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香回到王府時,發現王府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他從來沒想過這個人會來拜訪自己。
因為他與他,不過一面之緣。
手捋著美髯,一派仙風道骨的清雋男子笑容可掬地道:“連惟弦見過平靖王爺。”
瑞香一怔:“連先生……”他實在想不出伊呂的這位授業恩師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連惟弦對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說道:“連某此次前來實在冒昧了。
王爺近來可好?”“連先生是名士,不必多客套話語,請裡邊坐吧。”
瑞香手一引便帶他去自己的房間,有意將信鈴留在了外面。
連惟弦靜靜地瞟了信鈴一眼,拈拈鬍鬚,終於是什麼都沒說。
“如今天氣已冷,王爺保重。”
連惟弦有意無意地看著瑞香身上的狐裘大衣,慢悠悠地說道。
瑞香從堆在屋角的小竹框裡取了幾塊炭,扔進暖手爐,點燃了蓋緊蓋子,走到連惟弦身邊坐下,笑道:“連先生這次不是專程來教我養生之道的吧?”連惟弦微笑不語,良久才道:“世人皆以狐裘貂皮為貴,冬日裡大富大貴人家才穿得起那些來禦寒,卻不知,有些人偏生沒有享受這個的福氣。
連某以前有位朋友,體質不弱,可是卻莫名其妙地對各種動物毛過敏,每每接觸,常常咳嗽連連,因此哪怕是冬日也不敢穿毛皮衣服。
如今也不知好了一些沒有。”
瑞香笑道:“原來世上還有這樣奇怪的病麼。
那連先生的那位朋友冬日可真是難熬了。”
連惟弦瞥眼看他,瑞香也總是這麼微笑著直視他,兩人對峙良久,連惟弦才輕嘆道:“我此次來,卻是因為……今天一早大理寺貼出來的佈告,上面的畫像……”“畫像?”瑞香一愣,旋即明白,陸常為查清聽風的來歷戶籍,大概是叫人描了她的畫像張貼了出去看有沒有知情者,轉念又不明白了:難道連惟弦與聽風會有什麼關係?他腦子裡忽地閃過一個念頭——難道——連惟弦已經拈鬚苦笑:“那是我的小徒兒。”
瑞香雖然在一瞬間想到了這個可能性,可是這麼短暫的時間內還是有些驚詫,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聽連惟弦接著說道:“連某以前欠過伊老統帥不小的人情,因此伊老統帥委託我做小伊授業師時也沒推託,實則,連某早已隱居多年,只因自身通些醫道養生,是以看起來似乎還年輕了些。
聽風那丫頭和我身邊的幾個孩子都是那附近的孤兒,我也順手收了他們為徒,視他們各自的興趣教授,也並不強求。
前些日子我有位老友到我那小坐,我便想將我一直珍藏的一隻描金梅花瓶送給他,聽風丫頭似乎是一不小心將花瓶打破了,怕我責罰,便乾脆逃跑了。”
瑞香回想起初見聽風時她所說的話,忍俊不禁,沒想到這丫頭說的倒真真全是實話來著。
可惜那次自己去雲安寺進而去伊府時故意沒帶她,否則師徒兩人大概早就相認了。
連惟弦繼續道:“所以我才出來找她,也順便到小伊家呆了幾天。
沒想到今早竟然被我看到她的訊息了,卻是在大理寺的佈告上。
這丫頭真是從小就不讓人省心,大約給王爺也添了不少麻煩吧?”“還好。”
瑞香低低地笑,“而且,我相信下毒的事,並非聽風所為。”
連惟弦哈哈一笑,道:“憑那呆呆傻傻的丫頭片子,也的確做不出這事來。
那麼關於這個案子,王爺可有眉目了麼?”瑞香撥弄著手腕上繫著的長命縷,默默一會,忽然笑道:“我想聽聽連先生的意見。”
“我並不瞭解案子的具體情況。”
連惟弦彈了彈指甲,“不過聽風原本就隨我隱居,她又本就是孤兒,父母皆無名,更何況什麼來歷。
她的戶籍是查不出來的,升堂審案之期也就遙遙無期。
這才是如今的癥結所在。”
“連先生的意思是……”瑞香緩緩道,“這案子很難升堂審案,聽風無論如何不能定罪。
然而聽風的嫌疑又最重,不給她洗清嫌疑她也永遠得被關在大理寺。”
連惟弦略略讚許地看著他,道:“這就叫做懸案。
懸而不決,人不能放,罪卻也不能定。
王爺聰慧機敏,想必如今已經對這案子有些眉目,有懷疑的物件——但是,照我看來,這案子的主使,最高明之處,莫過於,有破綻,然,無證據。
連某敢問王爺,你如今可有證據證明你懷疑的那人便是凶手麼?”瑞香努力想了想,搖頭,嘆道:“沒有。”
“這便是了。”
連惟弦輕笑,笑容裡卻帶了一絲輕蔑的意味,“王爺原本想,指出那個有嫌疑之人,等審案之時對之旁敲側擊,不怕他不露出破綻。
然而,卻沒有想到因為聽風的戶籍問題,此案,甚至可能不會被審。”
“或者就是……”瑞香道,“遙遙無期,聽風的戶籍沒有著落,她的嫌疑也沒洗去,既然是在押嫌犯,那麼即便是立刻給她辦戶籍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毒殺之罪並沒有經審,不能定罪,聽風便以流民之身在牢裡呆上一輩子,除非有人能證明她的戶籍在何處……或者,立即證明聽風是無辜的,將她釋放,然後為她辦理戶籍。”
可是,他有辦法找出凶手,卻沒有辦法證明聽風無辜。
或者說,即便指認凶手的證據確鑿,只要凶手一口咬定聽風是幫凶,就完全沒有辦法可想。
“王爺一點就透。
這案子實在已經形成一個怪圈,只是在你不知聽風是從哪裡來時,你也並不知道聽風的戶籍本就是沒有的,所以沒有想到這個案子竟然是很複雜的。”
連惟弦拈了拈鬚,“這案子的主使,目的並非陷害聽風,而是將聽風絆在牢裡。
而聽風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丫頭,將她絆在牢裡的目的自然只有——王爺你。
聽風嫌疑未脫,王爺你也並非可以高枕無憂。
雖然皇上並未疑心你,但是聽風畢竟是你府裡的人。
這案子一直懸下去,王爺你自然是不會被定罪的,但是,很容易變成軟禁或者禁足——直到這案子能解決。”
“讓我軟禁或者禁足。”
瑞香苦笑,“我本就是無用之軀,將我軟禁,卻又有什麼好處?”“別的好處連某不知,至少有一樣。”
連惟弦慢慢地說道,“王爺無法插手皇城的事,也無法知道北疆的事了。”
瑞香身子一震,疲累地閉起了眼睛,半晌之後忽然睜開:“這案子的主使竟然知道聽風的底細,那麼,想必是跟連先生有所交遊,至少是,認識聽風。”
瑞香清澈的眼睛閃過毫無軌跡的流光,“連先生心中對這人可能是誰有所印象麼?”