檔了……
因此謝啟光選擇了一個“兩全”的方案。他答應了劉宗周等人北伐地要求,但同時也約定,此次北上止於德州……這樣既實現了他北伐的承諾,而且動作又不至於太大,謝啟光心裡清楚此時激怒滿清對南明沒什麼好處。
謝啟光是一個老軍旅,每一步都走地小心謹慎。就算稱不上是用兵如神,也絕非易與之人,籤于山東方向的清軍實力並不強的現實,他帶走了不到一半的山東兵馬參與北伐,其餘兵馬則交與張漢、孫義父子駐守於濟南、青州……這樣地話,即便他自己無功而返,也可以維持住山東的現有局面。
“這些清流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閻應元恨恨地說道:“若單走逼迫山東出兵倒也罷了……以山東的兵力和謝參謀長的本事,即便不能對北京形成威脅,總可以做過全身而退……這幫人非不懂裝懂,要不然豈會搞到如此地步!”
閻應元說的不錯,開始的時候北伐軍確實一路高歌,雖然山東軍團地配備不如王燃用於東瀛練兵的兵團……但在打了滿清一個措手不及的情況下,還是接連攻克了禹城、平原等城鎮,並拿下了德州,實現了預定目標。
按道理說,此時可以停止吧,拿下了德州可就等於收復了山東全境,這也足以振奮人心……謝啟光是這麼打算的,可被勝利衝昏了頭腦的劉宗周等人卻不是這麼想。
劉宗周等人不顧謝啟光“北直隸敵情不明,不宜輕率出擊……”之說,堅持繼續北上,謝啟光拗不過,只好答應由阮大鋮領三千騎兵先行探聽虛實,謝啟光給他的命令是,如果遭遇大股滿清部隊,立即撒退。
結果不難想像,自以為是軍事天才的阮大鋮怎可能聽謝啟光的建議,初次領兵的他率著二千鐵騎一路北上,直逼滄州,在沿途意興揚揚地消滅了不少滿清潰敵後、終於與趕來增援的二萬清軍大隊遭遇。
根本不了崩對方實力的阮大鋮立刻發動了攻擊,結果自然是損兵折將,同時還失去了撒退的最好時機,被包圍在了一個叫南皮的地方。
在接到求援信後,謝啟光立刻進行部署,一方面他派人回濟南,要張漢等人率兵來援,協防德州,別一方面留下劉宗同、閻爾梅等人駐守德州並等候援兵,自己則親率剩下的三千騎兵趕往南皮增援,準備接應阮大鋮部撒離……謝啟光這種決策顯然是正確的,以騎兵救騎兵,完全可以保怔機動性和殺傷力,另一方面還可以守住勝利果實。
可謝啟光的這一計劃再次破滅於劉宗周等人之手……謝啟光領兵出發後不久,抱著“人多力量大”信念的劉宗周和閻爾梅兩人在簡單商議之後也率領所有的步兵出了德州,同樣直奔南皮,準備接應阮大鋮和謝啟光。
雖然清軍也隨之派出了增援,但經過一番苦戰,謝啟光還是地將阮大鋮部順利地救了出來。不過在碰上來接應自己的步兵後,行軍速度大為降低,很快地又被趕上來的滿清鐵騎纏住,不久,所有北伐人馬全部被包圍在德州與南皮之間的吳橋附近。
清請軍這次顯然是下了血本,增援源源不斷,最終以近三萬的兵力將謝啟光二萬餘人包圍,絕對人數雖然差不太多,可要論單兵作戰能力,山東軍團差得可不少。
而且以往打仗,山東軍團要麼靠戰術達到絕對優勢兵力對比的效果,要麼是倚堅城藉助火炮、萬人敵等拒守……此次卻是要以劣勢兵力與滿清打野戰……
謝啟光心中的悔恨可想而知,這從他當時的部署便可以看得出來……他令剩餘的騎兵護送劉宗周等人全力突圍,自己則率領步兵拖住清軍,分明已是報定了必死之心。
可是謝啟光這一步還是錯了……如果他當時選擇與劉宗周等人一起突圍,或者乾脆不管他們,自然率眾先一步突圍,與來援的孫義、張漢所部會合,縱然前一陣的心血會白費,但也不至於把大半個山東軍團都搭進去。
據倖存下來計程車兵介紹,謝啟光送劉宗周等人走的時候說的很明白,在與孫義等人會合後,立即迴轉濟南,並向南京求援。
可劉宗周等人在見到孫義後卻再次私做主張,篡改了謝啟光的意思,領著援軍重新殺回吳橋。他們的出發點也許是為了救謝啟光出來,可是結果卻並非他們所想像。
吳橋之戰真可謂是血戰,在劉宗周等人突圍後不久,謝啟光便下令各軍分散突圍,自己則力戰不退,終因寡不敵眾,力竭不支,自裁身亡。劉宗周、孫義等人趕到德州時,城上早已換上了滿清的旗幟,謝啟光等眾多將領的頭顱也被懸於城門之上。
謝啟光與孫義、張漢等人的交情絕對可稱得上是生死之交,當時的青州義軍能一步步發展到山東兵團,謝啟光起了非常大的作用,孫義等人對他的軍事才能相當的信任,這也是他雖然不走出縣義軍、名義上是山東軍團的參謀長,卻能執掌軍隊實權的原因。
此刻見到謝啟光及諸多兄弟如此慘狀,孫義等人如忍得住,張漢紅著眼睛便殺了過去……大家都喪失了理智,也不想想,謝啟光兩萬餘人尚且不敵,這萬餘援軍又能如何?況且這不是守城,而是攻城!
幾次衝鋒失敗後,德州城上的清軍探明瞭孫義所部的虛實,立即發動了反衝鋒,一下便衝挎了孫義的陣線……此後的戰況便有如王燃當年在河南由開封一路打到虎牢關的情形,清軍一路銜尾追擊,平原、禹城等鎮重新落入敵手,濟南、泰安、兗州、鄒縣、藤縣等地同樣由於猝不及防未能止住滿清鐵騎的腳步……除因青州等地不屬於這一條攻擊線得以倖免,山東全境重新淪於滿清之手。
山東軍團各個將領的命運就象是中了魔咒一般,謝啟光為救劉宗周、阮大鋮等人而死於德州外的吳橋,張漢為報仇而死於德州城下、孫義為格護大軍撒退同樣死於德州城下、孫光宗則死於濟南城防……
王燃的眼睛一下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